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棺材鋪的時候,月亮已經升到院牆上方了。老徐還坐在門檻上,麵前放著一碗涼透了的茶,像是從傍晚坐到現在一直沒動過。他看到我懷裡多出來的木匣,目光沒多停留,隻往旁邊讓了讓,示意我進屋。
我把木匣放在桌上,掀開蓋子,把裡麵的東西輕輕取出。那張舊紙在燈光下比在塔底看著更黃,邊緣有幾處細小的裂口。我在桌邊坐下,把那頁紙攤平,又將楊守一寫的那幾行字原樣唸了一遍。唸到“那是我從一個地方帶出來的”那一句時,老徐端茶的手微微停了一下。
“他說他從一個地方帶出來,沒說是什麼地方。”老徐放下茶杯,把那頁紙拿過去,對著燈又看了一遍,“但他說那是他一直在猶豫要不要留下的東西。一個讓他猶豫的東西,應該不是普通的物件。”
“他把它埋在老君嶺道觀後麵了。”我說,“一棵被雷劈死的鬆樹底下。”
“你知道那棵樹?”
“上次去的時候,道觀後麵確實有一片山坡,山坡上有一棵枯鬆。我沒有走近看,但記得那棵樹是斜著長的,樹榦焦黑。”我頓了頓,“當時我以為隻是普通的枯樹,沒有在意。他說的應該就是那棵。”
老徐把紙放回桌上,沒有立刻接話。他低頭看著紙上那行字,末了說了一句:“那你什麼時候再去?”
“明天一早。上次去老君嶺,隻是走到道觀就停了。這次既然知道了確切的位置,走到那兒去把東西取出來。”
老徐點了點頭,沒有再問什麼。他站起來,走到那口舊木櫃前拉開最下麵一層抽屜,翻了一會兒,拿出一樣東西放在我麵前——是一張疊好的舊布,展開來大約兩尺見方,布麵顏色偏深,邊角有些磨損。
“這是周半城留下的。”老徐說,“他說這是‘老君嶺的地形圖’,我以前沒太當回事。但剛才聽你說到那棵鬆樹,我想起來了。”
我把那塊布接過來,在燈下展開。布麵上用墨筆畫著老君嶺一帶的山勢走向,道觀的位置標得很清楚,用一個小圓圈代表。道觀後麵確實畫著一片山坡,山坡上畫了一棵樹的符號,樹的旁邊打了一個小小的叉。
我看了好一會兒,把布疊好收進懷裡:“這比我空手去找準多了。”
“那棵樹的位置,周半城也是聽楊守一說的。”老徐說,“楊守一告訴他埋了東西,但沒說是從什麼地方帶出來的。周半城記下了位置,但一直沒有去取。”
“為什麼?”
“可能他覺得,那是留給別人的。”
風吹動窗紙,發出輕微的沙沙聲。我站在桌邊,把那張布和圖收好,又把楊守一的紙摺好放回木匣裡,蓋上蓋子,把木匣推到桌子靠牆的一側。
“我明天天亮就走。”
老徐已經走回竈房門口了,聲音從裡麵傳出來:“早去早回。那棵鬆樹如果枯了很多年,樹根底下的土應該鬆了,不用挖太深。”
那天夜裡我睡得很沉,沒有做夢。醒來的時候窗紙上已經透進天光了,灰白的一層,透著秋天早晨特有的清透感。我穿好衣服,帶上鎮水劍和那把短劍,把木匣和圖紙一起放進布包裡,推開門。
老徐已經起了,坐在門檻上喝茶,我經過他身邊的時候他輕輕點了點頭,沒說話,大概是該說的昨晚已經說完了。我穿過巷子,往北門的方向走去。晨霧剛散,路麵還是潮的,走上去沒有聲音。
出了城門之後,路漸漸變窄,從土路變成碎石路,又從碎石路變成野草覆蓋的舊徑。風從田野那邊吹來,帶著莊稼收割後的幹香。我沿著上次的路線,穿過白河渡,踩著淺淺的河床過了河,然後沿著那條舊路進入了老君嶺的山口。
道觀還是老樣子,山門半掩,院牆邊角的灰皮剝落得更厲害了一些,像是又經歷了幾場風雨。我沒有在道觀裡停留,直接從側門繞到了後麵。
後山坡上沒有遮擋,整片坡地一覽無餘。那棵鬆樹還立在坡頂偏下的位置,樹榦焦黑,斜斜地伸向天空,和上次看到的時候一樣。我走到樹根旁邊蹲下來,用手按了按地麵的土。土是鬆的,比周圍明顯軟一些,像是被人挖過又回填的痕跡。
我拔出短劍,沿著樹根邊緣往下挖,挖了不到半尺,劍尖碰到了一個硬物。不是石頭的聲音,是一種更悶、更實的迴響,像是木頭或者厚鐵器埋在土裡很久之後發出來的。
我把周圍的土撥開,露出一隻長方形的小盒子,鐵質的,表麵覆著一層均勻的暗褐色銹跡。盒子不大,比我的手掌略長一些,鎖扣已經被土蝕得看不出原貌了,但蓋子還能開啟。
我把它從土裡取出來,放在膝蓋上,輕輕掀開蓋子。
裡麵放著一件東西,用舊布裹著。我把布揭開,露出一把短刀。刀身不長,和我的小臂差不多,刀鞘是深色的皮革,已經硬了,但還沒有完全碎裂。刀柄上纏著舊布條,布條已經褪成了灰白色,但還能看出原來的紋路。
我把刀抽出來,刀刃在晨光下泛著一層暗沉的光。沒有生鏽,刃口鋒利,像是被仔細維護過,即使埋在地下那麼多年也保持了乾燥。刀身靠近刀柄的位置刻著兩個字,很小,像是用針尖點出來的。我側過身讓光照在上麵,辨認了好一會兒,認出了那兩個字的輪廓——\"晉城\"。
我坐在地上,晨光從鬆樹的枯枝間漏下來,落在那把刀上,鐵質刀身反射出一小塊明亮的光斑,隨著我手中微微的轉動而在刀麵上緩緩遊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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