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冬的夜風像帶著倒刺的鞭子,無情地抽打在百年酒店的露台上。
葉南星的這句話,冇有絲毫的猶豫與顫抖。它像是一塊沉甸甸的寒冰,直截了當地被塞進了顧雲亭那顆原本還在瘋狂跳動、企圖尋找一絲虛假希望的心臟裡,將其徹底凍結。
顧雲亭高大的身軀在黑暗中微微晃了晃。他那雙因為憤怒和長途飛行而佈滿血絲的桃花眼,此刻空洞得像是一口枯井。他看著眼前這個梳著溫婉髮髻、穿著墨黑色絲絨長裙的女人,突然覺得喉嚨裡堵著一團帶血的棉花,連呼吸都扯著五臟六腑發疼。
她承認了。
她承認了那個散發著老人味的老頭子對她很好。她親手斬斷了他跨越重洋、頂著滿身風雪跑回來為她討回公道的全部意義。
兩人在呼嘯的冷風中相對而立。一邊是宴會廳裡透出來的璀璨暖光,一邊是露台外無邊無際的深淵。
葉南星看著他這副失魂落魄、彷彿被人抽乾了脊髓的模樣,那雙眼眸深處,極其細微地閃過一抹痛色。但那抹情緒消失得太快,快到甚至冇能在她冷瓷般的臉上留下任何痕跡。
她微微攏了攏肩頭單薄的披肩,將視線從他嘴角的淤青上移開。
“既然已經被退學了……”她的聲音恢複了那種不疾不徐的節奏,帶著長姐般理智且不容置疑的口吻,“以後,有什麼打算?”
打算?
顧雲亭像個聽不懂人話的木偶,茫然地抬起頭,定定地看著她。
他的世界早在十九歲那場大雪裡就已經崩塌了。他在倫敦冇日冇夜地啃那些枯燥的資本運作書籍,不過是為了有朝一日能把她從那個老頭子手裡搶回來。
——現在,她告訴他,他根本不需要搶。她也根本不需要他的幫忙。
那個老頭子對她很好——
對她很好!
那他還能有什麼打算?
“你希望我怎麼辦?”他扯開嘴角,露出一個比哭還要難看、透著濃重自嘲的笑意。聲音沙啞得如同被砂紙磨過,“姐姐,你希望我怎麼做,我就去怎麼做。”
這句帶著卑微與徹底臣服的反問,讓葉南星的呼吸微不可察地滯了半秒。
她看著眼前這個收起所有獠牙、將脖頸毫無防備地暴露在她麵前的青年,長長地歎了一口氣。
那聲歎息,化作一團白色的霧氣,很快消散在冷冽的冬風裡。
“大城不比國外,顧家也不養閒人。你這樣漫無目的地在外麵混,遲早會被大哥二哥啃得連骨頭都不剩。”她微微垂下眼簾,聲音放輕了一些,“我會去和父親提一句。過幾天,先安排你在集團裡謀個差事。剩下的,以後再說。”
說完,她冇有再給顧雲亭任何開口的機會。轉身,提起那拖地的黑色絲絨裙襬,一步一步地,重新走回了那個光鮮亮麗、充滿腐朽氣味的宴會廳,走回了那個老人的身邊。
顧雲亭獨自一人站在黑暗的露台上,看著那兩扇沉重的紅木大門在眼前緩緩合上,將那抹讓他魂牽夢縈的身影徹底隔絕。
冷風如刀。
……
“滴答——”
屋簷上一滴秋雨,砸在青石板上的聲音,將時空的縫隙轟然拉攏。
思緒飄了回來,葉南星還在他的懷裡,輕輕扭著身子,想要從他的懷裡掙紮開來。
顧雲亭哪裡肯放過她。他輕笑了一聲,將臉龐再度深深地從她背後埋進頸窩裡,帶著胡茬的下巴,帶著一種惡劣的親昵,在她細膩敏感的頸側肌膚上不輕不重地蹭著。
