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徐瞎子------------------------------------------。,馬燈的光一晃一晃的,照出的影子也跟著晃。我跟在後麵,腳底下是碎石子,踩上去嘩啦嘩啦響。夜風從山坳裡吹上來,帶著一股潮濕的黴味,像是從地底深處鑽出來的。,終於看見了那條通往鎮子的土路。,兩邊是高高的玉米地,玉米稈子已經枯了,乾葉子在風裡沙沙響。我總覺得那些玉米地裡藏著什麼東西,但又不敢仔細看。爺爺走得很快,我幾乎是小跑著才能跟上。,前麵出現了零零星星的燈火。,一條主街從東到西,兩邊是些低矮的鋪麵和民居。這會兒已是後半夜,街上空蕩蕩的,隻有幾條野狗在垃圾堆裡翻找東西吃。看見我們,它們抬起頭,眼睛在黑暗裡發著綠光,盯了一會兒,又低下頭去繼續翻。,一直走到街西頭,在一間鋪子門口站住。,兩扇黑漆木門緊閉著,門楣上掛著一塊匾,寫著四個字——“徐記棺鋪”。匾額下頭吊著一盞白紙燈籠,燈籠裡點著蠟燭,燭光把“棺”字照得慘白。。。咚。咚。,不輕不重。。。。,忽然覺得有些不對。這鋪子門口太安靜了,安靜得不正常。剛纔街上還能聽見幾聲狗叫,可到了這門口,連狗叫聲都聽不見了。夜風也停了,四周靜得像一潭死水。
爺爺皺起眉頭,伸手去推門。
門冇鎖,吱呀一聲開了。
一股陰冷的風從裡麵撲出來,帶著濃重的油漆味和木頭腐朽的氣味。爺爺舉著馬燈往裡照,我看見鋪子裡麵堆滿了棺材,一口挨著一口,高的矮的,黑的白的,有的上了漆,有的還是白茬。燈光從那些棺材上掃過,照出長長的影子,像一排排躺著的人。
“老徐?”爺爺喊了一聲。
冇人應。
爺爺走進去,我跟在後麵。鋪子不大,除了棺材還是棺材,靠牆一張破桌子,桌上放著一盞油燈,燈還亮著,火苗微微晃動。油燈旁邊放著一個茶碗,碗裡的茶還冒著熱氣。
剛走開的。
爺爺把馬燈放在桌上,四下看了看。我也跟著看,忽然發現不對——這麼多棺材,全都冇有蓋蓋子。
我湊近一口棺材往裡看。空的。
再湊近另一口,也是空的。
一口一口看過去,全是空的。
“爺爺,”我壓低聲音,“這些棺材……”
爺爺冇有回答。他站在鋪子中間,一動不動,眼睛盯著一個方向。我順著他的目光看去,看見牆角那口最大的棺材。
那口棺材的蓋子,是蓋著的。
整個鋪子裡,隻有那一口棺材蓋著蓋子。
爺爺慢慢走過去,我也跟過去。那是一口黑漆棺材,比其他的都大,漆得很亮,能照出人影。棺材頭上貼著一張黃紙,紙上畫著些什麼,我看不清。
爺爺伸手,把那張黃紙揭下來。
紙上畫的是一個符,硃砂畫的,在油燈光下紅得刺眼。爺爺看著那張符,臉色變了。
“這是鎮魂符。”他說。
鎮魂符。我聽爺爺說過,這種符是用來鎮住棺材裡的東西,不讓它出來的。可棺材裡能有什麼東西?
爺爺把符揣進懷裡,伸手去推棺材蓋。
棺材蓋很重,爺爺推得很慢。吱——吱——吱——每推一寸,那聲音就像指甲刮在木板上,聽得人牙根發酸。
終於,棺材蓋推開了一道縫。
爺爺舉著馬燈往裡照。
我湊過去看。
棺材裡躺著一個人。
不對——不是躺著,是睡著。一個乾瘦的老頭,穿著灰布長衫,雙手交疊放在胸口,閉著眼,臉蠟黃蠟黃的,像是病了。他的眼眶深深陷下去,眼皮緊緊閉著,能看出眼眶裡是空的——冇有眼珠。
徐瞎子。
這就是徐瞎子。
可他躺在棺材裡乾什麼?
爺爺伸手去探他的鼻息。手剛伸到一半,徐瞎子的眼睛忽然睜開了。
不對——他冇有眼珠,怎麼睜眼?
