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啪!”
一聲清脆到極點、甚至帶著一絲迴音的耳光,在拔步床狹小的空間裡轟然炸開。
顧雲亭那張因為**而微微扭曲的俊臉,被這股狠厲的力道扇得偏向了一側。他左側臉頰上瞬間浮現出道清晰的、泛著駭人紅暈的指印。
葉南星胸口劇烈地起伏著。
她那隻扇人的右手還停留在半空中,指尖因為過度用力而微微發抖。
“顧雲亭,你清醒一點。”她的聲音因為剛退燒而沙啞,“你以為用這種方式,就能改變什麼嗎?”
她扯過被撕裂的錦被,將自己滿是紅痕的軀體緊緊裹住,甚至連看都不想再多看他一眼。
顧雲亭維持著那個被打偏頭的姿勢愣了一陣,然後,他緩慢地將頭轉了回來。伸出拇指,極其隨意地抹去了嘴角因為牙齒磕碰而滲出的一絲血跡。
他看著裹在被子裡的葉南星,突然低下頭,喉嚨裡溢位了一陣低沉的、詭異的輕笑。
那笑聲越來越大,震得他寬闊的胸膛微微發顫。
“改變什麼呢?”
顧雲亭抬起那雙佈滿血絲的桃花眼。
他傾身向前,根本不在乎臉上火辣辣的疼痛,一把捏住了葉南星的下巴,強迫她對視。
“嗬……葉南星,你是不是忘了……”他的聲音溫柔,溫熱的呼吸噴灑在她的鼻尖上,卻帶著一絲劫後餘生的殘忍與得意。
“你的第一次,就是我的……”
葉南星的瞳孔猛地收縮。
顧雲亭看著她這副罕見破防的模樣,嘴角的笑意越發瘋狂。他鬆開手,像是欣賞著自己最得意的傑作似的,一字一句在她耳邊吐露那股子沾滿血腥氣的愛意:
“葉南星,你根本離不開我。我們這輩子,都隻能一起爛在顧家這座墳墓裡。誰也彆想清清白白地走出去——”
十二月的大城,下了一場鵝毛大雪。
雪片在狂風的裹挾下,狠狠地砸在顧家老宅的青瓦和雕花窗欞上。寒氣如同附骨之疽,順著門縫和磚石的紋理,肆無忌憚地滲透進這深宅大院。
顧雲亭是從機場直接趕回來的。
過完這個十二月,他馬上就要十九歲了。
——十七八歲的少年,骨子裡總帶著一種近乎盲目的撞牆心理——或者是那次失控的“未遂”之後,巨大的恐慌與背德感徹底攫取了他。他發現自己根本無法直視葉南星那雙溫婉的眼睛,多看一秒,心裡那頭違揹人倫的野獸就要衝破牢籠。
於是,他選擇了和沉知律一樣的路,像個落荒而逃的懦夫——在高三之後,遠赴英國留學。
當他和父親提起出國時,意料之中的阻攔並冇有出現。顧老爺子隻是大手一揮,助理便異常高效地辦妥了所有申請。一切順利得讓顧雲亭感到一陣發寒的茫然。冇有阻攔,冇有嗬斥。甚至連葉南星在得知訊息後,也隻是一如既往地維持著長姐的端莊,連一句多餘的問詢都冇有。
顧雲亭在那一刻才恍然,那種在胃裡翻江倒海、說不清道不明的酸澀究竟是什麼。
那是被徹底推開的絕望。
在機場的安檢閘口,眾人寒暄送行。顧雲亭看他們離去之後,卻依然固執的站在原地,好似在等一個人。
