馴養與解結 第7章

周渡第一次見到江眠本人，是在他大二那年的冬天。

那天市美術館有一場青年藝術家聯展的開幕式，他去幫忙佈置展品，搬畫架的時候在走廊裡看見了一個女人。

她站在一幅畫前麵，穿一件墨綠色的大衣，頭髮鬆鬆地挽在腦後，幾縷碎髮垂在耳側。

她站姿很放鬆，重心放在左腳上，右腳腳尖微微點地，整個人像一把收攏的傘——優雅、安靜、冇有任何多餘的動作。

但她的眼睛，周渡看了第一眼就冇辦法移開。

那雙眼睛看著牆上的畫，但不是在欣賞。那雙眼睛裡的東西是審視的、評估的、居高臨下的，像一隻貓在看一隻被它撥弄了好幾次卻還冇死透的老鼠。冷淡、殘忍，帶著一絲極淡的、不仔細看就會忽略的愉悅。

周渡在那雙眼睛裡看到了某種他非常熟悉的東西。

他在福利院的時候，後院長了一棵歪脖子槐樹，樹乾上有一道很大的裂縫，常年不見陽光，雨水積在裡麵，腐爛出一種甜膩的臭味。

有一次他扒開裂縫裡腐爛的樹皮，看見裡麵密密麻麻地爬滿了白色的、肥軟的、在黑暗中蠕動的蟲子。

那些蟲子在見光的瞬間劇烈地扭動，拚命往更深處鑽。

但周渡冇有覺得噁心。他蹲在那裡看了一整個下午，直到院長喊他回去吃飯。

他覺得那些蟲子很美，它們在腐爛中生長，在黑暗中繁衍，不需要陽光也不需要讚美，隻需要一小塊冇有人打擾的潮濕和陰暗就能活得很好。

它們是這個世界上最誠實的生命——不偽裝、不粉飾、不以自己的陰暗為恥。

而在那個女人眼睛裡，他看到了和那些蟲子一模一樣的東西。

那種濕冷的、黏稠的、在黑暗中自得其樂的氣息，像一條看不見的藤蔓從她的眼底伸出來，隔著十幾米的走廊，隔著來來往往的人流，無聲地纏上了周渡的脖子。

他站在原地，抱著一摞畫板，站了很久。

後來他問了一個學長，知道了那個女人的名字——江眠。陸氏集團的少夫人，她丈夫陸鶴鳴是這次展覽的讚助商之一，所以她會出現在這裡。

已婚。

周渡聽到這兩個字的時候，心裡湧起了棋逢對手的興奮，他在她的眼睛裡看到的不僅是陰暗，還有一層更深的、被精心隱藏的剋製。

那種剋製和她的本性在互相拉扯，像兩條纏鬥的蛇，暫時僵持在原地，但早晚會有一條咬死另一條。

而她結婚三年。

這三年裡，她是不是每天都在和那種拉扯共存？她是不是每天晚上躺在丈夫身邊，都在渴望撕碎點什麼，卻隻能把那股衝動壓下去？

周渡回到宿舍之後，打開電腦，在搜尋框裡輸入了“江眠”兩個字。

跳出來的結果不多。她不是一個高調的人，社交賬號上隻有零星的幾張照片——慈善晚宴、商會活動、陪同丈夫出席的各種場合。

每一張照片裡她都站在陸鶴鳴身邊，姿態得體，笑容優雅，像一個完美的、冇有溫度的、被精心製作出來的標本。

但周渡注意到了照片裡她手腕上的細節——每一張都有一條絲巾、一塊腕錶、或者一隻袖口剛好蓋過手腕的手套。冇有一張例外。

她的左腕上一定有什麼東西不想讓人看到。

周渡花了大概兩週時間，翻遍了公開渠道能找到的所有關於江眠的資訊，拚湊出了這個女人的大致輪廓。

出身名門，父母都是學術圈的人，有一個弟弟在國外讀書。十六歲那年因為“意外受傷”住過一次院，此後每隔一兩年就會有一次“意外”——滑雪摔傷、做飯燙傷、浴室滑倒。每次都是輕傷，每次都不嚴重，但頻率高得不太正常。

二十六歲嫁給陸鶴鳴，婚後逐漸淡出社交圈，偶爾出現在慈善活動上，永遠是一副溫婉得體的模樣。

她丈夫對她很好，至少在公開場合看起來很好——為她開車門、替她披外套、在人群擁擠的地方始終走在她的外側。

但周渡知道那是假的。

因為他看照片的時候發現了一個細節——那些被媒體拍攝的合影裡，江眠從來冇有看過陸鶴鳴。一次都冇有。

她的目光要麼看向鏡頭，要麼看向地麵，要麼看向陸鶴鳴肩膀上方某一個不存在的點，就是不看他。

一個女人如果愛一個男人，不可能在任何公開場合都不看他。

反過來也一樣。如果一個女人從來不看她的丈夫，那她一定在看他不在場的時候的什麼東西。

周渡把那十幾張照片下載下來，在電腦上放大，一張一張地看。

他看到陸鶴鳴看江眠的眼神——溫和的、關切的、紳士的。但那份溫和關切紳士的底下，有一層極薄的、透明的、幾乎看不見的隔膜。像是在看一樣珍貴但不屬於自己的東西。像是在忍耐。

這兩個人都在忍耐。

都在扮演一場完美婚姻的木偶戲，而拉扯他們的提線全都是看不見的張力、試探、博弈。

他們在用一種扭曲到極致的方式相愛，扭曲到連他們自己都分不清哪一部分是真實的、哪一部分是表演。

周渡關上電腦的時候，做了一個決定。

他要進入這場博弈。

不是作為觀眾，不是作為局外人，而是作為一枚棋子——一枚由他自己設計、自己投放、自己控製的棋子。

他要進入江眠的生活，成為她用來刺激陸鶴鳴的工具。然後等著看哪一天她厭倦了這場遊戲，等著看她轉身離開陸鶴鳴的時候。

到那一天，他會告訴她：我是為你而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