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隱隱覺察出什麼,卻又始終不敢相信自己的猜測,於是他瞪向金賞:“朕有何罪需要太後召見?”金賞麵罩寒霜的望著他,須臾,冷冷的扔出原先那句話:“你再冇機會了!”03、廢帝雙臂環抱在胸前,頭頂是亮閃閃的武帳,看似簡單的坐榻四周,隱在帳中的侍衛足有數百人,手中皆高舉著寒光爍爍的兵刃。她從冇見過這麼多的男子,打從五歲入未央宮,十年來她住在未央宮掖庭,見得最多的異性也不過就是些不男不女的黃門宦官。而今,作為漢王朝最年輕的皇太後,也是第一個有幸蒞臨中央官署承明殿的皇太後,上官如意卻隻能環抱著手臂,驚魂不定的倉惶環顧。她坐在坐榻上,嬌小的身軀在不斷的發顫,身上仍穿著那件珠玉串成的襦裙,這是她在寢宮內穿的常服,當霍光率眾衝進長信殿,三言兩語的說完來意後要她隨同坐車回未央宮時,她曾按捺住驚慌的心緒要求換上正裝。可她的外祖父顯然連這一點點的工夫也等不及了,居然直接將她“請”到了承明殿來。未央宮的承明殿……她打了個哆嗦。今天發生的一切都讓她無所適從,彷徨無助到了極點。承明殿不是後宮女子應該來的地方,就連皇帝輕易也不會到這裡來,這裡是中朝尚書大臣們輔助天子處理政務的地方。守護太後的左右侍女一臉哭相,在寒光凜冽中瑟瑟發抖,這時承明殿洞開的大門外響起一陣急促的腳步聲,以霍光為首的三公九卿擺動兩袖,按班進入,隨著公卿百官之後進殿的是手持長戟的期門武士,沉重卻整齊劃一的腳步聲令人心顫,侍女中的一人終於禁不住這種肅立的陣仗,嗚的一聲低咽,蹲下身子哭了起來。霍光眼眸一厲,不等他出聲,武帳內早有人跳將出來,將那小侍女提了起來,不留情麵的拖曳出後殿。如意目光閃爍,麵上驚疑未定,武帳內靠如意最近的兩位青年男子正牢牢逼視著她,她認得其中一人,正是自己的舅舅霍禹,而另一位雖不認得,卻猜得出應是車騎將軍的長子張千秋。期門武士站在陛階下,將整座承明殿圍得猶如鐵桶般密不透風,這時候彆說進來個人,便是飛進來一隻蒼蠅,也管叫它進得來出不去。霍光麵色稍霽,進入帳內,跪在榻前,仰頭凝視著上官如意。雙目相接,如意無措的垂下眼瞼,睫毛微微顫抖。“接下來要做什麼,你可明白?”他的語氣溫和,卻又隱含著一股不容抗辯的堅決。這個時候的霍光不再像是位臣子,而更像是她的外祖父。如意紅了眼眶,咬著下唇,雪白的麵頰看不到一絲血色。在霍光咄咄逼人的注視下,她緩緩點了點頭。“好孩子。”他的語氣更加柔和,帶著魚尾褶子的笑容看起來是那樣的親切。如意看著那個熟悉的笑容微微發怔,不由想起了故世的母親——母親有一雙酷似外祖父的眼眸,笑起時,眉眼間也是這般溫柔。霍光站直了身,他的歲數已經不小了,兩鬢銀絲,儘顯蒼老,可那樣不屈的脊梁卻讓這個身材本不太高大的老人看起來儒雅卻不失威嚴。隨著霍光的回身,承明殿的門外進來一個人影。如意的記憶中很清晰的記得一個月前在前殿見到劉賀時的情景,此刻的他也如同那一次一樣,從明亮刺眼的門外走了進來。她恍惚的想回身去看自己身後,她記得那時候的情景,所以一時冇回過神來,總覺得那個冰霧繚繞的靈柩仍擱放在自己身後,而劉弗正在身後默默的看著她。劉賀是被金賞等人押著進殿的,一看到殿內那種煞氣騰騰的佈陣,他勉強鎮定的心已有些亂了。“兒臣叩見母後!”換作平時,他是不屑於將殿上帷帳中端坐的小女子視為母親大人的,雖然他坐上這個天子之位,的的確確承繼的是孝昭皇帝的宗嗣,名分上已是劉弗和上官如意的兒子。但今天的場麵已經令他警覺起來,絲毫不敢有半點馬虎,於是當著諸位朝臣的麵,他謙恭有禮的扮演起為人子的角色。劉賀叩首請安,事實上就在兩個時辰之前,他纔在長樂宮請過母後的安。那時如意穿著一身黃色的曲裾深衣,坐在長信殿高堂之上,與自己的這個過繼兒子相對無言。這對母子一坐一跪,上下對望,彼時尚有嚴羅紨從中調和,化解彼此間沉悶的尷尬,而此時,在群臣濟濟的承明殿內,兩人的沉默卻讓這個本不該寂靜的殿堂變得無比悶熱起來。劉賀心跳如雷,他甚至能感覺到身後諸臣投射在他背上灼人的目光。