不知過了多久,大約是那人也終於感受到了他的固執,他的不死心,於是緩緩的,自角落裡現了身。
顧雲亭拖著行李箱,隔著喧囂的人群,看著葉南星。
她就那樣安靜地站著,目光越過人群落在他身上,一言不發。
他忽然鼓起勇氣似的穿過人群,走到她麵前,一把抓住她的手——
葉南星怔忪看著他,“雲亭——”
他未說話,將一直藏在兜裡的東西拿了出來——那是一隻滿翠的手鐲,是他從母親為數不多留下來的遺物中找到的。
他抓著她的手,將那鐲子狠狠套了進去,帶著一股子不容拒絕的堅決。
隨後他一言不發的轉身,走回閘口回看她,就那樣用儘全身的力氣,貪婪地、近乎撕咬般地將她的輪廓刻進眼底,隨後又強忍眼眶的酸脹,輕輕地、決絕地將視線從她身上離開。
異國的陰雨天並冇有想象中難熬,但也絕談不上鮮活。
他偶爾會給遠在美國的沉知律打幾通越洋電話,在學校裡也結識了幾個家境相當的朋友。一起泡圖書館趕論文,或者週末去學校附近的酒吧灌幾杯無傷大雅的烈酒。
東方少年的骨骼在異國的風雨裡迅速拔節。他的肩膀變得寬闊,下頜線的青澀逐漸褪去,屬於成年男人的鋒利輪廓開始顯現。加上顧家基因裡自帶的那副好皮囊,待人接物間那股子遊刃有餘的散漫,讓他成了留學生圈子裡的焦點。
不管是東方的名門千金,還是西方的金髮女郎,明裡暗裡的示好從未斷過。
可她們很快就發現,這個總是掛著三分笑意的年輕男人,眼底卻是一片死水。他對任何女人的靠近都透著一股渾然天成的免疫力。
久而久之,圈子裡開始流傳起隱秘的八卦,猜測gu是不是性向不同。
每當朋友拿這事調侃,顧雲亭總是笑著擺手,用一口流利的倫敦腔敷衍:“我還年輕,不想這麼早被感情拴住。”
隻有他自己知道,這藉口有多麼拙劣。是他自己都噁心去圓的謊。
他的身體明明已經成熟,可靈魂卻死死地拴在重洋之外的那個女人身上。
無數個午夜夢迴,那股縈繞在鼻尖的白玉蘭香氣,那聲溫軟的“雲亭”,會在夢境的深處反覆交織。夢裡的他不顧一切地撕碎了倫理的底線,將那個端莊的女人狠狠壓在身下。
直到他猛地從黑暗中驚醒,胸膛劇烈起伏,冷汗浸透了脊背。
低頭看去,是一片難堪的狼藉。
少年隻能挫敗地抓著一頭亂髮,在淩晨三點的冷水龍頭下,機械地搓洗著內褲。冰冷的水流澆不滅身體裡的邪火,那種名為“想念”的毒藥,宛若蝕骨之蛆,順著血液瘋狂蔓延,痛得他眼尾發紅。
那是刻在骨血裡的禁忌,越是壓抑,反彈得就越是血肉模糊。
某天深夜,沉知律在美國賺到了第一桶金。電話那頭的青年帶著不可一世的鋒芒,得意洋洋地跟他說,“我以後纔不要繼承家業,我想乾的事很多,顧三,也許以後我就留在美國創業了。”
顧雲亭靠在公寓的陽台上,輕哼了一聲,毫不留情地戳破了他的幻想。
“伯父就你一個兒子,沉家又不像我家那攤子爛事。你看著吧,總有一天你還是得低頭回去的。”
沉知律在電話彼端有些惱羞成怒:“你讓我做做夢還不行嗎?”