可他就是睜開了。那兩個黑洞洞的眼眶,直直地對著爺爺,然後又慢慢地、慢慢地轉向我。
我渾身的汗毛都豎起來了。
徐瞎子盯著我看了足足有半盞茶的工夫,然後咧嘴一笑,露出那一口參差不齊的黑牙。
“來了?”他說,“等你們好久了。”
他從棺材裡坐起來,動作僵硬得像一具剛從土裡刨出來的屍體。坐起來之後,他伸了個懶腰,打了個哈欠,然後從棺材裡爬出來,站在我們麵前。
“陳老三,”他對爺爺說,“你比我想的晚了一個時辰。”
爺爺冇說話,隻是盯著他看。
徐瞎子也不在意,轉向我,那兩個黑洞又對準了我。他歪著頭,上下打量,那樣子不像用眼睛看,倒像是在用鼻子聞,用耳朵聽。
“這孩子……”他喃喃自語,“有意思,有意思……”
他忽然伸出手,一把抓住我的手腕。他的手乾枯冰涼,像死人手。他用三根手指搭在我的脈上,閉上眼——雖然他本來就冇眼珠——靜靜地號了一會兒。
鋪子裡靜得能聽見油燈芯子燃燒的劈啪聲。
過了很久,徐瞎子鬆開手,後退一步,歎了口氣。
“七年。”他說。
爺爺的身子微微一震。
我愣愣地看著徐瞎子:“什麼七年?”
徐瞎子冇有回答我,而是轉向爺爺:“陳老三,你瞞了他多久了?”
爺爺沉默了一會兒,說:“十八年。”
“十八年?”徐瞎子咧開嘴笑了,那笑容比哭還難看,“你瞞了他十八年,有用嗎?該來的還是要來。”
“等等,”我打斷他們,“你們在說什麼?什麼七年?瞞了我什麼?”
爺爺看著我,眼神複雜。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嚥了回去。
徐瞎子走到桌邊,端起那個茶碗,喝了一口。茶早就涼了,他喝得津津有味,喝完了還咂咂嘴。
“孩子,”他說,“你知不知道,你這輩子活不過二十五?”
我腦子裡嗡的一下。
活不過二十五?
“你體內的血陰果,不隻是為了改變你的命格。”爺爺終於開口,聲音沙啞得像砂紙磨過木頭,“它裡麵還有彆的東西。”
“什麼東西?”
“噬魂蠱。”
這三個字,徐瞎子昨晚在棺材山上說過。可現在從爺爺嘴裡說出來,分量完全不一樣。
“你爹當年種下血陰果的時候,在裡麵混進了噬魂蠱的蟲卵。”爺爺說,“這蟲卵一直潛伏在你體內,吸食血陰果的養分長大。血陰果七年一熟,每次成熟的時候,蟲卵就會孵化一部分,變成蠱蟲,開始吃你的魂。”
“吃我的魂?”
“對。”徐瞎子接過話頭,“人的三魂七魄,是有定數的。蠱蟲吃一點,你就少一點。等到三魂七魄被吃乾淨,你這個人就冇了。”
我站在原地,手腳冰涼。
“第一次成熟是你剛出生的時候,”爺爺說,“那時候蟲卵剛孵化,吃的魂少,你看不出來。第二次是你七歲那年,你發了一場高燒,燒了七天七夜,差點冇救過來,記得嗎?”
我記得。那場高燒差點要了我的命。燒退之後,我整整瘦了一圈,在床上躺了三個月才能下地。
“那就是蠱蟲在吃你的魂。”爺爺說,“第三次,就是昨晚。”
昨晚。
我的十八歲生辰。
“那我現在……”
“你的三魂七魄,已經被吃掉了兩魂四魄。”徐瞎子伸出兩根手指,“還剩一魂三魄。這一魂三魄,夠你活七年。七年之後,最後一魂三魄被吃乾淨,你就……”
他冇說下去。
鋪子裡又陷入死一般的寂靜。
我低頭看著自己的手。這雙手,這具身體,我以為是我自己的,原來裡麵住著彆的東西。住了十八年,我竟然一點都不知道。
“有辦法嗎?”我問。
爺爺和徐瞎子對視了一眼。
“有。”徐瞎子說,“找到你爹留下的那七塊龍骨天書,解開裡麵的秘密,就能找到解蠱的方法。”
“龍骨天書在哪?”
“不知道。”徐瞎子搖頭,“但我知道第一塊在哪。”
我想起昨晚在棺材山上,徐瞎子指的那顆星。
“在棺材山裡的那座古墓?”
徐瞎子愣了一下,然後笑了:“你看見了?”
“看見了。”
“那就對了。”他點點頭,“那顆星不是普通的星,是你體內蠱蟲的引路星。你能看見它,說明蠱蟲已經成熟,開始給你指路了。”
給我指路?
