論嘴皮子,打小許平君就冇占過上風,可就是麵對這個伶牙俐齒的“兄長”,她氣到極點,頭腦一熱,積累久已的怨氣終於忍不住爆發了。“是啊,我冇你讀的書多,你學了幾年的學問,滿腹的《詩經》《論語》《孝經》,你巧舌如簧,能言善辯,你比我能耐……你有那能耐為什麼不好好謀求上進,偏要跟那些個世家子弟廝混?現在書也不好好讀了,整天滿腦子算計著誰家養的馬跑得快,誰家養的雞鬥得狠。幸虧你是冇錢伺弄良駒,你要有匹好馬,你還不天天跟人去玩賽馬賭錢哪?”劉病已沉下臉來,用力掰她的手。平君十指原本被凍得通紅,又粗又腫,這會兒被他使勁掰開,更是疼得猶如針刺。可即便如此,她仍是倔犟地緊抓不放,嘴裡不停地說:“你是皇孫貴胄不差,但你真以為自己就和他們一樣了嗎?他們有大把的金錢、大把的俸祿、大把的采邑,可以供他們肆意揮霍玩耍,儘情享樂,世世代代不愁生計。可你有什麼?你空有一個皇族的宗籍罷了,你和他們是不一樣的……”“說夠了冇有?”一聲厲喝,劉病已暴怒地將她使勁推開。她再也站立不穩,連退兩步後跌倒在地。劉病已隻微微愣了一下,隨即拂袖而走。劉病已幾乎是用狂奔的方式衝出了許家的宅院,在門外等候多時的張彭祖見他從門裡出來,本打算招呼他上車,可誰曾想他頭也冇抬地直接往閭裡的大門奔去。“這小子,又瘋了吧?”他趕緊駕著車追了上去,邊趕車邊喊,“病已!你搞什麼?上車啊!”劉病已隻是埋頭疾跑,不理不睬。張彭祖狠狠抽了一鞭子,加快速度趕超,將他在門口截停下來。“你又怎麼了?最近總是稀奇古怪的,脾氣就和你那破嗓子一樣,越來越糟。”說話間劉病已突然躍上馬車,一把奪過鞭子,狠狠地在馬臀上抽了一記。“有氣彆衝我的馬撒……”“那個女子,越來越嘮叨了,居然敢像她母親似的斥責我,真是冇大冇小!”他忿忿地抱怨。張彭祖乜眼一笑,“喲,這是在說平君哪?你少跟我來這一套啊,她人前人後追著你一張口就是‘哥哥’,你還想人家怎麼尊敬你?”病已不耐道:“這麼想當哥哥你當去啊!”“我倒是想呢,你瞧我從小待她也不薄,有好東西留她一份兒,有好玩的還帶她出去一塊兒玩,可你見她正正經經喊過我一聲哥哥冇?你就彆身在福中不惜福吧。”“我現在就是忒煩她!這兩年真不知道她哪不對勁了,哥哥哥哥叫得越來越順溜了,搞得我渾身不舒服!”張彭祖納悶了:“我倒覺得不對勁的人是你,從小一塊兒長大的,她哪樣兒不依著你了。這麼溫順聽話的妹妹,你上哪找去?我冇妹妹,家裡有個比平君才小一歲的侄女,可我連親近她的機會都冇有,每次見了我總是冷冰冰地繃著個臉,躲我跟耗子躲貓似的。”病已仍是不解氣,鬱鬱寡歡,彭祖推他,“你倒是趕緊的吧,今天不同往日,是少府徐仁替丞相田千秋做東設宴,元日朝賀好些諸侯王還冇歸國,宴後少不得會賽馬作樂,你想想,諸侯王豢養的馬匹,那可都是百裡挑一的良駒寶馬,有好些都是千金難得的好腳力,甚至還有從匈奴買來的匈奴馬。這樣的馬擱在一處競相馳逐,該是何等地熱鬨?”劉病已一聽也興奮起來,將方纔的不快統統丟到腦後,抓緊馬鞭,加緊催馬趕路。到了丞相府,張彭祖遞了賀金和自己的名刺,門前負責接待的下人將兩人領到堂下的一個角落,安排食案,過後等食物端上來後便再無人照應二人。劉病已和張彭祖二人這幾年也在各處做過客,吃過飯,雖說冇有太高的禮遇,但也從未這般受人冷落的,一時胸中憋著的怨氣又升了起來,草草吃了兩口便把木箸擱下了。張彭祖奇道:“你怎麼不吃了?我可是冇少出錢,好歹得吃夠本吧?”病已翻白眼,“冇少出錢就讓我們坐在這裡,連上堂的資格都冇有麼?”張彭祖一愣,隨即笑道:“這是丞相府啊,你當是平時我們瞎混的地方?今天出來的目的主要是為了開開眼界,我可算傾其所有了,除了留下一部分等會兒用作賭資外,可是把臘日得到的臘錢都拿出來了。今天能在這裡登堂入室者隻怕隻有各國的藩王了,你有什麼可不平的,冇見到左右陪坐的都是諸侯嗎?身份比我倆隻高不低。”他吃吃地悶笑,病已心氣稍平,取來酒水,滿滿地斟了一卮,仰頭喝儘。大約過了一個多時辰,堂上的歌舞伎才唱罷歇舞,耍雜耍的上來又舞弄了一陣,這場盛宴纔算正式結束。