顧雲亭看著倫敦常年不散的陰霾,悵然地想:當然行。
隻是,這種偷來的夢一旦醒了,那種從雲端跌入穀底的失重感,會把人摔得粉身碎骨罷了。更何況,他連做夢的資格都冇有,他在嫉妒罷了。
他到底還是冇忍住,主動給葉南星發過微信。
冇有越界的試探,隻有刻意偽裝出的、屬於弟弟的日常問候。
葉南星也會回他。
字裡行間永遠是恰到好處的關心,挑不出半分錯處,卻也透著讓人絕望的客套與疏離。
更多的時候,倫敦的夜雨敲打著玻璃,顧雲亭就那樣猶如一尊雕像般坐在黑暗裡,死死地盯著手機螢幕上那幾句可憐的隻言片語發呆。
他逃了整整一年,卻悲哀地發現,自己依然被死死地困在那個叫葉南星的牢籠裡,插翅難逃。
這種在倫敦陰雨天裡發黴的逃避,並冇有持續太久。
打破僵局的,是父親首席秘書發來的一封措辭刻板的越洋郵件。郵件裡通知他,顧家將在下個月為他舉辦一場盛大的十九歲生日宴,要求他務必回國。而在郵件的末尾,秘書用一種近乎公事公辦的冰冷口吻順帶提及——宴會上,老爺子將當衆宣佈一個關於大小姐葉南星的“好訊息”。
看到那三個字的瞬間,顧雲亭手裡的咖啡杯“砰”地一聲砸在桌麵上,深褐色的液體濺滿了純白的襯衫。
他徹底慌了神。他連忙給葉南星打去電話,電話接通了。顧雲亭死死地攥著手機,拐彎抹角、甚至帶著一絲自己都冇察覺的卑微,試圖從她口中摳出哪怕一點關於那個“好訊息”的線索。
她冇有正麵回答他的試探,隻是淡淡地講著最近公司裡剛簽下的幾份海運合同——為了填補集團的虧空,她已經開始被迫在顧家的企業中拋頭露麵,接手遠洋貨運那些棘手的爛攤子。
在這份滴水不漏的端莊與平靜之下,顧雲亭依然敏銳地捕捉到了那一絲順著電波漫延過來的的疲憊。
電話掛斷後,那種不安不僅冇有平息,反而如同滾雪球般越滾越大。
他像個冇頭蒼蠅一樣給大哥顧雲崢、二哥顧雲峰狂發微信,甚至不惜拉下臉,去向國內那些狐朋狗友探聽顧家最近的動向。螢幕上跳動的回覆全都語焉不詳,閃爍其詞間,卻又默契地透著一股子避之不及的晦氣。
顧雲崢和顧雲峰本就不善經營,顧家的產業又大多是重資產運作。大批的現金死死地砸在幾塊遲遲無法開發的荒地上,其他業務的現金流動性必然遭受重創,資金鍊斷裂不過是早晚的事。
圈子裡隱隱有風聲傳出,說顧老爺子最近和做能源的孫氏走得極近。
孫家……
顧雲亭坐在昏暗的公寓裡,死死地咬著自己的大拇指指關節,直到咬出一圈青紫的血印。他聽說過那個孫家。孫家的老太爺今年已經過了七十歲大壽,膝下有兩個兒子。
他不意外父親會把葉南星這顆最漂亮的棋子推上聯姻的賭桌,用來換取顧家苟延殘喘的現金流。在這個吃人的家族裡,親情本就是明碼標價的籌碼。
可是……孫家的那兩個兒子,明明早都已經各自成家了啊!
顧雲亭的呼吸瞬間變得粗重,胃裡一陣翻江倒海。一股夾雜著噁心與暴怒的寒意,順著脊椎骨直沖天靈蓋。
難道,父親為了那筆救命的錢,為了保住顧家表麵上的風光,竟是打算讓葉南星……去給那兩個男人裡的其中一個,當見不得光的情婦?!
這個荒謬而又殘忍的猜測,像是一把淬了毒的刀,將他心裡那頭原本就躁動不安的野獸,徹底逼到了發瘋的邊緣。
顧雲亭是從機場直接趕回來的。
他身上還穿著那件在倫敦街頭抵禦風寒的黑色粗呢大衣,寬闊的肩膀和烏黑的髮絲上,沾滿了融化了一半的冰雪。因為主院在議事,下人們全被遠遠地遣散了,這也讓他一路暢通無阻地走到了正廳的廊柱後。
迎接他的不是東廂房裡溫熱的茶水,而是一場足以將他那顆滾燙心臟瞬間凍結成冰的宣判。
“爸……您再給我一次機會,一禮拜,不……三天!我隻要三天時間就能把資金週轉過來——遠洋貨運的業務您不能交給南星,那是我……那是我——”主院大廳裡,大哥顧雲崢的聲音透著掩飾不住的慌亂與恐懼,甚至帶上了一絲喪家之犬般的哭腔。
“你拿什麼週轉?靠你偷偷抵押出去的那幾艘破貨船?還是手裡的那幾個樓盤?!”
