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城的時候太陽已經貼到西邊的城牆上了,把我的影子拉得很長,像一個黑色的瘦高個兒緊跟在身後。我沿著昨天去墳地的路走,穿過那片歪脖子柳樹林的時候,天邊的顏色從橘紅慢慢過渡到灰紫,光線在變暗,但還沒有完全黑透。
柳樹林後麵的墳地比白天安靜得多。白天還有一些鳥叫和風聲,到了傍晚這些聲音都收住了,整片區域像沉進了一層無聲的罩子裡。我繞過周半城的墓碑,沒有停留,繼續往南走。
走了大約一裡地,前方地勢微微隆起,幾座灰黑色的輪廓從暮色裡浮出來——三座塔,一字排開。
中間那座最高,比左右兩座高出大約一丈,塔身呈八角形,每麵牆都有磚雕窗,但窗框裡的木欞早已朽壞脫落,露出黑洞洞的視窗。塔基是青石砌的,比地麵高出半人來高,台基四周長滿了乾枯的藤蔓植物,貼著石麵攀爬,像一層灰褐色的外殼。台基的南麵有一道石階,台階被落下的磚塊和碎石半掩著。
我走過去把碎石清開。台基底部的青石麵上,有一塊石闆的顏色和周圍不太一樣——更暗,像是被煙火熏過。我蹲下來用手敲了一下,聲音是實心的,但從邊緣摸到一塊微微鬆動的地方。我沿著那裡往下按,石闆的一角沉下去約莫半寸,然後卡住了。
那兩把鑰匙,一正一反。我摸出第一把,齒尖朝上,插入那個縫隙裡,往左轉了一下,鑰匙卡進了一個位置。然後是第二把,齒尖朝下,從另一個方向插進去,往右轉。兩把鑰匙都到位之後,我同時用力擰了一下——一聲極輕微的機簧響動從石闆下麵傳上來,地麵微微顫動,那塊暗色的石闆整體向下沉了一截,然後朝內滑開,露出一個方形的入口。
入口不大,剛好容一個人下去。邊緣是青磚砌的,磚縫裡長著乾枯的苔蘚,像是被封閉了很長時間。從入口往下看不到底,隻有黑暗,但有一股乾燥的空氣從底下升上來,帶著舊木和塵土的氣味,沒有水汽和腐朽的味道。
我蹲在入口旁邊,點了一個火摺子扔下去。火摺子落下去大約一丈之後,碰到一個硬實的平麵,彈了一下,落穩了。下麵是地麵。
我把兩把鑰匙取下來收好,側身鑽進入口,踩著一級一級向下延伸的台階往下走。台階很窄,每一級都比正常的尺寸要窄一些。大約走了十來級台階之後,腳踩到了一片平坦的地麵上。
我站穩之後,舉起火摺子照了一圈。塔基下麵是一間不大的石室,四壁是磚石砌的,牆壁上覆著一層乾裂的灰泥,天花闆上有一條細縫,像是塔基的排水道。石室中央放著一隻石頭箱子,箱體是整塊石頭鑿出來的,沒有蓋,隻有一個長方形的凹槽。
我走過去蹲下來看那個凹槽,形狀和兩把鑰匙拚在一起的輪廓完全一緻,深度正好容得下鑰匙的厚度。我把兩把鑰匙拚好放進凹槽裡,嚴絲合縫。放進去之後,我聽到了一聲輕微的機械響動——不是從石箱裡傳出來的,是從我正對麵的牆壁裡傳出來的。牆壁正中的位置,一塊磚鬆動了,向外突出來半寸。
我走過去把那塊磚抽出來。磚後麵是一個不大的暗格,暗格裡放著一隻扁平的木匣,木匣沒有落鎖。
我開啟木匣,裡麵鋪著一層舊絹,絹上放著一頁紙。紙已經黃得發脆了,我小心地展開,字跡是墨筆小楷,筆畫工整,透著一股認真而篤定的力量。開頭寫著:
“我在老君嶺道觀後麵埋了一個東西。那東西是我從一個地方帶出來的。我帶它走的時候,那扇門已經開始鬆動,但我不確定它還能撐多久。如果你能走到這裡,說明你已經找到了我的足跡。那個東西我一直在猶豫該不該留下,到了要走的時候,還是留下了。它不在道觀裡,在道觀後麵的山坡上,一棵被雷劈過的老鬆樹下麵。樹已經死了,但還在那兒,很好認。”
落款是楊守一。
我把紙看了兩遍,摺好放回木匣裡,然後把木匣合上,抱在懷裡。站起來的瞬間,我突然覺得腳底的地麵傳來一道極輕微的壓力變化——不是震動,像是什麼東西從遠處踩上來,沿著地表走了一段路,在離我不遠的地方停住了。
石室裡安靜了一瞬,風從頭頂的入口灌下來,吹動我的衣角。我看向入口的方向,那兒是空的,隻有一片灰濛濛的天光映在台階上。我擡起腳,往台階的方向走了一步,地麵沒有再傳來任何響動。我側耳聽了片刻,隻有風聲通過石縫的嗚咽聲,像是什麼人從很遠的地方撥出一口氣。
我攥著木匣,一步一步踩著台階走了上去。回到地麵之後,我把石闆推回原位,卡好縫隙,然後把那兩把鑰匙從凹槽裡取出來,收進懷裡。風從柳樹林的方向吹過來,帶著沙沙的聲響,塔群安靜地立在原地,像三根手指,指著同一個方向。
我往回走,走到柳樹林邊緣的時候,回頭看了一眼。中間那座塔在暮色裡輪廓清晰,塔頂上方的天空已經開始泛出深藍,幾顆星在薄雲後麵隱隱約約地亮著。在塔與塔之間的空地上,我看到一個極模糊的輪廓,像是有人站在那兒,又像是一棵被風吹歪的樹影。等我定睛去看的時候,那個輪廓已經看不清了,像是被夜色吞沒了。
我轉過頭,繼續往青州府的方向走,腳步沒有停。
設定
繁體簡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