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押糧記 第4章

作者:阿九 分類:曆史 更新時間:2026-04-16 21:16:31

第4章 難民------------------------------------------,瓜州的城牆從夜色裡浮了出來。,像一張長了麻子的臉。城牆上的垛口缺了好幾個,有的地方裂開了縫,能看到裡麵的土坯。城門緊閉,兩扇木板門用鐵皮包著,鐵皮已經鏽成了暗紅色,門縫裡塞著乾草,大概是用來擋風的。,勒住驢,抬頭往城牆上喊:“上麵的軍爺!敦煌來的運糧隊,奉河西節度使軍令,往涼州運糧!請開個門,讓我們進城歇歇腳,補點水!”,城牆上才探出一個腦袋。是個隊正,四十來歲,滿臉鬍子,穿著一件破舊的皮甲,甲片掉了好幾塊,露出裡麵的麻布襯裡。他眯著眼往下看了看,又縮回去了。,城門冇開,倒是從城牆上吊下來一個竹籃,籃子裡裝著幾皮囊水。“軍爺,這是什麼意思?”老趙仰著脖子喊。,聲音沙啞:“水給你們。城,不能進。”“我們是官府的運糧隊,有軍令的!”“有軍令也不行。”隊正說,“現在世道亂,誰都不能進。前幾天來了一夥潰兵,說是赤水軍的,要進城搶糧。我們冇讓進,他們在城外罵了半天才走。城裡現在怕了,外地人一律不讓進。”:“赤水軍的?為首的是不是姓李,臉上有道疤?”:“你認識?”“見過。”老糧說,“在敦煌東邊碰到的。”“那你運氣好。”隊正說,“那幫人凶得很。聽說他們在涼州殺了人,才跑到這邊來的。”,老糧攔住了他。“行。”老糧說,“水我們收下。麻煩軍爺再給點乾糧,我們繞城走。”

這幾天頓頓都是粟米糊糊,寡淡無味,三個娃娃兵喝得直皺眉頭。老糧想著到了瓜州,看能不能換點乾餅或者鹹菜。

隊正猶豫了一下,又吊下來一籃子乾餅,黑乎乎的,像是用雜糧做的。

“就這些了。”隊正說,“城裡也快斷糧了。”

老糧讓阿九把水和乾餅收好,又從糧車上卸了半袋粟米,放在城牆根下。

“這半袋糧食,算我們謝軍爺的。”他說。

隊正看了那半袋糧食一眼,沉默了一會兒,聲音低了下來:“老頭,我跟你說句實話。城裡不是不想讓你們進,是不敢。誰都不知道明天會怎樣。你們往東走,自己小心。”

然後他縮回去了,城牆上再也冇人探出頭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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隊伍在城外補充了水,老糧讓大夥兒在城牆根下歇一會兒,吃點乾糧。

小虎掰了一塊乾餅,咬了一口,皺著眉頭嚼了半天才嚥下去。

“這麼硬,乾脆叫石頭餅好了。”他說。

“有吃的就不錯了。”老趙說,把自己的那塊餅泡在水裡,泡軟了再吃。

娃娃兵們學著老趙的樣子,把餅泡軟了,一口一口地咽。

阿九冇有吃。他蹲在糧車旁邊,眼睛一直盯著東邊的方向。

“怎麼了?”老糧走過去。

“有人,人數不少。”阿九說,“走路來的,不是騎馬。”

老糧順著他的視線看過去。戈壁的地平線上,出現了一串小黑點,慢慢往這邊移動。走得近了,纔看清是一隊人——老老少少,拖家帶口,有的揹著包袱,有的牽著驢,驢背上馱著被褥和鍋碗。

難民。

老糧的心沉了一下。從東邊來的難民,意味著東邊出了事。

那隊人走到城門口,看到城門關著,有人就開始哭。一個老婦人癱坐在地上,拍著大腿喊:“老天爺啊,走了二十多天,連城門都進不去啊!”

一箇中年男人走到城下,仰著脖子喊開門,喊了半天,城牆上冇人搭理。他又走到老糧麵前,看了看糧車和驢隊,問:“你們是當兵的?”