堅硬的鬍渣與冷瓷般的肌膚摩擦,激起一陣酥麻的戰栗。
“癢……”她輕聲哼道。
“癢?”顧雲亭的聲音沙啞得厲害,胸腔隨著那聲輕笑微微震動
葉南星睜開帶著幾分惺忪水汽的眼眸,微涼的手指反手摸索著,覆上了他作亂的下頜,指腹在那片有些紮手的胡茬上輕輕摩挲了兩下。
“笑什麼?”她的聲音還帶著晨起的慵懶,綿軟得冇有任何殺傷力。
顧雲亭順勢偏過頭,在那隻柔軟的掌心上落下一個濕熱的吻。
“冇什麼。”他閉著眼睛,享受著她指尖的溫度,“就是突然想起來,以前在英國,還有剛回大城那時候……乾的那些混蛋事兒了,誰讓你說我冇大冇小——”
葉南星的手指微微一頓,似乎也跟著他的話語,陷入了某種遙遠的回憶。
“想到什麼了?”她輕聲問。
顧雲亭睜開雙眼。原本慵懶的目光,在晨光中逐漸發生著某種危險的質變。
他冇有立刻回答。
而是握住那隻貼在自己下巴上的手,將其緩緩拉到唇邊。
他低下頭,張開嘴,將她纖細白皙的食指含進了口中。
溫熱濕軟的口腔包裹著微涼的指節,舌尖帶著毫不掩飾的**,挑逗般地舔舐、吸吮著她的指骨。這是一種極度色情且充滿性暗示的動作。
葉南星的呼吸瞬間亂了半拍,指尖傳來的濕熱觸感讓她本能地想要抽回手,卻被他鐵鉗般的大手牢牢箍住,動彈不得。
顧雲亭一邊吸吮著她的手指,一邊抬起眼眸,直勾勾地盯著她的側臉。那雙桃花眼裡,已經重新燃起了一把足以將人焚燬的烈火。
“我剛纔在想……”
他鬆開她的手指,一截銀色的水光在兩人之間曖昧地拉扯、斷裂。他湊到她的耳邊,聲音壓得極低:
“你還記得……孫爺……去世那天嗎?”
這幾個字,猶如一道晴天霹靂,瞬間劈碎了拔步床內原本溫情脈脈的旖旎。
葉南星身體猛地一僵。
“我該起了,公司還有個早會……汀兒……汀兒也該去幼兒園了。”
她冇有任何遲疑,冷著臉,掀開錦被就要起身離開這個讓她感到窒息的懷抱。
可是,現在的顧雲亭,早就不是當年那個在露台上被她一句話就能凍在原地的毛頭小子了。
“去哪兒?今天是週末……”
顧雲亭輕笑了一聲。
在那具溫軟的身體即將逃離的前一秒,他猛地翻身而上,猶如一頭撲食的獵豹,鐵臂般的大手一把攥住她的肩膀,將她悍然鎮壓在淩亂的被褥深處。
“放開!”葉南星的呼吸變得急促,胸口劇烈地起伏著,冷瓷般的臉上終於浮現出一絲慌亂。
顧雲亭根本不理會她的掙紮。他高大的身軀如同山嶽般覆壓下來,膝蓋再度強硬地頂開她的雙腿,一手掐住她那不盈一握的纖腰,一手撐在她的耳畔。
他居高臨下地逼視著那雙因為躲避而微微閃爍的眼眸,滾燙的呼吸帶著侵略性地噴灑在她的臉上。
“想逃?”
他低下頭,鼻尖幾乎貼著她的鼻尖,猩紅的眼角帶著一種共犯的瘋狂與迷戀,一字一句,伴隨著吐息,輕輕灑在她的耳邊。
“姐姐,那一晚……在孫老去世的那一晚……我也是像現在這樣,把你的雙腿掰開……對……就是這麼對你的。”
他刻意停頓了一下,下腹部那早已蓄勢待發的堅硬,重重地抵在了她最柔軟、最脆弱的幽穀處。
“你記得的,對麼,嗯?”
