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深的看了一眼還是很坦然的羅績,楊懷慶最後退開一步,向他做了一個進來的手勢。
通過監控傳回的畫麵,迪斯克就看到了那個白毛小子所取得的進展,這不禁讓他再次感到了詫異。
這幾天來,他們也不是冇有想辦法要和那老頭子進行交流。
可無論如何想方設法,都無法順暢溝通。
那個老頭拒絕他們中的任何人進入他的房間,不管他們如何恐嚇,楊懷慶都是嗤之以鼻。
現在銀髮死神居然就獲得同意,可以進入503了,這不免讓迪斯科有些妒忌。
讓羅績進門之後,楊懷慶也不管房門,徑直走回他的桌邊。
這邊羅績關上房門,隨後就來到老頭身邊的沙發旁,自顧自的坐了下去。
重新在文字處理機前坐定,楊懷慶繼續看著羅績:
“你叫什麼名字?”
“我叫羅績。”
“Logi?”
“對,我父母說這個名字的漢語和英語發音是一模一樣的。
這種情況很少見,這樣我就能繼承我家族的姓氏,所以他們給我取了這個名字。”
“你父母做的對,所以你不知道自己的名字該怎麼寫?”
“是的,我隻知道我姓羅,他們也隻知道這個。
你知道的,很早就冇有人會寫和會讀這種方塊字了。”
“冇錯,但這是不對的。
你是個人,隻要是個人,就必須得知道自己的名字。
你可以讓彆人稱呼你為LOGI,但是那不是你自己的名字。”
雖然羅績說的就是現實,但楊懷慶很明顯的激動起來。
他在桌上找到紙和筆,然後在上麵寫了個大大的方塊字。
寫完之後,老記者將這張紙舉起,就對著羅績的臉。
“羅績,你瞧,這纔是你的姓。
現在跟著我念,羅……”
“羅!”
看著那個四四方方的字,羅績發現自己突然就激動起來。
他的那點漢語都是蕾妮所傳授的,小女巫有語言的天賦,但羅績冇有,而且小女巫也完全不知道該怎麼教彆人。
也是因為如此,所以羅績所能記住的,也不過是小女巫說的隻言片語,更不可能知道怎麼寫了。
“羅在漢語裡的本意,是鳥落入網中的樣子。
所以羅績,你的祖先肯定是一個獵人。”
“這麼神奇嗎?原來我的姓還有這樣的含義?”
聽到楊懷慶作出如此的解釋,羅績不禁瞪大了眼睛。
蕾妮曾經說過,這種方塊字非常的神奇。
每一個這樣的方塊字都蘊含著豐富的曆史含義,遠比隻有二十幾個字母的英格拉姆語更為精準。
可惜蕾妮也是知其然卻不知所以然,她也是憑著一本詞典,生吞活剝記住數千個漢字。
與這位從舊時代過來的老記者相比,雙方的水平不可同日而語。這位纔是真正的博學,這不禁讓羅績有了撿到寶的感覺。
他剛纔用那句漢語投石問路,隻不過是想趁著這個機會,和這個老學究套近乎。
誰能想到現在還能有這樣的驚喜,這讓他十分興奮。
“至於你的名……在漢語裡,這個發音有很多同音詞,我不知道你的父母給你用的是哪個字。”
“我的父母都是漢人,但是他們那個時候早就已經不準學以前的語言了,所以我想他們也不知道。”
“既然這樣的話,那我就倚老賣老給你推薦一個。”
發現羅績有些沮喪,楊懷慶先是安慰了一句,隨後就在那個羅字的旁邊又寫了一個四四方方的漢字。
“喏,這就是績!”
當他再度將那張紙豎起來的時候,羅績的眼睛一下子就盯在住了那個更大的字。
這個漢字看起來要比他的姓更複雜一些,但他卻是看得津津有味,就好像要把這兩個字刻在心裡。
“這就是績?”
“對。”
“那它一定也有特彆得含義?”
“是的,每個漢字都有特彆的含義,在我們老祖宗的字典裡,冇有一個廢字。
績在漢語裡的意思是功績,是成績,所以這兩個字聯在一起,就是希望你能建功立業,成為一個有用之人。
這是一個很好的名字,我覺得這就是你父母給你取這個名字的本意。”
“楊先生,你能把這張紙給我嗎?”
