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奴收了錢,笑道:“好說,好說,兩位公子隻管去。”張彭祖再無二話,拉起劉病已就往人堆裡鑽。喧嘩聲不斷,除了圈起的賽道上空著外哪兒都擠滿了人。跟隨藩王們從屬國隨扈進京的侍從郎衛正擔當著維持秩序的職責,病已抬頭遠望,幾處高台上坐著稀疏的幾道衣著華麗人影,一旁更有不少女眷也在觀賽,鶯鶯燕燕,一派奢華。張彭祖本想擠到前頭去,不曾想目光一錯,竟嚇出一身冷汗,忙縮頭蹲下。“怎麼了?”“要命,我大哥居然也在。”“在哪兒?”“那邊……”他往左邊一指,病已順著他手指的方向看,卻隻看到一處搭得十分華麗的高台上坐著七八名男女,他瞧得眼花繚亂,因為隻見過張彭祖的大哥一兩次,現在隔得遠了也實在說不清哪個是張千秋。“我怎麼冇瞧見。那人的個子比你大哥矮,看那身形不大像啊。”張彭祖跳起來瞄了一眼,又迅速蹲下,“那是霍禹!霍禹你都不認識啊,大將軍霍光的獨子,邊上那個是霍將軍的侄子霍山,我大哥就坐在霍山邊上呢。”“你大哥是老虎啊,你就那麼怕他?”“什麼叫怕啊?你冇聽過長兄如父?我大哥大我那麼多歲,以前父親不在家,忙於公務較多,家裡大小事務都是大哥說了算。你不知道我有多可憐,特彆是那個霍禹啊,可惡到極點,我冇少吃他的虧,被他戲耍捉弄。大哥後來做了中郎將,也有了家業,加上大伯開口說讓我拜師學《詩經》,我這纔有機會遠離訓斥——我是寧見老父,不見長兄。”病已聽後哈哈大笑,“邊上那個小女孩是誰?是你的侄女還是霍禹的女兒?”台上有個**歲的小女孩正揪著一個十歲出頭的小男孩暴打,那男孩子抱頭逃竄,卻不小心跌了一跤,惹得那女孩叉著腰咯咯嬌笑。彭祖小心翼翼地偷瞄,“張敬膽小得很,哪有這般凶悍?我冇聽說霍禹有這麼大的女兒,那個男孩兒也不是他的兒子,是霍山的兒子霍雲。”病已遠遠地看了會兒,隻見那男孩趴在地上哇哇大哭,照顧他的阿保將他抱了起來,他仍是啼哭不止,直到他的父親霍山不耐煩地回頭嗬斥,他才閉上嘴。“膿包。”病已嘀咕一聲。邊上的小女孩蹦蹦跳跳地拍手,雖瞧不清相貌,但那副模樣倒也儘顯小女兒的嬌憨。他忽然想起許平君來,小時候自己無數次捉弄她,把她弄哭後她卻從不記仇,仍是甜甜地叫著他哥哥。哥哥……哥哥……病已哥哥……煩人!猛地一甩頭,他強行將許平君惱人的聲音甩出自己的腦海。07、宗親劉高將雙腿牢牢地夾住馬腹,眼睛一眨不眨地盯住前方,胯下的坐騎跑起來上下顛動,他卻像座鐵塔似的紋絲不動,身邊的馬伕逐漸落後一個馬首,耳邊叫囂著眾人的喝彩。這一輪下來,又是趙王完勝。劉高從馬背上跳了下來,趙王府的馬伕馬上將馬牽走,仆從遞上水盥、手巾。他隨手擦完汗,長長地噓了口氣。得意的劉尊正在與人高聲寒暄,落敗方有怨懟不平的,也有毫不在意的。劉高正打算回自家的帳篷休息,對麵迎上一群人,眾星捧月似的簇擁著一位衣著光鮮的少年。今日到會的皆是非富即貴之人,像這樣的少年,隨便走走便能遇上一大把。讓劉高覺得驚異的不是這少年通身的貴氣,而是他的長相,那張臉燦若皎月,雙眸顧盼神飛,唇角勾起時,露出一排細如碎玉的貝齒,似嗔似笑。劉高尚處震驚之態,對麵的少年攜了隨從已大搖大擺地向他走來,既不抱拳作揖也不互通姓名,劈頭便問:“你便是趙王劉尊的弟弟劉高?”口氣太狂,狂到劉高當場便心生厭惡,可那少年長得實在好看,特彆是那雙琥珀色的琉璃雙瞳,勾魂奪魄,叫人移不開眼。“正是。”劉高拱起手,猶豫著要不要作揖行禮。劉氏宗親大聚會的場合的確熱鬨,隻一點令人很難適應——在彼此陌生的情況下,實在摸不清對方的輩分。尊卑如果搞錯了,這可是大不敬的罪過,宗正那裡隻怕不好交代。劉高正等著對方報上名號,冇想到那少年衝他一笑,朗聲道:“你騎術不錯,有冇有興趣跟我賽一場?”劉高心裡不大瞧得起他,隻因對方脂粉味太濃,雖說都是錦衣玉食下長大的同齡人,但他向來喜好遊俠風骨,名士風流,素來不喜太過柔弱的男子。又見對方的行為實在無禮,便不再想答理他,直接繞過那些人帶著自己的仆從走了。“哦,哦。”少年瞪大眼睛,扭過頭追尋劉高的背影,“他脾氣還挺大嘛。”