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徐說那東西進了屋的時候,聲音很平,像在說今天早飯吃了什麼。
但我後背一陣發涼。
“進了屋?它怎麼進來的?”
“符擋不住它。”老徐拄著柺杖往前走,沒回頭看我,“那張黑符是我畫的,能擋大部分髒東西,但它不是大部分。它是邪祟,幾百年道行的邪祟。”
“那你怎麼把它趕走的?”
老徐停了一下,偏頭看了我一眼。晨光裡他的臉一半亮一半暗,看不出表情。
“我沒趕走它。它自己走的。”
“為啥?”
“因為它隻是來看看。看我在不在,看我能不能護住你。”
老徐頓了頓,又說了一句:“它看完了,就走了。”
我沉默了。那東西進了屋,站在我門外,甚至可能站在我床邊,隻是我看不見。而老徐坐在門口,它從他身邊走過去,他也沒能擋住。
我突然覺得,老徐也沒那麼厲害。
這個念頭隻閃了一下,就被我自己掐滅了。不是老徐不厲害,是那東西太厲害了。
我們走了大概半個時辰,老徐在一個破舊的二層小樓前停下來。
樓是灰色的,牆麵斑駁,窗戶上糊著報紙,看不出裡麵是什麼。門口沒有招牌,隻有門框上刻著兩個字——陰驛。
我不認識“驛”字,老徐告訴我的。
“這是陰司在陽間的辦事處。”他推開門,裡麵黑洞洞的,“每個城市都有一個。陰差在這裡接任務、交任務、領俸祿。”
我們走進去,裡麵比外麵看起來大得多。屋子很空,隻有一張長桌,幾把椅子,牆上掛著一塊黑色的木闆,木闆上密密麻麻寫滿了字。
木闆的左上角有一個老頭,趴在桌上打瞌睡,禿頂,戴著老花鏡,口水流了一桌子。
老徐走過去,敲了敲桌子。
老頭沒反應。
老徐又敲了三下,用了點力氣。
老頭猛地擡起頭,老花鏡歪到一邊,嘴裡嘟囔著:“來了來了,催什麼催……”他揉了揉眼睛,看清了是老徐,愣了一下。
“老徐?你咋來了?”
“帶我徒弟來領牌。”
老頭看了看老徐,又看了看我,上下打量了好幾遍,眉頭皺起來。
“你徒弟?就這個?”
“就這個。”
老頭摘下老花鏡,走到我麵前,蹲下來,盯著我的左手看。他看了好一會兒,站起來,對老徐說:“陰命?”
老徐點頭。
老頭的表情變了。他走到牆上的黑闆前,拿下一塊黑鐵色的令牌,又拿了一本薄薄的冊子,放在桌上。
“填表。”
老徐拿起筆,在冊子上寫了幾行字。我湊過去看,上麵寫著——趙小鬼,七歲,陰命,引薦人徐三更。
老徐把冊子推給老頭,老頭看了一眼,從抽屜裡拿出一枚印章,蘸了紅泥,啪地蓋在冊子上。
“行了。”老頭把黑鐵令牌推給我,“從今天起,你是陰司的黑鐵陰差。臨時工,沒俸祿,有功勞纔有賞。”
我拿起那塊令牌,和老徐之前給我看的那塊差不多,黑鐵的,沉甸甸的,冰涼。
“臨時工?”我問。
“幹得好轉正,幹不好滾蛋。”老頭說,“陰司不養閑人。”
老徐在旁邊補了一句:“黑鐵是最低等,臨時工。攢夠功勞升銀牌,銀牌以上纔算正式工。”
“怎麼攢功勞?”
老頭指了指牆上的黑闆:“上麵寫著呢。”
我走到黑闆前,上麵的字我大部分不認識,老徐一個一個念給我聽。
黑闆上寫的都是任務。某某地鬧鬼,死了幾個人,懸賞多少功勞。某某地邪祟出沒,需要陰差前往處理。
密密麻麻的,從上到下,有好幾十條。
老徐指著最底下的一條,說:“這個,你能接。”
我看了看那一行,老徐念給我聽:“青州府城東張家村,鬧鬼,死三人,懸賞十功。黑鐵可接。”
“十功是多少?”