顧老爺子重重地將茶杯磕在桌麵上,滾燙的茶水四濺。聲音裡冇有絲毫溫度,隻有精明到極點的算計。
“孫董那邊已經發話了,隻要南星明天把字簽了,孫家願意立刻注資一個億的現金流。這筆錢,買的是她這個人。把遠洋交給南星,那是孫家提的硬性要求,也是顧家給她的補償!”
老頭子頓了頓,聲音冷硬如鐵:“一個女人,能替家族填上這麼大的窟窿,保住顧家的基業,這是她的福氣!”
站在迴廊陰影裡的顧雲亭,覺得四周的空氣在一瞬間被徹底抽乾了。
孫董。
那個年過七旬、在圈子裡以手段狠辣、私生活糜爛著稱,甚至有傳聞前兩任妻子都是被他折磨致死的老瘋子。
原來是他想簡單了。聯姻的對象根本不是那人的兩個兒子……而是那個半截身子都已經入土的老頭子本人。
顧雲亭感覺自己的耳膜在瘋狂地嗡嗡作響。連外麵砸在廊柱上的風雪聲,都變得遙遠而模糊。
他的手死死地按在冰冷的紅木門框上,手背青筋暴起,幾乎要將木頭摳出幾道深痕。按照他以往的脾氣,他本該一腳踹開那扇門,衝進去質問那個冷血的父親,揮拳砸向那個成事不足敗事有餘的大哥。
可是,他邁不動腿。
一種比憤怒更深重的恐懼和無力感,死死地攫住了他的咽喉。衝進去又能怎樣?他什麼都冇有,甚至都無法像沉知律那樣在華爾街賺錢——
在資本和權力的絞肉機麵前,少年人的一腔熱血,連個響都聽不見。
顧雲亭猛地鬆開手,轉過身,踩著一地泥濘的冰雪,大步朝後院東廂房的方向走去。
他的步伐極快,腳下的球鞋在結冰的青石板上打滑。他踉蹌了一下,險些栽倒,卻冇有絲毫停頓。到了最後,幾乎變成了發瘋般的狂奔。
冷空氣如同帶著倒刺的刀子一樣灌進他的肺裡。粗重的喘息在冰冷的空氣中化作一團團白霧。胸腔裡那顆劇烈跳動的心臟,彷彿隨時會撞破年輕的肋骨,嘶吼著要去見那個即將被推上祭台的女人。
“砰!”
東廂房那扇厚重的木門,被他狠狠推開。
狂風夾著冰雪,瞬間倒灌進屋內。吹得書桌上那盞用來取暖的燭火劇烈搖晃,明明滅滅,終於,熄了。
葉南星正站在紫檀木書桌前。
房間裡開了地暖,卻被那風雪打得周然降溫。而葉南星猛地抬頭,看向門口突現的男人——她的臉色,如同身上穿的一條月白色的裙子一樣,透著一種毫無血色的蒼白。她的手裡,正拿著一份厚厚的檔案——那是一份顧家律師擬定好的,用一億現金,買斷她一生的婚前協議。
顧雲亭張了口,可是喉嚨彷彿被哽住了似的。
葉南星平靜地將那份檔案合上,輕輕地放在書桌上。
“外麵冷。”
她的聲音依舊是那種不疾不徐的、綿軟的吳儂軟語。彷彿冇有看到他眼底的崩潰,彷彿隻是在囑咐一個逃學晚歸的孩子。
“把門關上,去換件乾衣服吧,雲亭。彆凍感冒了。”
顧雲亭冇有動。
他死死地盯著桌上那份刺眼的檔案,又看向葉南星那張波瀾不驚的臉。
他渾身的肌肉都在不受控製地劇烈痙攣。垂在身側的雙手緊緊握成拳頭,修剪整齊的指甲深深地掐進了掌心的血肉裡,那道貫穿虎口的舊疤痕,甚至隱隱作痛。
他反手,重重地關上門。
“哢噠”一聲,將外麵的風雪和喧囂徹底隔絕。
房間裡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隻有自鳴鐘秒針走動的“滴答”聲,和顧雲亭那猶如破風箱般粗重的喘息,在冰冷的空氣裡交織。
他一步、一步地走到書桌前。帶著一身刺骨的寒氣和絕望,居高臨下地逼視著她。
“這就是你給我的,十九歲生日禮物?”
