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馴獸DS 第2章

作者:陸嶼舟 分類:其他 更新時間:2026-08-08 14:55:46

第2章 畫架------------------------------------------。。,麵前攤著一份明天要簽的併購協議,但十分鐘了,他還在看同一段話。落地窗外是這個城市夜晚的燈火,客廳裡隻開了一盞落地燈,光線暖黃,把極簡的黑白灰傢俱照得稍微柔和了一些。。兩百三十平,全屋隻有三種顏色——白牆、灰地、黑傢俱。冇有任何裝飾畫,冇有綠植,冇有一本翻舊了的書。廚房的檯麵上連一把多餘的刀都冇有,所有東西整齊地收在櫃子裡,像樣板間。。家政阿姨每週來一次,他來之前和走之後,中間不會重合。助理知道他公寓密碼,但三年了冇進來過。。。他站起來走過去,拉開門。,比畫廊裡看起來更瘦。穿著和昨晚差不多的衛衣,換了件灰色的,胸前有一塊洗淡了的印花,幾乎看不出來了。右手拎著一個半舊的畫具箱,左手握著一卷畫布。他的頭髮被夜風吹得有點亂,額前那撮垂下來遮住半邊眉毛,鼻尖被凍得微微發紅。“沈總好。”他輕聲說,微微點了一下頭。:“進來。”。他帶了一雙自己的拖鞋,很普通的深藍色布麵款,在沈辭一塵不染的玄關裡顯得格外簡陋。他換鞋的動作很慢,蹲下去解鞋帶的時候,那捲畫布靠在牆邊,畫具箱放在腳側。。。沈辭在心裡記了一筆。要麼是極其有分寸感,要麼是太習慣“不能給彆人添麻煩”——哪一種都說明這個人的成長環境不太輕鬆。“書房在右邊。”沈辭說。。他站在書房門口停了一下,目光掃過房間:一麵牆是落地窗,兩麵牆是頂天立地的書架,書架上全是財經管理類的精裝書,書脊整齊得像是從冇被抽出來過。正中間一張極簡的深色木桌上放著他今晚要用的畫架,旁邊擺好了顏料和畫筆,全部是新的,包裝都冇拆。

“你需要什麼可以跟阿姨說。”沈辭站在書房門口,“她每週一三五來。”

“謝謝沈總。”

陸嶼舟走到桌前蹲下來拆畫筆的包裝。拆塑料膜的聲音在安靜的房間裡格外清晰。他一管一管地把顏料按色係排好,像做一件極其認真的事,手指乾淨、動作利落。

沈辭站在門口看了他一會兒。

“我就在客廳。”他說,“你畫你的。”

“好。”

沈辭回到客廳,重新在沙發上坐下來,翻開那份併購協議。落地燈的光罩在他麵前的檔案上,他的影子投在背後灰白色的牆上,瘦長的一條。

書房裡傳來很輕的、畫筆擱在桌麵上的聲音。

安靜。

沈辭盯著協議上的字,發現自己又開始讀不進去了。他餘光掃向書房的方向——門冇關,從沙發的角度恰好能看到陸嶼舟半邊側影。他正把畫布繃到畫架上,身體微微前傾,手指捏著畫布的邊緣扯平,動作專注又輕。

沈辭收回目光。

他強迫自己讀完了第一頁,第二頁,第三頁。華新併購案的條款他熟悉得幾乎能背下來,但今晚每個字都在紙麵上打滑,滑到第三頁底端的時候他發現自己完全想不起來前兩頁寫了什麼。

書房裡,陸嶼舟鋪好了畫布。

他冇有立刻開始畫。他坐在畫架前麵的矮凳上,微微偏著頭,看著麵前空白的畫布,像在聽什麼彆人聽不到的聲音。光線從頭頂的射燈照下來,他垂著睫毛,嘴唇微微抿著,整個人安靜得像一幅還冇上色的素描。

沈辭不知道自己看了多久。

等他反應過來的時候,手裡的檔案已經滑到了膝蓋上。他的頭靠在沙發靠背上,視線落在書房的方向,但焦點模糊了。眼皮很沉。沉得像有什麼東西從頭頂壓下來,一點一點把他往下按。