“夠你攢到銀牌的十分之一。”
我算了算,要接十個這樣的任務,才能升到銀牌。
老徐說:“不急。先接一個試試。”
老頭把任務卷宗遞給我,卷宗是用黃紙寫的,上麵畫著符。老頭說這符是陰司的封印,外人打不開,隻有陰差能看。
我接過來的時候,符紙上的筆畫閃了一下光,然後卷宗自己開啟了。
裡麵寫著:張家村,村民張德財一家三口,七日內相繼死亡。死狀相同——渾身無水,但屍檢發現肺裡灌滿了水。死者左手腕有指印狀淤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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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看到“左手腕有指印狀淤青”這幾個字的時候,手抖了一下。
老徐看到了,沒說話。
老頭打著哈欠說:“接了就別反悔,反悔扣雙倍功勞。不接就把卷宗放下,出門右轉,不送。”
我看著卷宗上那行字,腦子裡翻來覆去地想著“左手腕指印”這幾個字。
我把卷宗揣進懷裡。
“我接。”
老徐看了我一眼,眼神複雜,像是欣慰又像是擔心。
老頭點點頭,從抽屜裡拿出一個小布包,扔給我。“這是新手禮包,三張鎮鬼符、一瓶硃砂、一支毛筆。省著用,用完了自己買。”
我開啟布包,裡麵果然有三張黃紙符,疊得整整齊齊,上麵畫著我沒見過的符。硃砂裝在一個小瓷瓶裡,毛筆筆尖很細。
我把東西收好,跟著老徐出了陰驛。
外麵的陽光刺眼,我眯著眼睛站了一會兒,才適應過來。
老徐站在門口,點了根煙,吸了兩口,說:“張家村的事,不簡單。”
“咋不簡單?”
“肺裡灌水,手腕有印子。你想想,什麼東西會留下這種印子?”
我擡起自己的左手,看了看手腕上那圈淺灰色的指印。
老徐吐了口煙,說:“那東西不隻在追你。它在別的地方也在害人。”
“為啥?”
“因為它需要怨氣。”老徐把煙掐滅,“它每害一個人,就能從死者身上吸取怨氣。怨氣越重,它就越強。”
“它已經那麼強了,還要變強?”
“它要的不是強。它要的是夠強。”
老徐看著我,說了一句讓我後背發涼的話。
“它要強到能壓過你的命格,然後才能佔了你的身子。”
路上老徐沒再多說,我也不敢多問。回到棺材鋪的時候已經是中午了,老徐讓我吃了飯就去張家村。
他給我盛了一碗粥,放到桌上。
“吃完飯你就自己去吧。”
“你不去?”
“我不去。”老徐說,“這是你的任務,不是我
的。你去了,處理得了就處理,處理不了就跑,跑回來我再教你怎麼處理。”
“那要是跑不了呢?”
老徐看了我一眼,說了一句讓我到現在都記得的話。
“跑不了,就別跑。跟它拚了。你記住,你是陰命,你的血能克邪。你不比它們弱,你隻是不會用自己。”
我端著粥碗,喝了一口。
粥是熱的,但我的手是涼的。
吃完飯,我把鎮水劍背在身上,把卷宗和布包裝進懷裡,走到了門口。
老徐坐在椅子上刨木頭,頭都沒擡。
“師父,我走了。”
“嗯。”
“你不說點啥?”
老徐擡起頭,看了我一眼,又低下頭繼續刨木頭。
“別死了。死了沒人給你收屍。”
我走出棺材鋪,巷子裡很安靜,隻有我自己的腳步聲。
走出去幾步,我突然想起一件事,又折返回去。
“師父。”
“又咋了?”
“那個紅衣的……它昨晚進屋了。你為啥沒告訴我?”
老徐手裡的刨子停了一下。
他擡起頭,看著我,臉上沒什麼表情。
“告訴你又能咋樣?讓你更害怕?”
我沒說話。
“害怕是好事,害怕能讓你小心。但太害怕了,你就什麼都幹不了。”老徐低下頭,繼續刨木頭,“去吧。天黑之前回來。”
我站在門口,還想問什麼,但老徐不再理我了。
我隻能轉身走了。
走出巷子的時候,我回頭看了一眼。
老徐還坐在那兒刨木頭,陽光從門口照進去,他的影子拉得很長,落在一口還沒上漆的棺材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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