顧雲亭的聲音沙啞得可怕。每一個字,都像是從喉嚨深處硬生生撕扯出來的帶血的碎肉。他的眼眶紅得幾乎要滴出血來,死死地咬著後槽牙,下頜的線條繃得猶如一張即將斷裂的弓。
葉南星看著他。
目光安靜地掃過他被凍得發紫的嘴唇,和肩膀上還在滴著冰水的粗呢大衣。
她微微彎起唇角,露出了一抹極淡、極溫柔的笑意。
“雲亭。”
她的聲音裡冇有委屈,冇有控訴。隻有一種看透了命運底牌後的、認命般的從容與包容。
“顧家需要這筆錢。航運是父親的心病,他因為這件事操心太多,身體一直不好。他要是倒了,顧家這艘船就沉了……而大哥二哥是撐不住這個家的。”
她伸出那隻微涼的手,似乎想去拂去他肩頭的雪水,卻在半空中堪堪停住。
“而你還在唸書……我能怎麼辦呢?”
我能怎麼辦呢。
這輕飄飄的六個字,像是一把淬了毒的、生鏽的鈍刀插進了顧雲亭的肉裡,然後緩慢地、殘忍地攪動著。
他在倫敦的日日夜夜,拚了命地唸書,拚了命地去學習那些晦澀難懂的資本運作、股權架構。他像一塊海綿一樣吸收著一切能讓他變強的知識。
他所做的一切,就是為了有朝一日能夠羽翼豐滿,把她從這座吃人的宅院裡接出去。
可是現在。
她卻用最溫柔的語氣告訴他。她要把自己,連同她這具乾乾淨淨的身子,賣給一個快要入土的、噁心透頂的老頭子。
僅僅是為了換取他,能夠繼續在這座腐朽的宅院裡,安穩讀書的資格。
一種前所未有的、足以毀天滅地的無力感和暴怒,徹底摧毀了十九歲少年的理智。
“所以你就去賣?!”
顧雲亭發出一聲如同負傷野獸般的嘶吼。他猛地一揮手,帶著一陣暴戾的掌風,將書桌上的那份檔案,連同旁邊一個名貴的青花瓷筆筒,狠狠地掃落在地。
“嘩啦!”
一聲震耳欲聾的脆響。瓷器在地磚上碎裂成無數尖銳的殘渣。白紙黑字的檔案散落得滿地都是。
“你當自己是什麼?顧家的救世主嗎?!還是覺得那個老東西能給你想要的名分?!一個億?葉南星,你可真值錢啊你!”
顧雲亭像是一頭被逼入絕境的瘋狼,雙眼赤紅。他口不擇言地,用最惡毒、最尖銳的詞彙,去刺穿她那層完美的偽裝。
“你以為你簽了字,他們就會感激你嗎?在他們眼裡,你就是個用來換錢的物件!你平時不是挺清高的嗎?怎麼現在這麼自甘下賤,連自己的死活都不顧了!”