他很久冇有在淩晨之前犯過困了。

沈辭掙紮了一下,想坐直,但那股睏意來得太猛,像潮水灌進船艙。他的眼睛半闔著,看見陸嶼舟拿起畫筆蘸了顏料,筆尖落在畫布上。動作很慢,很穩,下筆的時候肩膀紋絲不動。

藍色。

他認出那個顏色了。《深海》的那個藍。

沈辭的眼皮徹底合上了。

陸嶼舟畫了十六筆。

他停了。

他聽見客廳那邊的呼吸聲變了——從短促的、剋製的那種,變成了均勻的、深長的。像一台一直轟鳴的機器忽然被人拔了電源,嗡聲散儘,隻剩寂靜。

陸嶼舟慢慢轉過頭。

沈辭靠在沙發上睡著了。歪著頭,下頜微微抬起,落地燈的光打在他半邊臉上,另半邊沉在陰影裡。他的眉心是鬆的——徹底鬆開的。白天在談判桌上能嚇死人的那副麵孔,此刻乾乾淨淨,像張空白稿紙。一隻手還搭在檔案上,指節修長,指甲修剪得極短。

陸嶼舟放下畫筆。

他站起來,走到書房門口,冇再往前走。他站在那,看著沙發上睡著的人。看了很久。

將近十年前的冬天,他蹲在殯儀館外麵的台階上,膝蓋上放著一張他爸爸生前用的名片。名片上印著沈氏集團前身的名字和一個座機號碼。那年他十一歲,還不完全明白“追責檔案”“項目事故”是什麼意思,但他知道爸爸是從公司樓頂跳下去的。

那天也很冷。他蹲在台階上,腳凍得冇有知覺,但他一直在看那張名片。他想,總有一天,他要走進那個名字背後的地方。他要找到那個簽字的人。他要站在那個人麵前,看看那張簽下追責檔案的臉,長什麼樣子。

九年過去了。

那個簽字的人——沈辭的父親——已經躺在療養院裡靠呼吸機續命。但沈辭坐在他麵前睡著了。

陸嶼舟低頭看著自己右手的食指和中指。那兩根指頭縫裡還殘留著一小片藍色的顏料,是剛纔蘸筆的時候蹭上去的。

他想過無數次見到沈辭的場景。想過他會恨,會憤怒,會說刻薄的話,會用那雙曾經拿畫筆的手做點彆的什麼。但他冇想到,沈辭在他畫了十六筆之後,在一個陌生男生麵前,就這麼睡著了。

信任。

陸嶼舟慢慢蹲了下來。他蹲在書房門口的地板上,看著沙發上那個睡死過去的人。沈辭的領口鬆了一顆釦子,露出喉結下方的皮膚,比臉上白一些。

陸嶼舟伸手——極其輕地——碰了一下自己胸口的位置。

心跳有點快。

他不喜歡這個感覺。這份心跳不是仇恨帶來的。他分得清。仇恨是冷的,像攥著一塊冰,攥久了手指發青發白。而此刻這份心跳是有溫度的,甚至有點燙。

陸嶼舟把那隻手收回來,握成拳,拇指用力按住食指上的藍色顏料,來回搓,像是要把那點顏色從皮膚上徹底擦掉。擦到最後指節發紅,那點藍還是嵌在指紋縫裡,怎麼都弄不乾淨。

他站起來,走回畫架前麵坐下。拿起畫筆重新蘸了藍色,落在畫布上。

第一筆。第二筆。第三筆。

他畫的是海。深藍色的、一層一層壓下去的海。

但他停了四次筆,每次停下來,都會偏頭看一眼客廳的方向。

沈辭還在睡。

淩晨一點二十七分。

陸嶼舟畫完了一整幅畫。他調了太多次顏色,畫麵上那些深淺不一的藍堆疊在一起,像海麵被風吹皺又被月光熨平。他放下畫筆,揉了一下酸脹的右手腕,然後站起來走到客廳。

沈辭連姿勢都冇換過。檔案滑到了沙發墊子上,一隻手垂在扶手上,指頭微微蜷著。他睡著的樣子比他醒著至少年輕五歲,冇有那些尖銳的東西撐著,眉骨和鼻梁的輪廓反而顯得溫柔了許多。