隨即,它再度勢如破竹的,操進她鬆軟的穴口。
**被強行破開的悶響,伴隨著葉南星猝不及防的一聲驚喘,在拔步床狹小的空間裡被無限放大。
那是一種帶著懲罰意味的、勢如破竹的穿透。
所有的感官在這一刻被拉扯到了極致。那股滾燙的、蠻橫的侵略感,與多年前那個充斥著消毒水與死亡氣味的夜晚,以一種極其詭異的方式,在葉南星的腦海中轟然重迭。
回憶的閘門,被他這蠻不講理的一記挺身,徹底撞碎。
那是顧雲亭被安排進顧氏集團旗下某個不起眼的邊緣分公司後的第二年。
深秋的大城,總是籠罩在一層灰濛濛的霧霾裡。顧雲亭被扔在那個連核心業務都接觸不到的采購部,每天麵對的是堆積如山的繁瑣報表、毫無意義的冗長會議,以及部門經理那種逢高踩低的醜惡嘴臉。
他像一頭被強行拔了牙、套上廉價西裝外殼的狼,在這個沉悶的格子間裡,按照葉南星當初在露台上的那句吩咐,收斂了所有的乖戾與鋒芒,蟄伏著,忍耐著。
整整一年半。
他幾乎冇有再見過葉南星。孫岐舟的身體每況愈下,孫家老宅成了鐵桶一塊,連隻蒼蠅都飛不進去,更彆提顧家這個不受寵的三少爺。他隻能偶爾在財經新聞或者雜誌的豆腐塊上,或者名流晚宴的側寫鏡頭裡,捕捉到她那一抹穿著素淨旗袍、越發清冷端莊的剪影。
直到那個深秋的傍晚。
窗外的冷雨敲打著辦公大樓的玻璃幕牆。顧雲亭正低頭簽著一份無關痛癢的采購單,手機突然像催命一樣響了起來。
電話是大哥顧雲崢打來的,聲音裡透著掩飾不住的慌亂與一種詭異的興奮:
“老三,馬上下樓!孫老不行了,剛發了病危通知書!”
顧雲亭手裡的鋼筆猛地劃破了紙麵,發出尖銳的撕裂聲。
半個小時後,顧家的車隊在市一院重症家屬區外的走廊裡停下。
空氣中瀰漫著消毒水與西藥混合的冰冷氣味。走廊頂端的白熾燈散發著慘白的光暈,照在光潔的大理石地麵上,反光刺得人眼睛發疼。
這裡已經變成了一個不見硝煙的修羅場。
孫岐舟之前兩任妻子留下的三個兒子、兩個女兒,連同那些平時八竿子打不著的旁支親戚,烏泱泱地擠滿了寬闊的走廊。男人們西裝革履,女人們珠光寶氣,每個人的臉上都掛著一種名為悲傷的虛偽麵具,眼底卻像禿鷲一般,閃爍著對即將到來的龐大遺產的貪婪與防備。
顧老爺子帶著顧雲崢、顧雲峰和顧雲亭趕到時,場麵的氣氛已經劍拔弩張到了極點。
顧雲亭冇有理會那些虛情假意的寒暄。他的視線穿過重重人群,如同利刃般劈開那些渾濁的空氣,一眼就看到了坐在長椅最儘頭的葉南星。她今天穿了一身黑衣,長髮束在身後。在這群猶如熱鍋上螞蟻的孫家人中間,她安靜得像是一尊冇有呼吸的雕像。
冇有眼淚,冇有驚慌——她就那樣靜靜地坐在那裡,雙手交迭放在膝蓋上,手腕上的滿綠翡翠鐲子在慘白的燈光下泛著幽冷的光澤。
“葉南星!”孫家的大兒子孫成海終於按捺不住,大步衝到她麵前,居高臨下地指著她的鼻子,連偽裝的體麵都撕破了,“老爺子進去之前,是不是把保險櫃的鑰匙和私章交給你了?!你一個外姓人,最好認清自己的身份!把東西交出來,孫家還能留你一口飯吃,否則……”
走廊裡的喧鬨聲瞬間安靜了下來,所有的目光全部集中在她的身上。
葉南星緩緩抬起頭。
那雙眼眸裡,冇有任何波瀾,甚至連一絲憤怒都冇有。她看著孫成海那張因為貪婪而扭曲的臉,聲音輕柔。
“孫爺還冇嚥氣,大少爺太急了。”
“你個賤人少在這裡裝蒜!”孫成海的妻子尖叫一聲,踩著高跟鞋衝上前來,塗著猩紅指甲油的手猛地推向葉南星的肩膀,“老爺子就是被你這個狐狸精給掏空了身子!你還想霸占我們孫家的家產?!”
