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老徐讓我睡在鋪子後麵的一間小屋裡。屋子不大,一張木闆床,一張桌子,桌上放著一盞煤油燈。老徐說以前是堆雜貨的,收拾了一下,湊合能住。
我躺在床上,翻來覆去睡不著。
煤油燈沒滅,老徐說怕黑就把燈點著,燈油管夠。但我不是怕黑,我是怕閉上眼就看見那條河,看見陳瘸子倒在地上,臉上冒著煙。
我在床上翻到半夜,迷迷糊糊快睡著的時候,聽到外麵有聲音。
不是敲門聲,也不是腳步聲。是水聲,滴滴答答的,像有人在往地上灑水。
我一下子清醒了,坐起來,盯著門闆看。
門闆下麵有一條縫,不到一指寬。從門縫裡能看到外麵的一小截地麵——青磚鋪的,白天我掃過。
那截地麵上,有一個濕漉漉的腳印。
不是水跡,是腳印。五根腳趾頭清清楚楚,像是有人剛赤腳踩上去的。
我盯著那個腳印看,心跳得咚咚響。
又一個腳印出現了。
然後是第三個,第四個。
腳印一個接一個地出現,從門縫的左邊走到右邊,又從右邊走回左邊。像是有人在外麵來回踱步,走了一整夜。
我想喊老徐,嘴張開了,發不出聲。
不是嚇得發不出聲,是嗓子像被人掐住了一樣,氣都喘不上來。我低頭看自己的左手腕,那圈手指印從淺灰色變成了深灰色,顏色在一秒一秒地加深,像是有人正用力掐著它。
我疼得眼淚都出來了,但還是發不出聲。
就在我覺得要憋死的時候,外麵傳來一聲嗬斥。
“滾!”
是老徐的聲音。
腳印消失了。
水聲也停了。
我嗓子突然通了,大口大口地喘氣,像被人從水裡撈出來一樣。手腕上的手指印顏色又慢慢淡回去,變回了淺灰色。
門被推開了,老徐站在門口,手裡提著一把劍。那劍我見過,是陳瘸子的鎮水劍,我一直放在床頭的。
老徐把劍放在桌上,坐下來,看著我。
“看到了?”
我點頭。
“為什麼不叫我?”
“……叫不出來。”
老徐沉默了一會兒,伸手把我的左手拉過去,看了一眼手腕上的印子。他的拇指按在那個位置,很用力,疼得我直抽氣。
“陳瘸子死了,它以為沒人護著你了。它來看了兩次,發現還有我,就走了。”
“它以後還會來嗎?”
“會。但它下一次來,不會隻在門外站著了。”
老徐站起來,走到門口,看了看地上的水跡。那些水跡已經幹了,隻在青磚上留下淺淺的水痕。
老徐蹲下來,用手指摸了摸水痕,放到鼻子邊聞了聞。
“魚的腥味。”他說,“水裡的東西,認水不認路。隻要有水的地方,它都能來。水管、水溝、河、井,甚至你杯子裡的水,它都能從裡麵鑽出來。”
我下意識地看了一眼桌上的水杯,把杯子推遠了。
老徐站起來,看著我,說了一句讓我毛骨悚然的話。
“你用的水,吃的飯,喝的湯,都有可能被它藏身。所以從今天起,你隻能喝竈上燒開的水。生水不許碰。”
“那洗臉洗腳呢?”
“也要用燒開的水。涼了再用。”
我從那天起養成了一個習慣——不管多熱的天,絕不碰生水。後來這個習慣跟了我一輩子。
那天晚上老徐沒再睡。他搬了把椅子,坐在我門口,把那把鎮水劍橫在膝蓋上。
我問他在幹什麼。
他說:“守夜。”
“守到什麼時候?”
“守到它不來。”
我閉上眼睛,聽到門外老徐的呼吸聲,一下一下的,很穩,像是在打盹又像是在聽什麼東西。我在那個呼吸聲裡慢慢睡著了。
第二天早上醒來,老徐還在椅子上坐著,姿勢都沒變,像是坐了一整晚。
他的黑眼圈很重,眼睛裡有血絲,但精神還好。他站起來的時候柺杖撐了一下才站穩,腿麻了。
他去竈上燒了熱水,倒了半盆,兌了涼白開,讓我洗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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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洗完臉,他端了一碗粥給我。粥是用竈上的開水煮的,稠稠的,裡麵放了幾顆紅棗。我喝了一口,甜的。
“今天開始學認鬼。”老徐坐在我對麵,剝了一個煮雞蛋,把蛋黃給我,自己吃蛋白。“你以前跟陳瘸子學過,知道鬼分幾種?”