邊上有人勸道:“大王還是回台上觀賽吧,這裡人太多,擠出個好歹來可了不得。”劉尊連勝兩場,到了第三場卻隻是讓馬伕上場,憑藉著馬的好腳力,又博了個好彩。之後幾場他不再讓馬下場,隻是自己押押賭注,有輸有贏,倒也玩得趣味盎然。時辰差不多的時候,身邊的郎官提醒他,該返回長安了,他正有意下令收拾行囊回郡國府邸,那邊有個麵生的少年郎手裡捧著一片木牘跑了過來,跪在高台下朗聲說:“昌邑王命仆送交書函與趙王。”他命人收了木牘,看過後哈哈一笑,扭頭對身邊已經換好衣裳的劉高說:“我們的這位王弟倒也有點意思,他為了結交你我,特意送錢來了。”劉高挑眉:“怎麼說?”“他下注一千斤金讓我和他賽馬,不過前提是由你駕馭。”一千金可不是一筆小數目了,劉高淡淡一笑,“都說孝武皇帝生前最寵愛孝武皇後,對她的子嗣更是封賞頗厚,既然劉賀願意給哥哥送錢,哥哥豈有不收之理?”劉尊大笑,劉高退下,重新去換上簡便的襜褕騎裝。賽場的起跑點上圍了很多人,劉高策馬靠近時,那些仆從紛紛讓開路,劉高眼前陡然一亮,一個身穿深紅衣裳的少年騎在一匹烏騅上,束髮的帶子隨風飄揚,紅黑交映。那少年回眸衝他一笑,秀美勻淨的麵龐容光煥發,一股用言語難以形容的王者氣派迎麵迫來,令人望而生畏。劉高隨即認出那個少年正是方纔邂逅的無禮之徒,這會兒上了馬,倒是將他原有的羸弱柔美之氣儘數摒棄,顯得格外英氣勃勃,叫人驚歎。“你……”他在馬上拱手為禮,“足下騎術高明,惹得我技癢難忍啊。”對方極有可能也是王族貴胄,劉高雖對他的態度不甚滿意,卻也不好失了禮數。這時場中一通鼓響,十餘匹馬皆在騎手的駕馭下各自站立到位,劉高不敢大意,一聲號角吹響,他用力一夾馬腹,首當其衝地跑了出去。塵土飛揚,呐喊高喝,劉高很快策馬跑出了圍觀場地,道路兩旁樹木鬱鬱蔥蔥,回程的木樁已經近在咫尺。他及時勒了馬韁,試圖調轉馬首繞過木樁,恰在此時,忽然有團火影擦身而過,險些撞到他的胳膊。他的坐騎卻受驚尥起蹶子,連連嘶鳴,若非他騎術精湛,早被摔下馬來。隻這麼緩得一緩,那團火影已越過他搶先繞過木樁。“承讓了。”少年的笑容在晚霞的映襯下異常奪目,他隻說了這三個字,身形卻未有絲毫的停頓,如離弦之箭般向著來時的路射了出去。劉高又羞又氣,奮起直追,可偏偏落後十丈之距,任憑他將馬鞭抽得多響多疾,終是無濟。這是他今日輸的第一場,也是他人生裡輸的唯一一場,而且還是輸給他瞧不起的那種柔弱男人,那種惱羞憤慨令他血脈賁張,恨不能當場拔出長劍與那人來場生死決鬥。看到前方的烏騅跑過終點時他的確抱有這樣的念頭,恨不能一劍殺了那個少年,可等他到終點,卻聽見無數人高喊著:“昌邑王勝出!”他腦海裡第一個閃現的是念頭是那少年乃劉賀的親信,可下一刻他便看到那少年含笑來到他的馬前,仰頭望向他,作揖為禮:“賀謹謝從兄承情!”眼見天色已晚,這場盛宴也終到了散席的時刻,可誰都冇想到就在這個時候,逐漸散去的人群裡忽然起了騷動,也不知道從哪裡突然霹靂般炸出一聲厲喝:“蹕——”無數的羽林衛從西麵跑了來,團團將賽場圍住。一度混亂的場麵很快便被這支奇兵控製住,又大約過了一刻時,鐘磬禮樂聲漫漫響起,天子儀仗開道,奉車都尉金賞駕馭著六馬玉輅在前,駙馬都尉金建駕馭著六馬乘輿隨後。拉著玉輅和乘輿的皆是六匹一模一樣的雪白神馬,馬鬃與馬尾染成硃色,馬麵上罩著鏤金飾物,馬腹和馬頸上披掛的帶子纏繞著十二匝的硃色雙絲細絹,象牙製成馬勒。硃紅色的雙重車輪,碾壓在平坦的馳道上,覆滿金箔的車廂在晚霞的映照下,金光爍爍,車軾上雕刻著虎形紋飾,車軛上雕刻著龍首銜接,左右各置一個吉祥筒,金雀立於車橫,車輈上雕刻鹿頭龍紋,羽飾華蓋,車四周豎起太常旗幡,幡尾飄揚著十二條九仞飄帶,長可曳地,太常旗麵上繡著象征著上天光明的日月和升騰的飛龍,在六馬的奔騰下順風飄曳,獵獵作響。玉輅和乘輿的兩旁,黃門內侍高擎硃色旗幡、犛尾垂飾,郎衛隨扈,儀仗的最後還有笙鼓樂師。浩浩蕩蕩近千人的儀仗一到,場中頓時鴉雀無聲。金賞立於玉輅之上,駕馭著六馬緩緩馳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