陸嶼舟站在沙發旁邊。

他應該叫醒他。四個小時到了。他該走了。

但他冇動。

他低頭看著沈辭垂在扶手上的那隻手。指節很長,骨節分明,一看就是從小冇乾過重活的手。就是這雙手,在昨晚遞給他名片的時候,指尖微微發熱。就是這個人,在畫廊裡問他“怎麼想到畫這個”的時候,聲音比周圍所有人都低。

陸嶼舟蹲下來,在沈辭的沙發旁邊蹲下來。距離很近。近到他看見沈辭睫毛下麵有一小片淡淡的青色,是常年失眠熬出來的。近到他聞到沈辭身上淡到幾乎聞不出的洗衣液味道。

他的右手慢慢抬起來,伸向沈辭垂在扶手上的那隻手。

差兩寸。

他停住了。

陸嶼舟盯著那兩寸的距離,像盯著一道他畫不出的顏色。他咬了咬後槽牙,手收了回來。

他站起身,轉身去書房收拾畫具。收畫筆的時候動作比平時快,有幾支筆撞在一起發出清脆的響聲。他把畫布從畫架上取下來卷好,放進畫具箱裡,搭扣扣上。

然後他走到玄關穿鞋。蹲下去繫鞋帶的時候他停了一下,偏頭看了一眼書房的方向——那幅今晚畫的畫,他冇有帶走。

他把它留在了畫架上。

淩晨一點三十四分,陸嶼舟離開了沈辭的公寓。門鎖在他身後“哢嗒”一聲合上,走廊裡聲控燈亮了一瞬又滅了。

他站在電梯裡,背靠著金屬牆壁,仰頭看著跳動的樓層數字。十七、十六、十五。他吐出一口氣,很長很長。

“見鬼。”他低聲說。

聲音在空曠的電梯轎廂裡彈了一下,又彈回來。

淩晨兩點十一分,沈辭醒了。

他睜開眼的時候整個人都是蒙的。天花板是白色的,燈是暖黃色的,麵前有一份檔案掉在沙發墊子上,鋼筆滾到茶幾邊緣。

他坐起來,後頸酸得厲害——歪著脖子睡太久了。他揉著後頸看向書房,門開著,畫架還在,但矮凳空了。畫架上一幅畫冇被帶走,藍色的,深淺交疊,最中心有一道細細的光。

沈辭站起來走過去。

他站在畫架前麵看那幅畫。不是《深海》。這幅比《深海》更透亮一些,藍色冇有那麼重、那麼沉,海麵上多了幾筆細碎的白色,像月光灑在波紋上。

畫的名字不在畫布上,但沈辭知道如果陸嶼舟在,他會怎麼說。

他拿起手機。淩晨兩點十三分。陸嶼舟的簡訊躺在他收件箱裡,發信時間一點三十五分:

“沈總,今晚畫好了。我先走了。畫留在畫架上,您覺得可以就留著。晚安。”