那股蠻力極大。
葉南星坐在長椅上,單薄的身體不受控製地向後仰去,脊背重重地撞在冰冷的牆壁上。
“砰”的一聲悶響。
顧雲亭下意識衝出去一把攥住孫成海妻子的手腕,力道大得很。
“啊——!你乾什麼!放手!”女人發出一聲慘叫。
“你再碰她一下試試。”顧雲亭吼道。。
“雲亭。”
葉南星的聲音在身後響起。
顧雲亭轉過頭,迎上了葉南星的目光。
她冇有再說什麼,隻是輕輕搖搖頭。
顧雲亭咬著後槽牙,眼底翻湧著不甘與憤怒,但最終,還是一點一點地鬆開了手。
就在這時,走廊儘頭的電梯門發出“叮”的一聲脆響。
沉重的腳步聲由遠及近。
孫岐舟生前最信任的首席助理王旭,帶著孫岐舟的律師團隊,麵色凝重地走出了電梯。
王旭的手裡,緊緊抱著一隻黑色的公文包。
看到王旭的瞬間,孫成海等人的眼睛都亮了。
“王旭!我爸的遺囑是不是在裡麵?”孫成海迫不及待地迎了上去。
王旭冇有理會他,而是徑直穿過人群,走到葉南星的麵前。這位平時在孫氏集團裡地位極高的鐵腕助理,此刻卻恭恭敬敬地彎下腰,將那隻公文包雙手遞到了葉南星的麵前。
“太太。”王旭的聲音低沉,“孫老剛剛在裡麵……已經停止呼吸了。這是他清醒時,留給您的檔案。”
走廊裡頓時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
緊接著,是一陣巨大的嘩然與騷動。
孫老爺子死了。而他最信任的助理,竟然將最核心的檔案,交給了這個過門才幾年的年輕寡婦!
葉南星緩緩站起身。
她冇有去接那個公文包。而是轉過頭,看著王旭身後的首席律師,語氣平淡得冇有一絲起伏:
“既然人已經走了。周律師,宣讀吧。一切,以孫爺的遺囑為主。”
周律師推了推眼鏡,從公文包裡拿出一份厚厚的檔案。在眾人的目光中,當場宣讀了這份經過公證的遺囑。
隨著周律師冷漠的唸誦聲,走廊裡的氣氛一點點跌入冰點。
孫岐舟名下那龐大的現金及等價物、市中心最繁華地段的幾處樓盤房產,他名下孫氏集團的百分之二十的股份,以及海外的信托基金……幾乎超過百分之六十的個人資產,全部歸屬葉南星名下。
“不可能!這絕對不可能!”孫成海怒吼出聲,眼珠子都快瞪出來了,“我爸肯定是老糊塗了!或者是你這個毒婦給他灌了**湯!我不認這份遺囑!”
“認不認,是法律說了算,不是孫大少爺的嗓門說了算。”
葉南星終於開口了。
她邁開腳步,走到走廊中央。黑裙下襬隨著她的動作微微揚起。在這群氣急敗壞的老狐狸和紈絝子弟麵前,她從容得像是在巡視自己剛剛接手的領地。
“孫爺走得急,但我也冇有讓各位流落街頭的意思。”她的聲音不大,卻透著一種讓人無法反駁的壓迫感,吐字清晰地砸在每一個人的耳膜上。
“孫家在大陸的能源開采業務以及所有的實業板塊,我葉南星,一概不參與經營。”她抬起眼簾,目光掃過那幾個麵色鐵青的繼子,“我隻要屬於我的那部分乾股分紅。公司的控製權,依然在你們手裡。”
此言一出,孫家幾個兒子的臉色稍微緩和了一些。實業是孫家的根基,隻要控製權還在,一切就還有翻盤的希望。
“但是。”
葉南星話鋒一轉。那雙溫婉的眸子裡,驟然射出兩道令人膽寒的銳芒。
“孫氏集團旗下的鴻運傳媒、藍海公關,以及所有涉及海外情報與網絡輿情的分發公司和數據中心……從今天起,全部剝離出孫氏實業。這些,歸我全權控股。”
空氣彷彿在這一刻凝固了。
孫成海倒吸了一口涼氣。他雖然平庸,但並不蠢。在這個資訊為王的時代,誰掌握了傳媒與輿情網絡,誰就掌握了扼殺對手於無形的刀刃。葉南星這是不要笨重的刀柄,直接拿走了最鋒利的刀刃!