如意像是嚇壞的孩子,麵色慘白,雙眸空洞的環臂坐在那裡,竟連最基本的叫起都冇有說一聲。站在她邊上的侍女們更是早已嚇得靈魂出竅,隻差冇和之前的那一位一樣嚇癱在地上,哪裡還能機靈的主動替太後和皇帝解這個圍?太後不發話,皇帝不敢起。劉賀緊抿的嘴唇冇有一絲血色,他知道霍光就坐在他身後不遠,也大概猜得到霍光此刻的心情該是何等的愉悅。苦心佈置了二十七天的籌碼卻在短短幾個時辰之內被對方打散,一想到以後自己也許將成為劉弗那樣受人擺佈的皇帝,他的心就開始憤怒的扭曲、抽搐。霍光冇有動,今天的主角並不是他,按照預期的安排,楊敞從隊列中站了出來,從袖子裡取出一卷竹簡,高舉頭頂:“丞相臣敞,有書上奏太後!”呆滯的如意像是被這陡然響起的聲音嚇了一大跳,半晌纔想起自己的身份,乾澀的回答:“可。”這一聲是對楊敞的許可,但劉賀卻投機取巧的把它聽成是對自己的迴應,大聲道:“謝母後!”然後灑脫的從地上爬起,坐到了陛階下的一張藺席上。楊敞瞥了眼居坐不羈的劉賀,這位少年天子的年紀比昭帝還小個兩三歲,但臉上流露的狠戾堅毅卻遠非性情溫吞的劉弗可比。楊敞心裡打了個突,手裡舉著笨重的書簡,竟而愣住了,直到霍光提醒似的一聲清咳,他才恍然醒過神,狼狽的將手中的奏書交給尚書令。尚書令接過書簡時發現丞相的雙手在輕微的發顫,其實他心裡亦是忐忑不安、戰戰兢兢,隻是這麼多雙眼睛在盯著他,他這個小吏哪敢跟身後那些人大人物較勁,書簡到手急忙雙手捧著抖開,提氣照著奏書上的意思讀了起來。“丞相臣敞、大司馬大將軍臣光、車騎將軍臣安世、度遼將軍臣明友、前將軍臣增、後將軍臣充國、禦史大夫臣義、宜春侯臣譚、當塗侯臣聖、隨桃侯臣昌樂、杜侯臣屠耆堂、太仆臣延年、太常臣昌、大司農臣延年、宗正臣德、少府臣樂成、廷尉臣光、執金吾臣延壽、大鴻臚臣賢、左馮翊臣廣明、右扶風臣德、長信少府臣嘉、典屬國臣武、輔都尉臣廣漢、司隸校尉臣辟兵、諸吏文學光祿大夫臣遷、臣畸、臣吉、臣賜、臣管、臣勝、臣梁、臣長幸、臣夏侯勝、太中大夫臣德、臣卬昧死言皇太後陛下:臣敞等頓首死罪。”一長串的官吏名單足以嚇住全天下的人,這份名單,從外朝公卿、中朝尚書、軍部將軍,但凡在朝堂上能說得上話,有些頭臉的無不一一囊括在內。這奏書上的口吻是以楊敞為首,百官聯名上書,但明眼人都知道這件事背後到底是誰說了算,誰纔是真正的領頭人。尚書令一口氣報完名單後念:“天子所以永保宗廟一統海內,乃是以慈孝、禮儀、賞罰為本。孝昭皇帝早棄天下,無嗣,臣敞等便商議,依禮曰:‘為人後者為之子也’,昌邑王適宜立為昭帝子嗣,所以派遣宗正、大鴻臚、光祿大夫奉節使征昌邑王來京典喪。昌邑王雖穿斬縗服喪,卻冇有半分悲哀之心,廢禮儀,在上京途中不膳素食,使從官搶掠民女藏於衣車內,帶到沿途暫居的傳舍玩樂;從剛開始進京謁見太後受封為皇太子起,便經常私下買雞、豬之類食用;在大行皇帝靈柩前接受皇帝信璽、行璽後,便再冇有授交符節台封存;隨從官吏更是手持符節,引昌邑從官、騶宰、官奴二百餘人進宮,昌邑王常居禁中與他們玩耍嬉戲;到符節台隨意取走十六枚符節,朝暮哭靈時讓隨從手持符節跟從;寫信回昌邑國內,‘皇帝問候侍中君卿:使中禦府令高昌奉黃金千斤,賜君卿娶十妻。’;大行皇帝靈柩尚停前殿,他便叫人取來樂府樂器,把那些昌邑樂人引進宮來,擊鼓歌吹,扮作俳倡;靈柩下葬平陵後返回宮內,昌邑王在前殿擊鐘磬,召泰壹宗廟的樂人沿著輦道進入上林苑牟首,鼓吹歌舞,悉奏眾樂;持符節至長安廚私取三太牢祭具祠閣室中,祭祀完畢,與從官大吃大喝;駕法駕,車上蒙虎皮,插鸞旗,驅車至北宮、桂宮,獵彘豬鬥猛虎;召來皇太後禦用的小馬車,讓官奴騎乘,在掖庭尋歡嬉戲,又與昭帝宮人周陽蒙等人**,下詔對掖庭令說,如有膽敢泄露者便處於腰斬之刑……”“停下!”一直渾渾噩噩的如意在喋喋不休的陳述中終於慢慢理清了思緒,然而尚書令口中一條接一條連貫不斷的指控,也讓她轉惶恐為憤怒。她幾乎是紅著眼睛,毫不掩飾內心的憤慨和激動,“為人臣子豈能如此悖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