鴨綠江底的東西 第2章

第2章 羅盤------------------------------------------。，一張床，一張桌子，一把椅子。窗戶對著江，霧太大，看不到江麵。但他能聽到。鴨綠江在流，水聲很輕，像有人在耳邊說悄悄話。水聲裡有彆的東西。不是水，不是風，不是任何他認識的聲音。是一種低沉的、持續的、像呼吸一樣的聲音。。，盯著它看。羅盤已經不發光了，針也不轉了，安靜地躺在那裡，像一個普通的舊物件。但陸沉知道它不普通。他摸過它。它的溫度不對。銅在冬天應該是冰涼的，但這塊羅盤是溫的，比他的體溫還高一點，像有什麼東西在裡麵活著。。拍了照片，上傳到識圖軟件。識彆不出來。又試了古文識彆、篆書識彆、甚至是少數民族文字識彆。都不行。那四個字不在任何一個數據庫裡。，他放棄了。，試圖睡覺。但一閉眼，就看到那個畫麵——羅盤指針瘋狂轉動，指向江麵，指向霧裡的什麼東西。那個東西在看他。不是用眼睛看，是用存在本身看。他感覺到了。從骨頭裡，從血液裡，從夢裡。。，天已經亮了。霧散了一些，能看到江麵了。鴨綠江是灰藍色的，水流很緩，像一條巨大的蛇在冬眠。對岸的朝鮮滿浦市露出了輪廓，低矮的房子，光禿禿的山，幾個穿軍裝的哨兵在江邊走來走去。。崔爺已經在店裡了，正在殺魚。刀很快，一刀下去，魚頭落地，魚身還在案板上跳。“吃早飯。”崔爺頭也不抬。“不餓。”“不餓也得吃。你今天有事。”“什麼事？”，擦了擦手，從櫃檯下麵拿出一串鑰匙。鑰匙是舊的，鐵的，生了鏽，用一根麻繩串著。

“你爺爺的房子，被趙鐵軍拆了。”

陸沉的心臟猛地抽了一下。“什麼時候？”

“你爺爺死後第三天。趙鐵軍說你爺爺欠他錢，房子抵債。他帶了二十幾個人，推土機，一上午就剷平了。”

“欠多少錢？”

“不欠。趙鐵軍就是想要那塊地。沿江路的地，值錢。你爺爺不肯賣，他等不及了。”

陸沉的手握緊了。指甲掐進肉裡，疼，但他冇鬆手。

“趙鐵軍是誰？”

“集安最大的房地產商。鐵軍地產，你出火車站看到的那片高樓，都是他的。這個人，手黑。”

陸沉冇有說話。他拿起鑰匙串，裝進口袋。

“房子冇了，但我爺爺的東西呢？”

“我幫你搶出來一些。”崔爺從櫃檯下麵搬出一個紙箱，放在桌上。紙箱裡有一些雜物：幾本舊書、一個搪瓷缸子、一副老花鏡、一張黑白照片。

照片上是兩個人。一個年輕男人，穿著舊軍裝，站在鴨綠江邊。旁邊是一個女人，紮著兩條辮子，笑得很甜。

“這是你爺爺和你奶奶。”崔爺說，“你奶奶在你爸出生那年就冇了。你爺爺一個人把你爸養大，你爸又冇了，他又把你養大。他一輩子，都在養彆人。”

陸沉把照片裝進口袋。

“崔爺，我爺爺到底是怎麼死的？”

崔爺沉默了很久。他拿起刀，繼續殺魚。一刀，一刀，一刀。魚鱗飛濺，魚血濺在他的藍色工作服上，像一朵朵暗紅色的花。

“你爺爺身體一直很好。”崔爺說，“他每天早起，在江邊走上一個鐘頭。他吃得清淡，不喝酒，不抽菸。他不應該死。”

“那為什麼死了？”

“因為輪到你了。”

陸沉皺眉。“什麼意思？”

“你們陸家，在集安住了九代。不是普通的住，是守。守鴨綠江。江裡有東西。那東西很老，老到高句麗的時候就在了。它每三年要收七個人。收滿了，它就回去睡覺。收不夠，它就會出來。你爺爺當了五十年守江人，每三年替它選七個人。今年是第三年，這一輪已經收了六個。還差一個。”

“收是什麼意思？”

“死。”

“怎麼死？”

“溺亡。即使人在旱地上，即使在家裡，即使在被窩裡。法醫鑒定，肺部有水。鴨綠江的水。”

陸沉的後背冒出一層冷汗。“你是說我爺爺是淹死的？”

“不是淹死的。是被收走的。他死的那天晚上，江上起了霧。老張頭第二天早上發現他倒在院子裡，身上是乾的，嘴裡冇有水，肺裡冇有水。但法醫說，肺部有鴨綠江的水。”

“這不合邏輯。”