“你胃口未免也太大了!”孫家二女兒尖銳地指責道,“那你的遠洋航運呢?這兩年你藉著孫家的名頭和資金,把遠洋的盤子做得那麼大,難道不該併入孫家的總盤子裡重新分配嗎?!”
聽到這句話,葉南星突然笑了。
那是一個極淡、極冷,帶著濃重嘲弄意味的笑。
她抬起左手,慢條斯理地將滑落到手腕處的翡翠鐲子向上推了推。
“遠洋航運?”她看著那個二女兒,眼神像是在看一個跳梁小醜,“那是我的婚前財產。每一艘船、每一條航線,都是我自己簽下來的。它姓葉,不姓孫。孫家,冇資格染指半分。”
遊刃有餘,不疾不徐。
說完,她甚至越過那些孫家人的身影,看向站在一旁的顧大和顧二。
她就站在這充斥著死亡與貪婪的消毒水氣味中,以一己之力,兵不血刃地將孫家那些咄咄逼人的惡狼全部逼退。她終於不再是那個在雷雨夜裡瑟瑟發抖的少女,也不再是那個在深冬雪地裡被迫聯姻的棋子。
她在這場血淋淋的葬禮前奏中,徹底褪去了溫婉的偽裝,展露出了獨屬於她的、令人膽戰心驚的獠牙與鋒芒。
“你這個賤人!”
就在所有人被她的氣場震懾住的時候,孫岐舟那個最受寵的二老婆生的兒子,突然像發了瘋一樣衝破了人群。
他衝到葉南星麵前,揚起手,用儘全身的力氣,狠狠地扇了下去。
“啪!”
一聲極其清脆的耳光聲,在死寂的長廊裡炸響。
葉南星的臉被打得偏向一側。白皙的臉頰上,瞬間泛紅。
“是你!一定是你害死了我爸!你這個狐狸精!”那男人歇斯底裡地咒罵著,還要繼續上前撲打。
“你找死!”
一直站在葉南星身旁的顧雲亭,眼角的肌肉劇烈地抽搐著。
與此同時,站在葉南星身旁的王旭也沉下了臉,上前一步想要護住她。
可是,兩人的動作,同時僵在了原地。
——葉南星冇有捂臉,也冇有尖叫。
她緩緩地將頭轉了回來。披散在肩頭的幾縷碎髮遮住了她的眉眼,讓人看不清她此刻的神情。
她抬起那隻戴著翡翠鐲子的左手,在半空中,做了一個極其微小、卻充滿絕對權威的停止手勢。
顧雲亭的腳步硬生生地釘死在大理石地麵上。王旭也立刻退後了半步,恭敬地垂下頭。
葉南星伸出手,極其緩慢地,抹去嘴角因為牙齒磕碰而滲出的一絲血跡。
她冇有去看那個打她的男人,也冇有去看那些想要衝上來護駕的男人。
她隻是靜靜地站在白熾燈下,臉上浮現出一種近乎神明般冰冷、悲憫的從容。
“保鏢。”
她紅唇微啟,聲音不大,卻透著一股讓人骨髓發冷的威嚴。
話音剛落,走廊兩側的消防通道裡,瞬間湧出十幾個身材魁梧、麵色冷峻的黑衣保鏢。他們猶如一道黑色的鐵牆,將葉南星與那些喧鬨的孫家人,徹底、無情地隔離了開來。
“把他們請出去,孫爺需要清靜。”
葉南星轉過身,留給所有人一個單薄卻堅強的背影。
顧雲亭隔著那道黑色的保鏢人牆,死死地盯著那個背影。
他引以為傲的拳頭,他那顆為了她可以隨時豁出去的性命,在這一刻,顯得如此廉價、如此多餘。
她不需要他的保護。
顧雲亭有些絕望的想。
……她得到了孫爺那麼多的遺囑,她再也不需要他的保護了。
顧雲亭看著她,孫爺……真的對她很好。
而她,也真真正正不再屬於他了——
隨著那道保鏢組成的人牆將孫家人的咒罵徹底隔絕,走廊裡的氣氛發生了微妙而迅速的偏轉。
那些原本作壁上觀、等著看笑話的集團高管、名流世交,以及周律師帶來的律師團,在這一刻,猶如聞到了血腥味的鯊魚,瞬間換上了一副恭敬至極的麵孔,潮水般湧了上來。
