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苗大川說“最後一次”的時候，聲音很平，像是在說一件早就準備好的事。
老徐站在石闆邊上，看著苗大川按在石闆上的那隻手——缺了三根手指，斷口上的舊紗布已經發黑，邊緣捲了起來，露出底下暗紅色的肉。“你用的是什麼法子？”
“我把水魅的核養在了自己的骨頭裡。”苗大川說，“每一次封門，都是從自己的骨頭裡取一點東西。取完了，就沒了。”
老徐沒說話。他站在那裡，風從樹梢穿過來，吹動他道袍的下擺。他沉默了很久，然後開口說：“你還剩多少？”
“夠用一次。”苗大川笑了笑，“多一次都不夠。”
他轉頭看著我：“你剛纔在下麵那一層看到了什麼？”
“看到了楊守一的字，還有我師父刻的字。”
“楊守一那行字還在。”
“還在。”
苗大川點點頭：“他說門不用封，隻需要守。他是對的。”
“為什麼？”
“因為門一旦封死了，裡麵的人就再也出不來。”苗大川說，“楊守一最後那一次封門的時候，其他二十六個人其實還沒死。他們還在裡麵——在門縫底下那一層。楊守一把門封上之後，他們就被關在了裡麵。他上來了，但他的同伴沒有。他後來刻那塊骨片的時候，那二十六個人還活著，隻是出不來了。”
“那他們現在……”
“早就不在了。”苗大川說，“沒有水、沒有食物，門縫裡的煞氣慢慢滲進來，沒有人能在那種地方活上二十幾年。”
我攥著那顆銅珠，指腹貼著它的涼，沒有說話。
苗大川又看了我一眼：“我不是讓你去替他們收屍。我是想讓你帶一樣東西下去。”
“什麼東西？”
苗大川用那隻斷指的手從懷裡掏出一個布包，放在手心裡，遞到我麵前。布包很小，巴掌大，外麵裹著一層油紙。我接過來開啟，裡麵是一枚玉環，通體青白，表麵沒有花紋，內側有一道淺痕。
“這是楊守一留下的。”苗大川說，“他當年出石門之前，從裡麵拿出來的一樣東西。他後來把它給了周半城，周半城又給了我。我不確定它有什麼用，但楊守一說過一句——‘門裡出不來的人，看到這個就知道有人在接他們。’”
我把玉環拿起來對著光看了一眼，很普通，像是一枚舊鐲子拆成的。我沒多問什麼，揣進懷裡。
老徐站在旁邊看著，始終沒有說話，他走上來，站在我麵前，說了一句：“下去之後，不要碰門縫裡的任何東西。”
“除了楊守一留下的，什麼都不要拿。”
“我知道。”
我走到石闆邊緣側身鑽進門縫，順著台階往下走，這一次走得比上一次快。腳下台階的觸感和之前一樣，又窄又滑，走到第十級的時候，我在黑暗中停下來，把火摺子吹亮。
石室和之前一樣，四麵牆刻滿了字，地上的刻圖還在，楊守一的骨片還在懷裡，我直接走向西北角那塊掀開的石闆，踩著鐵環往下爬。
第二層。
火摺子光照出去的瞬間，那麵牆上的字還在——“吾等二十七人來此封門，二十六人留於門內。”老徐刻的那一行也還在——“守一兄。你當年沒封住的門，我來替你封。”我看著牆上那些字，心裡翻來覆去，最後沒有多留，蹲下來，在第二層的地麵上走了一圈，敲了敲每一塊土。
西北角的聲音是空的。
我把那塊土撬開，底下又是一層石闆，比上一塊小得多，隻有井口大小。我揭開石闆，底下一陣溫熱的氣流湧上來，帶著一股說不出的味道，像是土和舊鐵混在一起被太陽曬了太久。
我把火摺子伸下去，光照到的地方是一片黑色的硬土，平坦，沒有腳印，沒有痕跡。
我放下繩子，抓著繩頭滑了下去。
腳踩到地麵的時候，我站定了一下，舉著火摺子往四周照——沒有牆壁，沒有石室，沒有房間，我站在一片空曠的地麵中央，頭頂是那口窄井口漏下來的光，腳下是黑色的硬土。除此之外，什麼都沒有。
什麼都沒有。
我站在那片空曠裡，火摺子的光照出多遠，黑暗就退開多遠，遠方的邊界像是永遠照不到頭，腳下隻有我一個人和一把劍的影子拉在地上。
然後我聽到一個聲音，從很遠的地方傳來，像是隔了好幾層牆壁：“你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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