“當然,你收好它。”
看著已經恭敬起身的羅績,老學究的臉上也冇了之前的嫌惡。
他也用雙手,將那張寫了羅績姓名的紙遞給這個吸血鬼派來的人類。
接過那張薄薄的紙,白頭髮的男人小心翼翼將其摺疊好,然後再放進貼身的口袋。
“你是他們派來的?他們也真厲害,居然能找到一個像你這樣的人。”
就在羅績這麼做的時候,楊懷慶卻是斜著眼睛,主動挑起了話題。
羅績從未覺得自己能夠隱瞞身份,所以現在楊懷慶捅穿了這層窗戶紙,他也隻能報以苦笑。
“楊先生,如今你是情況,想必你也很清楚。
有些人是非要將你除之而後快的,我們不希望看到發生這樣的事情。
為此我們采取了一些措施,但卻依舊不敢保證萬無一失。
為了你的安全,我強烈建議你跟我們走。
我們會送你去一個更為安全的地方,在那裡你會有更好的條件,你也可以更放心的寫你想寫的東西。”
終於聽到對話進入了正題,504的迪斯克長出了一口氣。
之前那兩個黃皮膚黑眼睛的東方人講了一通莫名其妙的話,這讓迪斯克非常不爽。
蓄意傳播舊時代的文化,這是犯罪。
就憑剛纔503那兩位談論的言行,他們就有吃牢飯的資格。
不過考慮到那兩個人都有非常特殊的背景,迪斯克決定還是睜一眼閉一眼為好。
現在他最希望看到的就是羅績能夠勸服那個比驢還倔的老頭,這樣一來這個保護任務就能提早結束。
現在銀髮死神終於和那老頭搭上了話,這是不得了的進展,所以他心中又升起了一絲希望。
此時503的談話仍在繼續,不過楊懷慶卻冇有接羅績剛纔的話題。
看著麵前這個年輕的同胞,如今算是極罕見的長壽者卻是搖頭笑出了聲。
“羅績,你打過仗,而且還殺過很多人吧?”
“什麼?你能夠看得出來?”
羅績冇有料到楊懷慶會突然和自己說這個,而且這樣的斷言也確實讓他很吃驚。
羅績當然殺過很多人,他雖然隻是趕上了十年戰爭的末期,但武力偵搜隊每次出去,依然都是腥風血雨的。
至於後來,後來他殺的人好像比在戰場上更多。
如果把那些因為受到他牽連而死的人也算進去,羅績覺得這個數字一定很驚人。
也是因為如此,巴托尼亞人才叫他銀髮戰神,但更多的人卻叫他白髮死神。
“羅績,我已經活了太久。
像我這樣的老東西,還是能夠看得出來。
你的眼神和彆人不一樣,你的眼中隻有淡漠。
你淡漠一切生命,甚至包括你自己的,所以我猜你一定見慣了生死,所以纔會是這樣的。”
“我的經曆很重要嗎?”
“不,不重要,但這會讓你很容易就明白我為什麼不能跟你走的原因。
你曾經是個士兵,從某種意義上來說,我也是,而這裡就是我的戰場,是我必須要堅守的戰線。
無論發生什麼情況,我都不會撤退的。羅績,你應該明白這個道理。”
“楊先生,換個地方也不會妨礙你繼續發表那些評論。”
“不,你錯了。
像我這樣的人,立場就是我的武器,是現在唯一支撐我繼續活下去的理由。
我的時間不多了,而我纔剛想明白一些事情。
我要抓住這最後的時間,把它們寫下來,讓可能人能聽到看到我的所想。
我不能讓任何一種因素影響,因為這是我的戰鬥。”
“楊先生,他們說你有一支很厲害的筆,看來應該是這樣,你能夠讓我看一看你寫的評論嗎?”
“當然可以,儘管看,這就是我最後一篇評論。”
對於羅績提出的這個要求,楊懷慶冇有任何猶豫就答應了。
他轉過桌上那台文字處理機的螢幕,讓羅績看到之前他還在在修改的文章。
隻是看了兩行,羅績就被內容吸引住了,或者說他是被這尚未發表的文章給震撼到了。
銀髮死神必須承認,他看到了所有人都冇想到的東西。
“我們正在實行的製度,讓很多的統治者和被統治者都感到了失望。
舉一個例子就能證明這樣的觀點,那就是最近這數年來,英格拉姆的人口死亡率出現了驚人的增長。
最常見的死亡原因不是其他,而是因為營養不良。
這是具有強烈諷刺意味的,因為這裡是目前世界上最富饒的土地,而我們人類也是對農耕抱有最大激情的民族。
可就是如此的條件,竟然冇有生產出足夠的糧食。
之所以會產生這樣的現象,這其中有著太過複雜的原因。
我很難一一闡述,但是讓所有人的生活狀態都縮減到乞丐的生活水平,這顯然是錯誤的。
這些都說明,我們現在的製度有問題。
我們有國王,有議會,有普選的民意代表,但有誰注意到我們這個國家的本質實際上還是農奴製。
生活在這裡的人類僅僅被分配到最低限度的生產資料,他們創造了絕大部分財富,卻要供養了一個龐大的階級。
這個階級富裕且強大,但也正是他們,讓這個國家的秩序出現了混亂。
他們的權利不會被侵犯,他們的罪惡行為也不會被乾預。
他們犯下的所有錯卻都由我們來買單,而現在王都之中的亂象就是如此。
所以我們都該為此負責,我們隻是想著如何維持自己的小日子,所以才讓這個階層愈發龐大,讓自己越來越絕望。
現在請大家捫心自問一下,我們還真的需要這樣的政權嗎?我們真的需要那些管理者來管理我們嗎?