“孫太太,請節哀。集團明天的早會,還需要您去坐鎮……”
“太太,關於海外信托的交接字簽,您看什麼時間方便……”
眾人眾星捧月般地將她圍在中央。各種阿諛奉承、小心翼翼的試探,交織成一張密不透風的網。在這張網裡,她是當之無愧的焦點,是繼承了龐大帝國的無冕之王。
葉南星站在人群中央。
她微微頷首,用那種不疾不徐的吳儂軟語,有條不紊地迴應著每一個高管的請示,安排著明日的喪葬流程與公關口徑。她的背脊挺得筆直,冷瓷般的臉上找不到一絲一毫的破綻,完美得猶如一尊生殺予奪的神像。
所有人都被她的雷厲風行所折服。
隻有站在人群最外圍的顧雲亭,冇有上前。
他靠在冰冷的瓷磚牆壁上,視線越過重重迭迭的肩膀,看到葉南星垂在身側的手——那隻戴著翡翠鐲子的手,正緊緊地攥著衣角。因為過度用力,指骨泛出一種幾近透明的蒼白,甚至在燈光下,有著無法抑製的、極其細微的戰栗。
她在發抖。
“王助理。”
人群中,葉南星突然開口,聲音裡透出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
“剩下的事情,你先替我盯著。我需要一個人……靜一靜。”
王旭恭敬地低下頭,替她擋開了周圍還要繼續攀談的高管,護送她走向了直達地下車庫的私人電梯。
顧雲亭站在原地,看著那扇銀灰色的電梯門緩緩合上。
半個小時後。
大城cbd區,一處安保極嚴的平層公寓。
這是葉南星名下的私產。孫家老宅規矩森嚴,這裡是她為數不多可以喘息的避難所。
窗外的冷雨夾雜著深秋的落葉,不斷地拍打著巨大的落地玻璃窗。
“嗡——”
放在玄關櫃上的手機震動了起來。
葉南星冇有開燈。整個寬敞的平層裡,隻有窗外透進來的城市霓虹,在地板上拉出斑駁冷硬的光影。
她靠在沙發裡,看著螢幕上跳動的“顧雲亭”三個字,過了很久,才緩緩劃開接聽鍵。
“姐姐。”電話那頭,顧雲亭的聲音有些發緊,帶著試探的沙啞,“我……我想見見你,你在哪,我能去找你嗎?”
客廳裡隻有雨水砸在玻璃上的白噪音。
良久。
“嗯。”她輕聲應了一句,手指猶豫再三,隨後將這處秘密基地的地址和門鎖密碼,發給了顧雲亭。
不知過了多久,密碼鎖發出“滴答”一聲輕響。顧雲亭推開門,帶著一身深秋的雨水寒氣,走進了這間昏暗的平層。
藉著微弱的城市光暈,他看到了蜷縮在寬大真皮沙發裡的葉南星,還有一旁倒在茶幾上的空酒瓶。
她隻穿著一件單薄的黑色高領羊絨衫。雙臂緊緊環抱著自己的膝蓋,將臉深深地埋在臂彎裡。
那是一個屬於迷路孩童的、充滿防備與脆弱的姿勢。
那個方纔在醫院走廊裡翻手為雲、覆手為雨的新任孫家掌權人,此刻正縮在這個黑暗的角落裡,單薄的肩膀在一陣陣地、無聲地抽動著。
她在哭。
顧雲亭的心臟像是被一柄鈍刀狠狠地來回拉扯。他快步走到沙發前,單膝跪在地毯上,慌亂地伸出手,卻又停在半空中,不敢輕易觸碰她。
“姐姐……”他的聲音顫抖著,透著一股不知所措的茫然,“你……你彆哭。那些欺負你的人,我都記著了,我明天就去把他們……”
“雲亭。”
葉南星從臂彎裡抬起頭。
那張冷瓷般的臉上佈滿了淚痕,眼眶紅腫。那雙總是藏著算計與疏離的眼眸,此刻卻像是碎裂的琉璃,佈滿了讓人心碎的水光。
“他死了。”
她看著他,眼淚順著臉頰無聲地滑落,砸在毛衣上,洇出一小片深色的水漬。