“遊魂、怨鬼、厲鬼、惡鬼、鬼王。”我把陳瘸子教我的背出來。
“等級沒錯,但少了一個東西。”老徐把蛋白嚥下去,說,“還有一種,不在這些等級裡。”
“什麼東西?”
“邪祟。”
老徐擦了擦嘴,說:“鬼是人死後變的。邪祟不是人變的。它們是天地間的陰氣、怨氣、煞氣凝結出來的東西,沒有魂魄,沒有來處,也沒有去處。它們存在的唯一目的,就是害人。”
“那追我的那個東西,是鬼還是邪祟?”
老徐看了我一眼,沒直接回答。“你見過它幾次了?”
“在河裡見過一次。在我夢裡見過好多次。昨天在門外,沒看見臉,就看見紅裙子。”
“紅裙子?”
我說漏嘴了。老徐的眼神一下子變了,盯著我問:“什麼紅裙子?”
“……就是它穿的衣服。紅的。”
老徐放下雞蛋,皺起眉頭。“它不是穿紅衣服。它本身就是紅的。”
我不明白。
老徐從口袋裡掏出一張黃紙,用硃砂在上麵畫了幾筆,然後把符紙折成一個奇怪形狀,放在桌上。“你再看。”
符紙上慢慢滲出紅色,像血一樣,從紙折的縫隙裡往外滲,一滴一滴的,落在桌麵上,不是液體,是煙氣,紅色的煙。
煙氣在桌麵上凝聚,慢慢變成了一個人形。
那人沒有臉,渾身冒著紅色的霧氣,但身形是女人的,腰很細,頭髮很長,垂到腰際。
老徐一巴掌把煙氣拍散了。
“這就是你看到的東西。它不是鬼,是邪祟。水裡的怨氣凝出來的,幾百年了。你看到的紅裙子,是它的怨氣。”
“它為什麼追我?”
老徐沉默了很久,說了一句讓我記了一輩子的話。
“因為它要借你的身子還陽。你是陰命,八字全陰,是這世上最適合邪祟寄生的容器。它盯上你了,不是因為你做錯了什麼,是因為你生來就是它要找的人。”
我低頭看著自己的手。
左手腕上的手指印,淺灰色,像一圈疤痕。
我用手摸了摸,不疼,但涼。
老徐站起來,說:“走吧。”
“去哪?”
“去給你找一塊銀牌。”
“啥?”
“我說過,陰司令牌分四等。你現在連黑鐵都沒有。先把黑鐵拿到手,再想下一步。”
老徐拄著柺杖走到門口,回頭看我。
“愣著幹什麼?跟上。”
我趕緊跟上去。
走出棺材鋪的時候,天剛矇矇亮,巷子裡霧濛濛的,什麼都看不太清。我回頭看了一眼棺材鋪的門,門闆上“老徐棺材鋪”五個白字在霧氣裡格外顯眼。
然後我看到了門框上。
老徐昨天晚上貼了一張符在那裡。
不是普通的黃符,是黑色的紙,上麵用硃砂畫的,筆畫很重,像刀刻的一樣。
那張黑符的邊角,已經有點捲起來了,像是被什麼東西舔過。
不,不是舔過。
是被什麼東西咬過。
符紙的下邊,有兩個清晰的牙印,深深地嵌在紙裡,像是有人張嘴咬了一口。
我回頭的時候,老徐已經走出去好幾步了。我追上去,小聲問:“師父,門上的符,被咬了。”
老徐沒回頭,聲音淡淡的:“我知道。”
“啥東西咬的?”
他沒回答。
我跟著他拐出巷子,上了大路。青州府的早晨很熱鬧,賣早點的、趕路的、推著闆車賣菜的,到處都是人。
老徐走得不快,柺杖在石闆路上一下一下地敲。
走出去很遠之後,他才開口說了一句話。
“昨晚那東西,進了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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