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臘月二十七後半夜，沈硯是被敲門聲叫醒的。他披了件外衣去拉開門，觀察手站在門檻外麵，手裡捏著一盞小油燈，燈焰被夜風吹得偏來偏去。
“殿下，柳樹灣那戶人家夜裡動了。小的跟了一路，在十裡亭那邊遇上了禁軍，打起來了。”觀察手說話的時候撥出的氣一團一團的白，“火把滅了，人冇出來。”
沈硯聽完冇有多問，回屋穿好衣裳，翻身上了馬。常跟在他身後，兩個人從內城一道偏門出去，穿過外城的街道，從東門出了城。冬天的夜黑得徹底，路上什麼也看不清，隻靠馬蹄踩在凍硬的泥地上發出的聲響辨彆方向。月亮快要落下去了，掛在遠處樹林的梢頭，薄薄的一圈，照不亮路，隻夠分辨出田埂和荒地的輪廓。沈硯騎在前麵，馬蹄聲在空曠的田野上傳得很遠。
趕到十裡亭附近的時候，月亮已經落到了地平線邊緣，天還是深藍的，冇有亮意。沈硯勒了馬，冇有踩進那片倒伏的蘆葦叢裡，停在了外圍。地上有人倒著，不止一個，有的趴在蘆葦稈上，有的側躺在田埂邊緣。空氣裡有血腥味，被夜風吹散了大半，還剩一層淡淡的，貼在呼吸裡散不掉。他翻身下馬，把韁繩扔給常，一個人走了過去。
月光底下他看見了那件灰褐色的短襖。那人趴在蘆葦叢邊緣，臉側著朝向地麵，看不清麵容。襖子被劃了好幾道口子，棉絮翻出來貼著地。袖口磨了毛的地方沾著暗色的東西，已經乾了。沈硯記得那件襖子。臘月二十逢集那天，她蹲在賣雞蛋的攤子旁邊，低著頭理雞蛋，穿的就是這件灰褐短襖。袖口的毛邊他當時就看見了，心裡還想過一句“這襖子穿得有些舊了”。他冇有忘了那件襖子。
他走過去蹲下來，伸出手想把那個人翻過來，手指碰到那件灰褐短襖的肩頭布料的時候停了一下，布料是硬的，被血和泥漿浸透了，在夜裡凍住了。然後他翻了過來。臉已經被劃花了，看不清原來的樣子了。身形是瘦的，穿著灰褐短襖，袖口磨了毛。他蹲在那裡低頭看著，想起自己臘月二十那天蹲在賣雞蛋的攤子前麵把第三顆雞蛋放下了。他當時冇有多想，蹲在那裡，說了三句話。如果那天他冇有蹲下來，如果他冇有叫那一聲“四公子”，是不是她就不會被盯上。他蹲在屍體前麵，手還懸在半空冇有收回來，手指沾了一點血跡，已經涼透了。他慢慢收回手，站起來，背對著那具屍體站住，站了很久才動了一下。他轉身走開了幾步，站在倒伏的蘆葦稈邊緣，麵朝田野那邊的夜色，冇有回頭看。
常跟在他身後，一直冇有靠近地上的屍體。沈硯站著冇有回頭，說了一句：“去翻一下。”常走上前，蹲下來翻看了那具穿灰褐短襖的屍體的側臉，又看了旁邊幾具，每看一具就停一會兒。然後他站起來，走到沈硯旁邊，聲音壓得很低：“殿下，臉花了，看不清全貌。但小的翻了一下左耳，那顆紅痣不在那個位置。”
沈硯背對著他，過了幾息纔開口：“你確定？”
常低著頭：“確定。小的翻了三遍，左耳後麵冇有痣。三具屍體都翻過了，都冇有。”
沈硯在晨風裡站了一會兒。天邊的深藍開始發白了，一層薄薄的光從地平線下麵拱上來，天快要亮了。他轉過身來，看著常。常又低聲說了一句：“殿下，草叢裡有一隻破了的行囊。布料是舊的，邊角磨白了，裂了一道口子。裡麵的東西掉出來了一些。有一方硯台，碎成兩半了，其中一塊斷麵上好像有字。還有一枚玉扣，素麵的，內側有紋路，像是磨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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