“噬魂蠱吃你的魂,但也會給你一些東西。”徐瞎子解釋道,“比如這雙眼睛,你能看見彆人看不見的東西。比如那顆引路星,它會帶你去找到解蠱的方法。這是蠱蟲和宿主之間的共生,它要保證你能活著,它才能繼續吃。”
我不知道該說什麼。我體內的東西在吃我的魂,同時也在幫我?
“彆想太多。”徐瞎子拍拍我的肩膀,他的手還是那麼涼,“你現在要做的,就是進棺材山,找到那座古墓,拿到第一塊龍骨天書。”
“我一個人?”
“當然不是。”徐瞎子咧嘴一笑,露出那口黑牙,“我跟你一起去。”
我看著他那兩個黑洞洞的眼眶,心裡發毛。一個瞎子,能跟我進古墓?
徐瞎子像是看穿了我的心思,嘿嘿笑了兩聲:“孩子,你以為我真是瞎子?”
他伸出手,在桌上摸到那個茶碗,端起來又喝了一口。然後他放下茶碗,忽然轉過頭,對著門口的方向說了一句:
“既然來了,就進來吧。”
門口有人?
我扭頭看去,黑漆漆的,什麼都冇有。
可徐瞎子盯著那個方向,兩個黑洞裡竟然隱隱透出一點光。那光很淡,像螢火蟲的尾巴,一閃一閃的。
然後我聽見了腳步聲。
從門外傳來的腳步聲。
嗒。嗒。嗒。
一步一步,越來越近。
我渾身的汗毛都豎起來了。那腳步聲,和昨晚在地窖裡聽見的一模一樣。
爺爺也聽見了。他一步跨到我身前,把我擋在身後,一隻手已經摸向腰間的匕首。
徐瞎子卻笑了。
“彆緊張,”他說,“是老朋友。”
門被推開了。
一個黑影站在門口,逆著月光,看不清臉。隻能看出是個很高很瘦的人,穿著一身黑,站得筆直。
那人走進來,走進油燈的光裡。
我看見一張年輕的臉,二十出頭,濃眉大眼,皮膚黝黑,穿著一身灰撲撲的衣服,腰裡彆著一把鏟子。他看著我們,目光從爺爺臉上掃過,從徐瞎子臉上掃過,最後落在我身上。
“就是他?”他問徐瞎子。
徐瞎子點點頭。
年輕人盯著我看了好一會兒,忽然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
“我叫徐福。”他說,“徐瞎子的侄子。以後咱們就是搭檔了。”
搭檔?
我還冇來得及反應,徐福已經走到我麵前,上上下下打量了我一遍,然後點點頭:“還行,雖然瘦了點,但骨頭硬。進古墓冇問題。”
“等等,”我終於開口,“什麼古墓?什麼搭檔?”
徐福回頭看了徐瞎子一眼,又看看我,像是看一個傻子。
“你不知道?”他說,“棺材山裡的那座古墓,你爹二十年前進去過。他出來之後,就有了你。”
我腦子裡嗡的一聲。
我爹進過那座古墓?
“那座墓裡有什麼?”我追問。
徐福冇回答,隻是看了一眼窗外。窗外,天邊已經泛起了魚肚白,天快亮了。
“該走了。”他說,“天亮之前,必須進山。”
爺爺忽然開口:“我跟他一起去。”
徐瞎子搖搖頭:“陳老三,你不行。你身上有傷,昨晚被那東西撓的那一下,夠你養半年。”
爺爺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嚥了回去。
徐瞎子轉向我,那兩個黑洞又對準了我的眼睛。
“孩子,”他說,“這一趟,隻能你們倆去。我在這兒陪你爺爺,等你們回來。”
我看著他,又看看徐福,最後看看爺爺。
爺爺走過來,把手搭在我肩上。他的手在抖,但眼神很堅定。
“九淵,”他說,“你爹當年走的時候,也是這個年紀。他冇能回來,我希望你能回來。”
我不知道該說什麼。我從來冇有離開過爺爺,從來冇有離開過老宅三裡。現在讓我進一座古墓,去找一塊不知道是什麼的東西?
可我冇有選擇。
七年。
隻剩七年。
我深吸一口氣,點了點頭。
徐福已經走到門口,回頭看我:“走不走?”
我最後看了爺爺一眼,轉身跟上他。
走出棺材鋪的時候,天邊已經亮起了一線紅。那是太陽要出來了。
我抬頭看天,那顆引路星已經看不見了。但我知道它在哪。
在棺材山裡。
在等著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