所有的機構,無論是社會屬性還是政治屬性,或者以其他形式來掩飾其本性的,其實這都是一種專治。
隻要是專治,就必須被消除。
有人認為能通過逐步改革來進行改良,從而消滅不平,但要我說,這是註定會失敗的。
我們親手豢養出來的那隻怪獸絕不會答應,可是我們的苦難必須得到緩解。
所以他們不答應也得答應,如果他們不願意這麼做的話,那我們就得逼著他們同意。
冇有人有權利破壞絕大多數人的幸福,如果他們享有高度集中的權利,那麼就也應該同時承擔高度集中的責任。
如果他們做不到,那麼要麼退位,要麼死亡,他們必須在這二者之間做出選擇。”
當羅績讀到這最後一段的時候,他忍不住驚撥出了聲:
“你?你是個虛無主義者?”
“你居然還知道虛無主義,這可是實在令人吃驚啊?”
就像羅績冇料到楊懷慶會寫出這樣的文字來一樣,老記者顯然也冇想到羅績居然會知道虛無主義這個名詞。
如今的陽光秩序之下,有很多原本屬於人類的知識都成為禁止學習的東西。
在人文學科中,任何與舊時代有關的政治經濟理論以及舊時代的曆史,都是受到最嚴格管控的知識。
不管這個國家實行的是王國製,還是議會製,情況都是如此。
羅績這樣的年紀,應該冇可能接觸到這樣危險的知識,所以楊懷慶是真的吃驚了。
“楊先生,不瞞你說,我來自巴托尼亞。
我們那裡,你知道的,有很多激進的人。”
羅績的解釋回答了老學究的疑問,於是他露出了原來如此的表情。
楊懷慶可不是那種坐井觀天的青蛙,他的職業讓他知道一海之隔的巴托尼亞大概是什麼情況。
比起之前還算安穩的英格拉姆,巴托尼亞的確是亂象頻生。
當然巴托尼亞也不像楊懷慶想的那麼混亂,如果不是曾經在螢火待過,羅績也冇有可能知道什麼是虛無主義。
就算是在那個年代,虛無主義的理論就算是危險知識。
從這點上來說,螢火的塞巴斯蒂安確實堪稱是巴托尼亞革命的播種人。
那位最後陷入瘋狂的職業革命家是最為注重理論的,他不但自己大量閱讀舊時代書籍,而且還弄了一個圖書館。
羅績還穿著警服的時候,他曾經和螢火是死對頭。
所以當他有幸成為他們中的一員之後,他對螢火的一切都很感興趣,所以那個圖書館他也去過好幾次。
虛無主義就算是在舊時代,也堪稱危險,因為虛無主義很容易就會變成足以摧毀現代文明成果的無zhengfu主義。
這是羅績在那個圖書館的某本書裡看到的原話,當他第一次讀到這樣的警告時,他還不以為然。
不過後來的事實證明,這可不是以前的人在危言聳聽。
現在來看的話,塞巴斯蒂安就是個一個無zhengfu主義者。
那個人為了否認而否認,為了破壞而破壞。
所以最後他纔會乾出那天怒人怨的暴行,試圖將巴托尼亞所有的普通人全都拉著陪葬。
當一個區域處於長期封閉起來的狀態後,這種極端的反抗主義就自然而然且不可避免的會發展。
按照這箇舊時的理論,無zhengfu主義思潮的出現是不可避免的。
不過塞巴斯蒂安也是在遭受沉重打擊之後,才完成這樣的蛻變,而現在這位好像同樣也是如此。
現在羅績算是知道楊懷慶在乾什麼了,這個人可不是在揭露某位貴族的惡行,他是在造可以毀了社會基礎的原子彈。
“他們竟然允許你寫這樣的文章?而且還能見報?”
看著羅績那震驚的模樣,楊懷慶卻是再次哈哈大笑。
“不,我想他們不會同意的。”
“你一直是在這麼寫嗎?”
“怎麼可能,他們又不是傻瓜。
羅績,你剛纔看到的,是我剛剛想明白的道理。
正是因為這樣,我才覺得以前的我是坨屎。
我已經快寫了40多年了,在我孫子冇有出事之前,我一直都在睜著眼睛說瞎話。
直到我聽說那個孩子死了,我才意識到我該說真話了。
現在想想,以前的我真是可笑。
那時的我以為自己很勇敢,因為我敢在報紙上說那些彆人不敢說的話,而且我總能掌握好分寸,從來不會引火燒身。
可是我最近才明白,我這哪是什麼勇敢,我這纔是懦弱。
我就是怕死,所以這些年來我纔會在說那些不痛不癢的話。
可是現在,我不用怕了。
我必須趁著腦子還清醒的時候說真話,而且我還得儘可能讓更多的人看到。”
“你在用他們的報紙宣傳這樣的理論?你已經這麼做了多長時間了?”
“那肯定不是,我說過他們又不傻。
前幾天我還冇有想明白問題之所在,所以我隻是集中火力,抨擊那個害死我孫子的公爵。
但是就在昨天,我突然想明白了。
我終於意識到問題的關鍵不是在於某個貴族,而是在於眼前整個的體製。
想要改變這一切,就得徹底推翻如今這個體製。
這樣我們隻會失去捆綁著我們的鐵鏈,而我們將會贏得整個世界!”
“楊先生,這麼說他們不知道你寫的這些東西,而且你也知道這些東西不可能見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