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我動身回了趙家溝。
老徐沒送我,隻說了一句“三天”,然後坐在門檻上繼續刨他的棺材闆。我也沒多說什麼,背上鎮水劍,把銀牌和那顆黑珠子揣進懷裡,上了路。
從白水鎮回趙家溝要轉兩趟車,加上走路,花了將近一天。到家的時候已經是下午了,太陽偏西,照在村口那棵老槐樹上,影子在地上拖得很長。
院子裡沒人,門虛掩著。我推門進去,喊了一聲“爺爺”,沒人應。我又喊了一聲,後院的柴房裡傳來動靜,我爺爺從裡麵走出來,手裡抱著一捆柴。他老了,背比以前更駝了,頭髮全白,臉上皺紋深得像刀刻的。
他看見我的時候愣了一下,手裡的柴差點掉地上。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沒說出口,最後把柴放在地上,拍了拍手上的灰,聲音有點啞:“回來了?”
“回來了。”
“吃飯了沒有?”
“還沒。”
他轉身進了竈房,沒多久端了一碗麪出來。麵是熱的,上麵臥著一個荷包蛋。我坐在門檻上吃麪,他蹲在旁邊抽煙,兩個人誰也沒說話,像是我從來沒離開過。
麵吃完了,我把碗放下,從懷裡掏出那顆黑珠子,攤在手心裡給他看。
“爺爺,你見過這個沒有?”
我爺爺看了我一眼,目光往珠子上麵落了一下。他抽了一口煙,沒有接過去,隔著兩步的距離看著那顆珠子:“哪來的?”
“老徐家的老槐樹底下挖出來的。”我把珠子往前伸了一點,“那個養水魅的人,在我出生之前在咱們後山挖過一口井,這珠子就在井裡埋著。”
他手裡的煙停住了。過了好一會兒,他把煙頭掐了,站起來,說了一句:“跟我來。”
他領著我往後山走。後山不高,從小我就經常爬上去玩。他走到半山腰一塊比較平的地塊前麵站住了,用腳踩了踩地:“這兒。”
“這就是那口井?”
“對。他挖了三天,三尺深。他跟我說是來替人看風水選地方的,挖個坑看看土質。”我爺爺蹲下來,用手扒了扒地上的土,“他不讓我在旁邊看,我也沒當回事。後來他走了,我來看了一眼,坑裡什麼都沒有,就是一塊青石頭。”
“什麼樣的青石頭?”
“大概兩個拳頭大小,表麵磨得很光滑。”我爺爺比劃了一下,“石頭上麵刻著東西,一圈一圈的,像水波一樣。”
我心跳了一下:“刻著水波紋?”
“對。”他看著我,“你見過?”
我沒回答,蹲下來用手刨地上的土。這些年過去,地麵已經長滿了草,硬邦邦的。我刨了好一會兒,土底下露出一塊石頭的稜角。
我用鎮水劍把周圍的土撥開,把那塊石頭整個起出來。它比兩個拳頭小一些,表麵光滑濕潤,泛著一層青光,上麵刻著一圈一圈的漣漪紋,從中心向外擴散。
和骨頭上的紋路一模一樣。
我把石頭翻過來,背麵有一行小字,刻得很淺,像是用指甲劃出來的。我湊近了看,上麵寫的是——
“乙亥年七月十五,得陰命骨一枚。”
乙亥年七月十五。那是我的生日。
我爺爺湊過來看了一眼:“這個字……”
“這是那個人的字。”我說,“他在記錄。”
“記錄什麼?”
“他找了我很久。”我說,“在我還沒出生的時候,他就知道我會來。”
風從山那邊吹過來,裹著秋天乾枯的草葉氣味。我蹲在山坡上,把那塊青石和珠子放在一起,兩個東西挨著,像是本來就屬於同一件東西——一個是容器,一個是內容。
我爺爺看著我:“那個養水魅的人,他現在還在找你?”
“還在找我。”
他沉默了很久,說了一句:“那你別回來了。”
我擡起頭看著他。他站在夕陽裡,老得不像樣了,但眼神很硬:“你師父說了,你是陰命,你不回來,那些東西就找不到這兒來。你回來了,它們就能順著你找過來。”
“我……”
“你不用再說了。”他打斷我,聲音不高,但很穩,“你爺爺這輩子沒什麼本事,就是知道怎麼活著。你活著,我就有孫子。你不活著,我什麼都沒了。”
天邊的光暗下去,村子的炊煙從山腳升起來,歪歪扭扭的,像是有人在天上畫了一道灰白色的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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