尋陰人 第34章 下一層

我蹲在原地沒動，握著那塊骨片，聽著黑暗裡的聲音。

那串濕痕爬行的聲音很輕，沙沙的，像蛇在幹葉子上蠕動。它靠近的速度不快，但每一步都在縮短距離。我能感覺到它離我越來越近，大概到了三四步遠的時候，我猛地站了起來，左手朝那個方向伸出去，掌心朝外。

一股溫熱的氣息從我掌心裡湧出來，像一口無形的熱氣噴在黑暗裡。那串濕痕的聲音停了。不是緩慢停下，是猛地剎住，像踩了什麼急剎車。

然後它退了。比來的時候快得多，沙沙沙地縮回了甬道深處，消失在土牆那道裂縫的方向。

我放下手，手心還有一點微弱的餘熱。苗大川說我七歲之後陰命人的血就有了鎖煞的力，我沒試過不用血直接用身體去擋，但剛才那一瞬間，我感覺到那條濕痕靠近我時，我身上有什麼東西發燙——從胸口一直燒到掌心，像身體裡麵有一團火被點燃了。

我撥出一口氣，把火摺子重新吹亮，蹲回牆縫旁邊，把骨片拿在手裡又看了一遍。背麵那行字——“下麵還有一層。別下去。”

下麵還有一層。這間石室不是最底層。

我重新走回石室中央，蹲下來，用手抹開地上的浮土，重新看那幅刻圖。剛才我隻看到整體，沒有細看細節。這會兒火摺子的光更穩定一些，我仔細看著刻圖上那些線條，才注意到圖中的門框不是實線，是一道虛線圍成的長方形。門框下方有一道橫向的線，線條是斷的，像是門縫的示意。而在這道斷線的正下方，還有一小片區域，線條更淺，形狀也更規整。

一個比上層更小的空間，緊貼著第一層的下方。下麵的那個空間裡，刻著一個圓圈，圈裡什麼都沒有，是空的。

那一層是空的。

我站起來，在石室裡轉了一圈，用腳踩每一塊地麵。走到西北角的時候，腳下的聲音和別處不一樣——空的。

我蹲下來，用劍尖撬開那塊石闆，底下的空間露出來。和刻圖上標註的一樣，比上層小得多，像一口窄井。我用火摺子往下照，能看到井壁兩側有一排鐵環，嵌在石壁裡，像是用來抓手的。

井深約兩丈，底部的土是黑色的，平坦，沒有腳印也沒有痕跡。

我猶豫了一下，想起了骨片背麵的警示——“別下去”。

但苗大川說門縫在擴大，周半城追蹤了十年，二十六個人死在封門的過程中，最後一個人留下了這塊骨片。那個叫楊守一的人，他下去了嗎？他是不是就是那二十七個人裡麵唯一活著出來的？如果是他刻的這塊骨片，那他有沒有去過這一層？

我攥著骨片，把它放進懷裡，和銅珠放在一起，然後踩著鐵環往下爬。

鐵環很涼，表麵生了一層薄銹，但很結實，每踩一個都很穩。我下到底部的時候，腳踩在黑色泥土上，軟軟的，像是踩在腐殖質上。空間很小，我弓著背才能站直。

火摺子的光照出去，能看到牆壁上有字。那些字比上一層更密集，是用一種我不知道的褐色顏料寫的，像是血混著什麼東西調出來的。

我湊近看，最顯眼的那麵牆上寫著三行字，筆畫很粗，像是刻了又描了好幾遍：

“吾等二十七人來此封門，二十六人留於門內。吾刻此碑，留待後人。門不必封，隻需守。”

“守”字的最後一筆拖得很長，像是寫的人刻到這裡的時候手滑了一下，或者被什麼東西打斷了。

下麵還有一行，但不一樣了。那行字更小，方向也歪了，像是有人在不同的時間補刻上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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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守一兄。你當年沒封住的門。我來替你封。”

落款兩個字——“老徐。”

我整個人定在了那麵牆前麵。

老徐來過。他來過了，在這行字下麵的空間裡，站過，看過，然後上去之後什麼都沒有跟我說過。他刻這行字的時候，周半城可能還活著。

我蹲下來，伸手摸了摸地麵上那行字的痕跡。字跡已經被灰蓋了一層，但凹槽還很清晰，像是不久前刻的。

然後我摸到了別的東西——刻字下方不到一尺的位置，一個圓形的凸起，嵌在土裡，像是某種東西的頂端。

我用手把周圍的土撥開，露出來一塊深紅色的石片，像是被打磨過的，表麵光滑。我把它整個挖出來，是一枚印章，手掌大小，底部刻著一個字——“苗。”

苗大川的印章。他把它留在了這裡，埋在土裡，像是怕被人找到，又像是故意留給某個特定的人。

我攥著那枚印章，站起來，擡頭往上看。井口那一圈光亮離我兩丈遠，小小的，像一個倒扣的碗口。

這時候，頭頂傳來一聲喊：“小鬼——上來了沒有——繩子動了——”

是老徐的聲音。聲音不大，穿過兩丈深的井壁傳下來時有些發悶，但在那一聲喊之後，我聽到了一陣從井下更深處傳來的響動——像是什麼沉重的東西翻了個身，地麵微微顫了一下。

我低頭看了一眼腳底的黑色泥土，又看了一眼手裡的印章，然後把印章揣進懷裡，抓緊鐵環往上爬。

離井口還有一截的時候，一隻手從上麵伸下來攥住我的手腕——是老徐。

他把我拽上去，我坐在石室的地麵上大口喘氣。他蹲在旁邊，看了我一眼，又看了一眼我懷裡鼓起來的那塊地方。

“你找到了什麼？”

我把印章掏出來放在地上。

老徐看到那枚印章，眉頭皺了一下。“這是苗大川的東西。”

“他在下麵那一層埋著的。”我說，“師父，下麵有一麵牆，牆上有字。”

“什麼字？”

“楊守一寫的。他說門不用封，隻需要守。”我頓了頓，“還有一行字是你刻的。”

老徐看著我，沒有說話。他的表情沒有變，像是早就知道我會看到那一行字。

“你下去了沒？”我問。

“下去了。”他說，“在你出生之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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