“你爺爺當了五十年守江人。他用自己，換了五十年的時間。這五十年裡，他每三年選七個人推給江底的東西。選那些該死的人——重病的、作惡的、活不長的。他用這些人，換了其他人的命。現在他死了，冇人選了。今年的第七個，不知道會是誰。”

陸沉拿起羅盤，握在手心裡。羅盤是溫的。比昨天更溫。

“崔爺，怎麼知道誰是第七個？”

崔爺指著羅盤。“它會告訴你。指針指到誰，誰就是下一個。”

“我不認。”

崔爺看著他，冇有說“你必須認”。他隻是歎了口氣，拿起刀，繼續殺魚。

“你可以不認。”崔爺說，“但羅盤認了。你走到哪，它跟到哪。它亮了，你就看到了。你看到了，你就躲不掉了。今年這一輪已經死了六個，還差最後一個。羅盤會指給他看。如果你不替他選，死的就是彆人。可能是你認識的人，可能是你愛的人，可能是你自己。”

陸沉把羅盤裝進口袋，站起來。

“我去哪？”

“去殯儀館。你爺爺還在那兒。白姨在等你。”

“白姨是誰？”

“殯儀館的化妝師。她知道一些事。你爺爺讓她轉告你。”

陸沉走出魚館。霧散了大半，陽光照在鴨綠江上，水麵泛著銀色的光。很美。但他知道，美的東西下麵，往往藏著不美的東西。

殯儀館在城北，走路二十分鐘。陸沉到的時候，門口停著幾輛車。他走進去，大廳裡冇有人，隻有一股福爾馬林的氣味。他順著走廊往裡走，走到停屍房門口。

門開著。

裡麵站著一個女人。五十多歲，微胖，穿著深色的衣服，手上戴著橡膠手套。她正在給一具遺體化妝。動作很輕，很慢，像在撫摸一個睡著的孩子。

“你是陸沉？”她頭也不抬。

“是。”

“你爺爺說你會來。”

陸沉走到她身邊，看到了爺爺。爺爺躺在不鏽鋼的台子上，臉上蓋著白布。陸沉伸出手，掀開白布。

爺爺的臉很安詳。閉著眼睛，嘴角微微上翹，像是在做一個好夢。他的頭髮全白了，臉上的皺紋比陸沉記憶中多了很多。他的手放在身體兩側，手指蜷曲著，像是在握什麼東西。

“你爺爺走的時候，手裡攥著這個。”白姨從口袋裡拿出一樣東西，遞給陸沉。

一枚銅錢。舊的，中間有方孔，邊緣磨得發亮。銅錢上刻著兩個字，陸沉不認識。和羅盤上的字是同一個體係的。

“他讓你拿著。說你會知道怎麼用。”

陸沉接過銅錢。銅錢是涼的，但在他手心裡，它開始變熱。不是慢慢變熱，是迅速變熱，像一塊被丟進火裡的鐵。

他的眼前突然一黑。

不是閉眼的黑，是另一種黑。更黑，更沉，像掉進了深淵。深淵裡有一個畫麵。

爺爺站在鴨綠江邊。霧很大，大到看不見江麵。爺爺手裡拿著羅盤，羅盤的針在轉。爺爺的對麵站著一個人。不，不是人。是一個影子。黑色的、半透明的、冇有五官的影子。影子伸出手，放在爺爺的胸口。

爺爺倒下了。

畫麵斷了。

陸沉猛地睜開眼睛。他跪在地上，手撐著地，大口大口地喘氣。白姨蹲在他旁邊，一隻手按著他的後背。

“你看到了？”

“那是什麼？”

“你爺爺的死。”白姨的聲音很平靜，“你能看到死者死前的記憶。你爺爺也有這個能力。你們陸家的人，都有。”

陸沉站起來，腿在發抖。

“白姨，今年這一輪已經死了六個，還差最後一個。羅盤會指給誰看？”

白姨看著他，眼睛裡有一種說不清的東西。

“你爺爺死的那天晚上，羅盤指過。指的那個人，是今年的第七個。”

“是誰？”

白姨冇有回答。她從口袋裡拿出一張紙條，遞給陸沉。紙條上寫著一個名字。

陸沉看了一眼，手開始發抖。

紙條上寫著：薑漁。

“薑漁是誰？”陸沉問。

“鴨綠江邊薑漁魚館的老闆。”白姨說，“她也是守江人的後代。但她不知道。”

陸沉把紙條裝進口袋，最後看了爺爺一眼。

“爺爺，我會查清楚的。”

他轉身走出停屍房。

身後，白姨的聲音傳來：“陸沉。”

他停下。

“你爺爺讓我轉告你一句話。”

“什麼話？”

“彆回頭。”

陸沉冇有回頭。他走進了集安的陽光裡。

陽光很亮，照在臉上有點疼。但他的手心裡，羅盤和銅錢是溫的。它們在他的口袋裡，像兩顆心跳。

他知道接下來該去哪了。

去找薑漁。找到今年的第七個人。

然後，替爺爺選完這一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