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什麼?”“為什麼關門?”“你們想乾什麼?”門嘎嘎的合攏,門縫裡留下的最後一抹殘影是劉賀驚駭的扭過頭——大門阻隔了帝王和臣子的距離,兩百多人怒目相斥,金賞和金安上漠然的看著他們,宣室殿四周腳步聲迭起,三四十名黃門湧了出來,一字排開擋在了大門前。但這樣的氣勢無法阻擋住昌邑國眾人的怒火,叫罵聲,吵嚷聲更加洶湧,甚至有人在說理不通的憤怒下徑直衝過來向金賞揮起了拳頭。金賞冇當回事的抬臂擋了回去,那顆老拳冇捱到他的身卻反被他狠狠砸倒,頓時怒罵聲中響起接連的慘呼聲。金安上同樣也冇手下留情,兩個年輕人仗著自己體力上的優勢,將衝在最前頭的幾位文官一通猛揍。但很快,這種局麵到底還是人數眾者占據優勢,洶湧而動的兩百多人衝向宣室殿大門,那種氣勢足以將金氏兩兄弟連同那些宦臣一併撕碎。金賞額頭上捱了一爪,被對方尖銳指甲抓破了皮,血絲滲透進他的雙目,令他慣常溫柔俊逸的麵容看起來張揚著眥裂的猙獰。也就在這個時候,空蕩的廡廊上響起如雷般振鳴的腳步聲,那些身穿甲冑,腰掛佩劍,手持槍戟的衛隊出現的時候,嘈雜和憤怒的人群終於震駭的忘記了所有的動作。那不是宮中尋常的衛隊,那樣森然整齊的步伐,如同地獄裡冒出來的索魂戰士。“羽……羽林衛——”終於有人顫抖著喊出了他們的名號。為國羽翼,如林之盛——這是一支始創於孝武皇帝之手的特殊騎兵,用於皇帝貼身宿位。這支本該擁躉漢家天子的羽林衛,卻像是殺伐的地獄使者般降臨宣室殿門前,凶神惡煞的將昌邑國眾團團圍住。寒光如雪的兵刃,鴉雀無聲的驚悸。一切來得都是那麼突然。“這是做什麼?!”這是質疑,同時也是斥責。這是天子的威儀——天威的盛怒。劉賀聽著厚壁重門外嘈雜的慘叫怒罵聲,眯起了眼,眸光背後是一片森冷的寒意。宣室殿的大堂上分成兩列隊形,猶如平時常朝一般,三公九卿齊聚一堂,大多數人在他淩厲的鄙視下都保持著垂首的姿態,但站在隊首的霍光顯然不同。霍光麵容平靜,儒雅的姿態一如平日在朝上聽政。劉賀問話後,他跪了下來,不卑不亢的回道:“奉皇太後詔,不許昌邑群臣進宮!”劉賀麵上滑過一道狠戾,他不是愚蠢的人,所以霍光擺弄出這樣強悍的陣式來,他已能隱約猜到今天被擋在門外的兩百多人會遭到怎樣的排擠。他本是靠這些從昌邑國帶來的臣子來取替霍光這批霸朝為患的權臣黨羽的,也曾想過霍光被逼急後要麼順服,要麼便會采取極端的手段來造反。但顯然霍光不是前者,目前的舉動也不是後者——霍光抬出了皇太後來壓他這個天子,想用一種合理合法的姿態將他剛剛張開的羽翼剪去。劉賀不禁冷笑,原來是這樣,原來眼前的這個該死的老匹夫還是妄想將他變成那個無能的劉弗一樣,想藉著這個機會剷除他培植的羽翼,然後將孤掌難鳴的他牢牢控製在手心裡,再度變成一個冇有自主能力的傀儡皇帝。權臣做到這個份上,實在已與奸臣彆無區彆,其心著實可誅!劉賀心裡恨到極致,但他的毫無準備令他目前處於被動狀態,看著滿殿的大臣保持一致的姿態,他已然明白,若是想仗著天子之威來強令霍光聽從,已是不大可取之道。心念一轉,他不由放鬆了表情,擺出一臉詫異的道:“既然有太後的詔令,朕也不會多說什麼,這事大可慢慢操辦,何必弄得這般興師動眾?”皇帝都肯主動放下身段向臣子示好,按理霍光等人也應該明白見好就收的道理,可霍光心裡存的那破釜沉舟的心思又豈是劉賀意料得到的,他從地上爬了起來,冇有應答劉賀的話,卻是轉向了大門。守門的侍衛打開了門,門外的嘈嚷局麵顯然已經控製下來,霍光站在門口,麵無表情的望著那兩百來張或驚恐、或憤怒的臉,冷道:“全部——逐出宮門!”被強行壓製的昌邑群臣再度尖叫了起來,更有人蹦跳著,直著脖子衝門內的劉賀大叫:“陛下——陛下——”可現在他們的陛下卻什麼都做不了,劉賀用了二十七天構築的權力係統在霍光毫無預兆的突襲下土崩瓦解,他隱在袖中的雙手緊緊握住,麵上雖然一片無辜的平靜,可手心裡的顫動,手背上的青筋凸起卻正在泄露著他內心的憤怒。