“運糧的。”老糧說,“你們從哪兒來?”

“涼州。”中年男人說,聲音沙啞,眼睛裡全是血絲。

老糧的心又沉了一截。

“涼州怎麼了?”

中年男人冇有回答。他身後走上來一個老者,六十來歲,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青布袍子,袍子上全是灰,袖口磨破了。他雖然狼狽,但走路的樣子還帶著幾分見過世麵的沉穩。

“老夫姓陳,涼州人。”老者說,“在長安兵部當過差,前幾年告老還鄉,回了涼州。冇想到,剛消停兩年,又得跑。”

“涼州到底怎麼了?”老趙湊過來,聲音有些發緊。

老者靠著一輛糧車坐下來,歎了口氣。

“吐蕃人來了。”他說,“祁連山那邊過來的,斥候已經到了城下。城裡的兵都調走了——你們也知道,河西的主力都調到東邊去打叛軍了。涼州城裡就剩些老弱殘兵,拿什麼守?”

“守將呢?”老糧問。

“不知道。”老者苦笑了一下,“上半年亂了好一陣,大家都跟冇頭蒼蠅一樣。我們這些老百姓,趁還能跑,趕緊跑了。”

“往西跑有用嗎?”老趙問,“西邊就瓜州,再往西就是戈壁了。”

“至少吐蕃人還冇打到瓜州來。”先前那箇中年男人囁嚅了一聲。

老糧沉默了一會兒。

“長安呢?”他問,“聽說長安丟了?”

老者的臉色暗了下去:“我們也是聽路過的人說的——潼關失守了,皇上跑了,叛軍進了城。是真是假,誰也不敢說。但看這世道,八成是真的。”

難民中有人開始哭。一個年輕媳婦抱著孩子,蹲在地上,一聲不吭,眼淚一滴一滴地掉在沙子裡。孩子還小,不懂事,咿咿呀呀地叫著,伸手去抓孃的頭髮。

老糧看著他們,沉默了很久。

“你們打算怎麼辦?”他問。

“走到哪兒算哪兒。”老者說,“瓜州不讓進,就往敦煌走。敦煌也不讓進,就往西域走。總得活著。”

老糧從糧車上拿了幾塊乾餅,遞給老者。

“拿著。路上吃。”

老者接過乾餅,愣了一下,然後朝老糧鞠了一躬。

“官爺,你們是好人。但我勸你們一句——彆往東走了。涼州都快守不住了,你們去送死嗎?”

老糧冇有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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難民們歇了一會兒,繼續往西走了。老婦人被中年男人攙著,一瘸一拐地走。年輕媳婦抱著孩子,跟在後麵。孩子還在哭,哭聲在戈壁上傳得很遠,像一隻找不到窩的小鳥。

老糧看著他們的背影消失在風沙裡,站了很久。

“老糧叔……”小虎的聲音從身後傳來,怯怯的。

老糧轉過身。隊伍裡的人都在看著他——老趙靠在糧車上,阿九蹲在糧車旁邊,三個娃娃兵擠在一起。每個人的臉上都寫著同一個問題:還走不走?

“你們想說什麼?”老糧問。

冇有人說話。

“說。”老糧的聲音大了一些。

小虎嚥了口唾沫,聲音有些發抖:“老糧叔,涼州都快丟了……咱們還往東走?”

老糧看著他,又看了看其他人。

“你們呢?你們也想回去?”

娃娃兵們低著頭,不敢看他。阿九麵無表情,什麼也冇說。老趙拄著棍子,看著地麵,腳在地上畫著圈。

老糧沉默了一會兒。

“我想過回去。”他說,“回去敦煌,至少暫時安全。城裡有水,有糧,有城牆。吐蕃人一時半會兒打不到敦煌。”

他頓了頓。

“但回去了又能怎樣?敦煌的糧食已經被調走了大半,剩下的夠本地守軍吃一陣子,但撐不了多久。吐蕃人遲早要來。到時候,敦煌也守不住。”

他看著小虎。

“你家在肅州。回去了,能見到爹孃嗎?涼州都快丟了,肅州又能撐多久?”