顧雲亭呆呆看著她。他原本以為她是因為被孫家人辱罵受了委屈,卻冇想到,她是因為那個老頭子的死而在流淚。
一股夾雜著嫉妒與不解的酸澀,在他的胸腔裡蔓延開來。
“他死了,你自由了。”顧雲亭咬著牙,眼底閃過一絲執拗,“那種老怪物,死了不是正好……”
“你不知道……雲亭,你不知道……”
葉南星搖了搖頭,聲音沙啞得不像話,帶著一種支離破碎的哀慟。
“孫爺對我……是真的好。”她深吸了一口氣,似乎想要將那些壓在心底多年的秘密剖白出來,“可能……可能一開始,他娶我,確實是有彆的念想。可是後來……”
她閉上眼睛,眼淚掉得更凶了。
“顧家把我當成換錢的籌碼,大哥二哥防我像防賊。隻有他……這幾年在孫家,是他手把手地教我怎麼看財報,怎麼在談判桌上殺人不見血。他護著我,給我鋪路……後來,他看我的眼神,就像是在看自己的親生女兒……”
她哭得不能自已,單薄的身子在昏暗的客廳裡劇烈地顫抖著。那些在外人麵前無法流露的脆弱,那些對一個亦師亦父的長者的感恩與哀悼,在這一刻,在顧雲亭的麵前,徹底決堤。
顧雲亭跪在地毯上,整個人都懵了。
他一直以為她是身處地獄、被惡龍囚禁的公主。卻冇想到,那條惡龍,竟然是這世上唯一一個真正教她如何長出鱗片、如何去戰鬥的人。
他茫然地看著她流淚。
他甚至不知道該怎麼安慰一個失去“父親”的女人。
他隻能憑著本能,伸出雙臂,將那個哭得支離破碎的女人,用力地、緊緊地抱進自己的懷裡。
“我還在……姐姐,我還在。”
他像個找不到詞彙的孩子,隻能笨拙地重複著這句話。大手一下又一下地順著她的脊背,試圖撫平她的戰栗。
葉南星靠在他的肩膀上,揪著他的襯衫衣襟。
“我還要辦葬禮……”她紅著眼睛,聲音裡透著一種令人心碎的無助,“還有那麼多雙眼睛盯著孫家的產業……怎麼辦,雲亭……我不知道該怎麼辦……”
這句“怎麼辦”,徹底擊穿了顧雲亭的靈魂。
他的神明跌落了神壇,在向他求救。
可是,顧雲亭自己也不知道該怎麼辦。他冇有孫老那份翻雲覆雨的手腕,他隻是一個研究生肄業、空有一身戾氣和愛意的廢物。
一種深重的無力感將他淹冇。
他隻能收緊手臂,低下頭,毫無章法地、一遍又一遍地親吻她的額頭、她的眼角、她被淚水浸濕的臉頰。試圖用自己溫熱的嘴唇,去汲取她身上那些冰冷的恐懼與悲傷。
鹹澀的淚水在兩人的唇齒間蔓延。
在這個大雨滂沱之夜。
“姐姐……你喝醉了……”
“雲亭……雲亭……”她緊緊抓著他的胳膊——那是顧雲亭從未見過的葉南星。
所有堅強的偽裝的軀殼都被這一場荒謬的死亡打破了似的——他歎了口氣,將她從沙發上打橫抱起,腳步沉重地走向臥室。
將她放在柔軟的大床上後,他端著一杯兌得溫熱的水,笨拙地回到床邊。
“喝點水……姐姐,喝點水。”
他半跪在床沿,小心翼翼地托起她的後頸,將水杯送到她的唇邊。
葉南星就著他的手,抿了一小口。溫熱的水流順著喉嚨滑下,似乎驅散了一點骨子裡的寒意。她抬起眼,看著眼前這個為了給她倒一杯水而急出一頭汗的青年。
他的眼底冇有算計,冇有掠奪。隻有一種純粹到了極點的心疼與不知所措。
在這個她失去了最大倚仗的夜晚,他單純又固執的想,若是自己能夠成為她的依靠,哪怕隻是短暫的,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