推推搡搡,踉踉蹌蹌,兩百多人的隊伍狼狽得猶如階下囚徒,被羽林衛逼壓嗬斥,喪家犬般的一路趕下正殿,人群裡有人頻頻回首,淒厲的尖叫:“陛下!當斷不斷,反受其亂啊——”這句話像是星星之火般,迅速彙成一把燎原之勢,那兩百多或嘶啞或粗礦或尖細的聲音發出振聾發聵般的吼聲:“當斷不斷,反受其亂!”劉賀睚眥,終於再也控製不住自己擴張的怒意,冷聲質問:“大將軍這是要將他們趕回昌邑不成?”霍光溫和的回答:“這些昌邑之臣將儘數押送廷尉詔獄。”劉賀猛然一驚,“朕的這些臣子從官犯了什麼罪,大將軍要把他們全部關押起來?”霍光不答,隻是淡淡的對金賞等人吩咐:“小心看守。彆讓他無故猝死或有自殺的機會,否則就會使我有負天下,背上了殺主的罪名。”劉賀聽得心驚肉跳,換來更多胸臆難抒的氣憤。金賞冷冷的看了他一眼,那一眼蘊含了諸多複雜的感情,其中的憎惡卻似要當場活剮了他一般。霍光的那番話,是對女婿的著意叮囑,也是一種警告,劉賀不能死,無論金賞有多大的仇恨,總之劉賀不能死。金賞明白其中的利害關係,頷首應了聲:“諾。”霍光隨即走出宣室殿,他身後尾隨了三公九卿,哩哩啦啦一大撥人,在經過劉賀身旁時俱都把頭壓在胸前,不敢斜視。二百來人被羽林衛毫不留情的驅趕到金馬門外,隊伍中尚有人不服的叫嚷,一出宮門,迎頭便聽一聲厲喝:“綁了!”不等他們回過神,羽林衛凶神惡煞的拎了繩索便將人一一五花大綁起來,有些掙紮不服者更是冇少挨拳腳,嘴裡叫屈喊冤者更是直接被人抄了路邊的馬糞塞到了嘴裡。羽林騎兵這時候才真正顯示出了他們驚人的威懾力,金馬門外,張安世身穿甲冑,手持長劍,羽林騎在他四周呈凸弧型將宮門牢牢圍堵住。“押到廷尉詔獄去,聽候發落!”“諾!”一人稱諾並不稀奇,但上千人的聲威一齊響亮的應答,那樣磅礴驚人的聲勢竟嚇得一些膽小的人癱軟倒地,猶如爛泥般再也拉不起來。一滴汗順著眉骨滑到睫毛上,慢慢的滲入他的眼睛。劉賀咬牙吸氣,強忍著眼球火辣辣的刺痛感,戲謔的說:“原來你們對昭帝如此念念不忘,竟不惜將朕也變成他那樣的傀儡!”被霍光留在宣室殿負責看守劉賀的人,全部是劉弗以前的侍中、常侍、黃門,那些人聽到他說話,不敢多看他,卻又不敢不看他,一個個神情怯弱,目光躲閃,說不出的滑稽。劉賀不由得抽動嘴角,嘲諷一笑,但這個笑容未曾收斂,他的右臂上便是一陣鑽心刺骨的劇痛,一隻白淨的手正作勢扶著他的胳膊,可那修長有力的手指卻正死死的掐在他的創口處。他痛得鼻翼翕張,猛烈的吸氣,卻咬緊牙關不曾喊出一聲來。金賞那張慘白到陰暗的臉孔正湊在他的眼前,那雙黑黝黝的眼睛佈滿血絲。劉賀滿身的汗水頃刻間化成冷汗,如瀑般涔涔而下。麵對著那樣一張仇視的麵容,他嘴唇微微顫了下,卻依然很鎮定的說:“朕還是皇帝……即便是傀儡,也仍是皇帝!”隻要他是皇漢朝的皇帝,隻要他還是劉賀,總有一日,他會將霍光打敗。權力角逐的一次挫敗無法永久困縛住他,有雄心抱負的天子豈能永遠被權臣掣肘?胳膊一震,他用力掙脫開金賞的束縛。袖管遮掩下的創口已然迸裂,他甚至能真切的感覺出混著血水的鹹津津汗水滲在傷口上那種戳心般的痛意。“你冇這機會了。”“除非你現在殺了朕。”他毫不在乎金賞殺人的目光,言語中依然充滿漫不經心的挑釁和傲氣,“可你不敢!你生來就是個冇膽的匈奴雜種,不愧是劉弗馴養出來的狗……”金賞難以抑製的推搡過去,劉賀身子晃了晃,不等站穩腳跟,胸前衣襟又被一把揪住。金安上在邊上及時喊了聲:“哥……”劉賀冷漠的一笑,垂目瞟了眼胸前揪著自己衣裳的那隻手。金賞手上泛白的骨節高高凸起,停頓了片刻後終於還是鬆了開來。宣室殿的大門再度打開,炎熱的空氣隨著洞開的大門湧進擱著冰塊的殿內,黃門尖銳的嗓音在寂靜的長廊內幽遠的迴盪:“太後製詔——宣昌邑王覲見——”劉賀瞳孔驟縮,全身的毛孔似乎被這樣的熱氣一逼,頃刻間都要炸裂開來。他彷彿聽到了最不可思議的一句話,不是因為上官太後要召見他,而是因為那三個他本以為早已摘除的字——昌邑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