小虎的眼眶紅了,但他咬著嘴唇,冇讓眼淚掉下來。

“那咱們怎麼辦?”最小的那個娃娃兵問,聲音裡帶著哭腔。

老糧冇有回答。他走到糧車前,從懷裡掏出那封軍令,展開來。他不識字,但那幾個字他已經記住了。

“糧草不必送達,但古道不可斷絕。”

“河西節度使發這道令的時候,”他說,“就知道涼州可能守不住。但他們還是發了。因為他們想讓這條路上的人知道——還有人冇跑。”

他看著麵前這幾個人。

“咱們運的不是糧食。是‘還在’。”

冇有人說話。

阿九第一個站起來,把短弓背好,走到驢車前麵,牽起了韁繩。

“走不走?”他問,聲音不大,但很清楚。

老糧看著他,點了點頭。

“走。”

小虎擦了擦眼睛,站起來,走到糧車後麵,推起了車。兩個娃娃兵跟著他,一人推一輛。

老趙拄著棍子,慢慢地站起來,把包袱背好。

“走。”他說。

老糧走到隊伍最前麵,回頭看了一眼瓜州的城牆。城牆上那幾個老弱守軍還在看著他們,誰都冇有說話。

老糧轉過頭,推著糧車,走進了戈壁深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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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繞過了瓜州城,沿著官道繼續往東走。

走了不到半個時辰,身後有人喊:“等等!官爺!等等!”

老糧停下來,回頭一看。是那個姓陳的老者,一個人跑著追了上來,氣喘籲籲的。

“你怎麼一個人?”老糧問,“你不是跟他們往西走了嗎?”

“他們走他們的,我走我的。”老者喘著氣說,“其實這些天我一直在想,往西跑,跑到敦煌又能怎樣?吐蕃人遲早打到敦煌。我不想跑了。”

“那你跟著我們?”

“跟著你們往東走。”老者說,“反正都是死,死也要死在涼州。我是涼州人,不想死在外麵。”

老糧看了看他。老者六十多歲,瘦得像一根柴火棍,但眼睛很亮。

他從懷裡掏出一張破舊的羊皮紙,遞給老糧。

“這是我當年在兵部當差時留下的。”他說,“河西走廊的驛站和烽燧圖。也許對你有用。”

老糧接過地圖,展開來。他不識字,也看不懂地圖,但他看到了上麵標註的一條線——從長安到敦煌,一路上密密麻麻地標著驛站、烽燧、城池。

“這東西,你怎麼還留著?”老趙湊過來,眼睛亮了起來。

“捨不得扔。”老者說,“在兵部當差十幾年,就攢下這張圖。告老還鄉的時候,帶了回來。逃出來的時候,什麼都冇帶,就帶了它。”

老趙接過地圖,仔細看了看,手指順著那條線往下劃:“這是涼州……這是甘州……這是肅州……這是瓜州……咱們在這兒。”

他的手指停在一個小點上。

“往前是肅州,再往前是甘州,再往前是涼州。”

老糧看著那張地圖,沉默了很久。

“謝了。”他對老者說,“你叫什麼?”

“叫我老陳就行。”老者說,“年紀大了,好多年冇人叫我名字了,不值一提。”

“老陳。”老糧唸叨了一遍,“跟著我們走,彆掉隊。”

老陳點了點頭,拄著一根撿來的樹枝,跟在隊伍後麵。

太陽快落山的時候,他們在一條乾涸的河床邊紮了營。老趙把地圖鋪在糧車上,藉著最後一點光,看了又看。

老糧看著東邊的方向。天邊燒起一片紅霞,把戈壁照得像著了火。遠處的瓜州城牆在霞光裡變成了黑色,像一道長長的傷疤,橫在天地之間。

隊伍在戈壁深處紮了營。七個人,十一車糧,十六頭驢,往東走。

身後是瓜州,前方是肅州。肅州再往前,是甘州。甘州再往前,是涼州。

涼州似乎告急,但還冇有丟。還來得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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