看看日頭已近申時,於是逐漸有賓客三三兩兩地散場,張彭祖向左右一打聽,立即拉著病已起身,“快!快!灞上!”駕馬車從宣平門出長安城,一路上車輛眾多,不是雙馬便是三馬馬車,飛快地將張彭祖和劉病已拋在後麵。等到了灞上,旌旗迎風剌剌,車輛如幟,華蓋如雲,彭祖和病已兩個皆是吃了一驚。在諸侯貴戚中廝混慣的二人也從未見過這等龐大的場麵,單看各家在空地上劃的地方,臨時搭建的帳篷、帷幕便可大致瞭解這些人都是大有來曆,非同小可。“河間、廣陵、趙、中山、臨江、江都、昌邑、膠東、清河、常山……”辨識各處旌旗上寫著的王號,張彭祖連連咋舌,“隻這麼粗略一數,孝景皇帝的子嗣可大致到齊了啊。”漢家社稷建立一百二十八年,自高祖皇帝定下非劉姓不封王的規矩起,曆經孝惠皇帝、孝文皇帝、孝景皇帝、孝武皇帝、今上,迄今已是五代六個皇帝,劉姓子嗣遍佈天下,諸侯藩王無數。周朝起創下分封製,秦朝改作郡縣製,到漢高祖時兩種製度並存,高祖皇帝將京畿三輔留作天子之地,實行郡縣製,圍繞京都中央的其他地方實行分封製封給同姓的宗室子嗣。到了孝武帝時,強大的諸侯國勢力逐漸壓倒中央,於是孝武帝利用推恩令,采用分家的方式將諸侯大國的財力物力人力逐步分散。到如今諸侯國越分越多,這些諸侯國層層圍繞在京畿三輔周圍,牢牢穩固和守衛著中央政權。劉病已猛然倒吸一口冷氣,他長於未央宮,遊蕩於長安城,偶爾也會去高陵、霸陵、陽陵、茂陵這些三輔地區玩耍,但這些總也不過是中央之地,所見到的劉氏宗室有限。在他的概念裡,雖也知曉劉氏諸侯的意義,卻從未真正見識過這麼龐大的藩王隊伍。同樣是高祖的子子孫孫,看著眼前的富貴奢華之氣,再反觀自己,腦海裡情不自禁地想起早上許平君的斥責:“你空有一個皇族的宗籍罷了,你和他們是不一樣的……”就在他發呆的間隙,張彭祖已經下車鑽入人群,轉眼不見蹤跡,他悻悻地將馬車停在路邊,因為車倆實在太多,許多馭者奴仆也擠作一堆,嬉笑著拿出身上的銖錢來互相押注。他因無人看管馬車不敢隨意離開,等了冇多久,彭祖喘籲籲地跑了回來,“可惜了,冇來得及下注,方纔趙王劉尊與廣陵王劉胥賽馬,賭金三百斤金,以一賠二。很多人都押劉胥的馬勝,結果……”他吐了吐舌頭,搖頭,“彆看劉尊去年才繼承趙國王位,輩分上要比劉胥小了一輩,在那位堂叔跟前,氣勢上可一點都冇小輩的樣兒,把劉胥氣得不輕。”劉病已蔫了似的“哦”了聲,彭祖問:“你帶了多少錢?”“你做什麼?”“你不明白,我方纔仔細瞧過了,劉尊的馬的確是好馬,但更值得期待的是那馭馬的人,旁人皆是家中馬伕馭馬參賽,唯獨劉尊……”他壓低聲,吃吃地笑,“那騎馬的人聽說是劉尊的弟弟劉高,我瞧他年紀跟我倆差不多,可一身馬上功夫真是了不得。”“哦?”他的眼眸亮了起來。張彭祖道:“下一場還是劉高親自馭馬,劉胥押了五百斤金要和常山王賽馬,你把錢都拿出來,一起押趙王劉胥的馬贏,準冇錯。”劉病已不假思索地將去年收到的史家給的一千臘錢和元日皇帝賜予宗室子弟,他所分得的五千錢,加上平日的積蓄一共湊了九千多錢,儘數交給張彭祖。彭祖笑道:“你等著。”大約等了三刻時,鬧鬨哄的灞河邊響起一陣陣鬨笑和尖叫,片刻後張彭祖滿臉堆笑地迴轉,“兄弟,賺大了,這是你的那份。”說著,掏出三金遞給病已。“這麼多?”他吃驚地問。平素他看人賽馬鬥雞,一天的輸贏來去也就一萬多錢,他不敢跟人那種動輒幾萬錢,甚至幾十萬錢地砸,但即便如此,也從未見過這麼大的排場。“押少了,人家根本不收。”彭祖喘氣,“我押了十金,順便把你的錢加進去湊做份子。這一次不比平日,我們以前參賭,最少一千錢起,但是今天,翻了百倍。”他比著手勢,翻來倒去,臉上的笑顏卻遮掩不住氾濫開來,“真是過癮呢,這麼大的手筆,一年也就這一次了。”病已聳然動容,心裡有說不出的滋味。張彭祖隨手抓了一把錢丟給邊上一位看管著主人馬車的老奴,“替我們看會兒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