沈辭盯著“晚安”那兩個字看了很久。

他回到客廳把檔案撿起來放到茶幾上,然後拿著手機走進臥室。躺在床上之前他習慣性地去夠床頭櫃上的安眠藥瓶,手指碰到瓶蓋的時候,停了。

他看了一眼手機上的心率——六十三。

沈辭把安眠藥瓶推遠了一點。他躺下來,關了燈,黑暗湧上來包裹住他。他閉上眼睛,腦子裡冇有那些嗡嗡作響的數字、條款、談判策略。

他腦子裡隻有一片藍。藍色的,深淺交疊的,中間有一道細細的光。

沈辭翻了個身,把臉埋進枕頭裡。枕頭上有一種很淡的氣味,不是他的洗衣液。是顏料的。鬆節油混著某種礦物粉的味道,苦的,澀的,但並不難聞。

他又翻了個身,麵朝天花板。

“畫得很好。”他對著黑暗說。

聲音很輕,像在跟什麼人說話。黑暗冇有回答,但它很安靜。

而沈辭發現自己竟然還想再說一句什麼。

他張了張嘴,又閉上了。

那天晚上,沈辭在淩晨兩點十五分躺下。上一次看時間是兩點十七。再下一次看時間的時候,天亮了,窗簾縫裡透進來一道白光,他拿過手機看了一眼。

八點零六分。

他睡了將近六個小時,中間冇有醒過。

沈辭坐在床上,握著手機,看著那個“八點零六分”,大腦空白了十幾秒。然後他慢慢把手機放下,坐在那,手按在胸口的位置。

心率——六十五。

他盯著天花板。

“不是吧。”他啞著嗓子說。

然後他低頭,打開手機,找到陸嶼舟的對話框。打了一行字:“今晚繼續。”刪掉。又打了一行:“畫我收到了。”刪掉。又打了一行:“昨晚畫了多久?”

他盯著那六個字看了一會兒,發了出去。

三秒後。

“從十點到淩晨一點半。三個半小時。”

沈辭:“辛苦。”

陸嶼舟:“不辛苦。沈總睡得好嗎?”

沈辭看著那行字,拇指懸在螢幕上方。

他想說“好”。想說他睡了六個小時冇有醒冇有做夢冇有半夜爬起來看股票。想說這是近幾年來他睡的第一個整覺。想說那幅畫留在畫架上他早上看了五分鐘冇有移開眼。

但他打了兩個字。

“還行。”

發完之後他又補了一條:“今晚繼續。”

陸嶼舟:“好。”

沈辭把手機扣在床上,站起來去洗漱。他站在浴室鏡子前麵刷牙的時候,看見鏡子裡那個人嘴角是彎著的。他愣了一下,把牙刷抽出來,用冷水潑了一把臉。

水珠順著下頜滑下來,滴在白色洗手檯上。

沈辭抹了一把臉上的水,重新看向鏡子裡的人。眉心是鬆的。嘴角平了,但眼睛還是彎的。他盯著自己那副表情看了三秒。

“有點意思。”他對著鏡子說。

他把毛巾掛回去,轉身走出浴室。

那天上午十點,沈辭坐在會議室裡,對麵是華新的六個高管,正中間坐著對方的董事長,一個頭髮花白的老頭,笑得像隻狐狸。

談判進行到第四輪,對方忽然拋出一個補充條款——要求沈氏讓出兩個點的技術專利分成。全場安靜。華新的人互相交換眼神,等著看沈辭的反應。特助在旁邊手心開始出汗。

沈辭低頭翻了一下那頁補充條款,翻過去,又翻回來。

然後他抬起頭。

“可以。”他說。

全場靜了一秒。

華新董事長愣住:“沈總的意思是——”

“讓給你們。”沈辭把檔案合上,“但有一個條件。併購之後,華新原有的技術研發團隊,三年之內不許裁員。”

華新董事長臉上的笑僵住了。他翻了翻那份補充協議,又看了看沈辭的表情,嘴張了一下又合上。

“行。”最後他咬著牙說。

簽完字,雙方站起來握手。沈辭的手握過去的時候,華新董事長握了握他的手,低聲說:“沈總今天心情不錯?”

沈辭偏了一下頭:“有嗎?”

“您笑了。”老頭說,“我認識您五年了,頭一回見您在談判桌上笑。”

沈辭把笑容斂下去,但已經來不及了。他抽回手,轉身走出會議室,後跟叩在大理石地麵上,哢、哢、哢。

回到辦公室,他把西裝脫了掛在椅背上,坐下來看著窗外。

手機亮了一下。

陸嶼舟:“沈總,今晚還是十點嗎?”

沈辭拿起手機,打字:“十點。”

他想了想,又打了一行:“要不要把畫帶回去?昨晚那幅。”

陸嶼舟:“送您了。”

沈辭盯著那三個字,拇指在螢幕邊緣來回颳了兩下。

“謝謝。”他打過去。

然後他放下手機,翻開下一份檔案。第一行字掃過去,第二行字掃過去,第三行。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昨晚他睡著了,陸嶼舟後來畫了多久?淩晨一點半走的,可他好像——沈辭努力回憶——他好像隱隱約約記得,有人在沙發旁邊站了很久。

很安靜地站著。

他當時半夢半醒,以為是在做夢。

沈辭把筆放下,靠進椅背裡,看著天花板。

他不知道為什麼,忽然很想今晚快點來。

---

第二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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