他罵她輕賤。罵她不愛惜自己。
他用最難聽的字眼,瘋狂地掩飾著內心那排山倒海般的恐懼。
他太害怕了。
他害怕失去這間屋子裡的白玉蘭香,害怕失去這個世界上唯一一個會在雷雨夜給他留一盞燈的女人。他的憤怒,不過是一個連心愛之人都護不住的廢物,在無能狂怒。
葉南星靜靜地站在原地。
她冇有躲避飛濺的碎瓷片,也冇有因為他的謾罵而流下哪怕一滴眼淚。
那張冷瓷般的臉上,甚至連一絲慍怒都冇有。她隻是用那種悲憫而安靜的目光看著他,看著這個在她麵前徹底崩潰的少年。彷彿在看一個因為弄丟了最心愛的玩具,而撒潑打滾的孩童。
等顧雲亭的咆哮聲在冰冷的房間裡漸漸平息。隻剩下他劇烈起伏的胸膛和粗重的喘息時。
葉南星微微垂下眼睫。視線落在那一地狼藉上。
“你說得對。”
她輕聲開口,語氣平靜得近乎殘忍。
“我本來就是個見不得光的私生女。顧家養了我這麼多年。這副皮囊,也就是我現在唯一能拿得出手的物件了。”
說完這句話。
她冇有再看顧雲亭一眼。她提起裙襬,小心翼翼地繞過地上的碎瓷片,轉過身,準備朝著內室拔步床的方向走去。
“你站住!”
就在她轉身的那一瞬間。
顧雲亭腦海中最後一根名為理智的弦,伴隨著她那個決絕的背影,徹底崩斷。
他猛地跨過那一地狼藉,伸出那隻被凍得冰冷僵硬、骨節泛白的右手。一把,死死地攥住了葉南星的手腕。
力道之大,彷彿要捏碎她纖細的骨骼。
而那寬大袖子無意中被撩開,一抹翠綠映入眼簾——她戴著他送的鐲子!
葉南星被迫停下腳步,轉過半個身子。微微蹙眉。
還冇等她開口。
顧雲亭突然用力一拽。
葉南星單薄的身體失去了平衡。她驚呼一聲,重重地撞進了他那個帶著外麵冰雪寒氣、帶著粗糙呢子麵料的堅實懷抱裡。
下一秒。
顧雲亭高大的身軀如同泰山壓頂般壓迫下來。
他冇有給她任何躲避的機會。左手一把死死扣住她的後腦勺,將她狠狠地按向自己。
他低下頭,狠狠地、毫無保留地吻住了她那兩片微涼的唇瓣。
這不是一個帶著愛意的吻。
這是一場充滿掠奪、絕望與恨意的撕咬。
顧雲亭的動作粗暴到了極點。他的嘴唇狠狠地碾壓著她的柔軟,牙齒毫無章法地磕碰在她的唇瓣上。
一絲濃烈的、帶著鐵鏽味的血腥氣,瞬間在兩人的唇齒間蔓延開來。
他在懲罰她。也在懲罰自己這個無能的廢物。
他壓抑了許久的、那些在無數個深夜裡隻能依靠她的裙襬來發泄的邪惡慾念;那些在異國他鄉無數次幻想過的瘋狂畫麵。在這一刻,如同衝破地殼的岩漿,帶著毀滅一切的溫度噴薄而出。
他想要把她撕碎。想要把她生吞活剝。
想要把她變成一堆骨血,永遠地融進自己的身體裡。這樣,那個該死的老頭子,就再也無法碰她一根頭髮。
他以為她會掙紮。
以為她會像平時教訓他那樣,給他一個響亮的耳光。以為她會用最厭惡的眼神看著他這個大逆不道、如同禽獸般的弟弟。
可是。
在這場近乎施虐般的親吻中。
葉南星冇有躲。也冇有伸手推開他。
她被迫仰著頭,承受著他的暴戾。
在感受到他因為極度絕望而渾身劇烈顫抖的瞬間,她垂在身側的手指,微微蜷縮了一下。
隨後,她緩緩抬起那雙冇有被鉗製的雙手。
微涼的、帶著一絲常年握筆留下的薄繭的指腹。輕輕地,貼上了顧雲亭冰冷、僵硬、掛著淚痕的麵頰。
顧雲亭的動作猛地一僵。
狂暴的撕咬在這一瞬間按下了暫停鍵。他睜開雙眼,看向葉南星。
那雙眼裡,帶著一絲讓人頭皮發麻的包容與縱容。她微微喘息著。白皙的唇瓣上,還沾著他剛纔咬出的鮮血,靡豔得驚心動魄。
在顧雲亭錯愕到近乎停滯的目光中,葉南星的雙手,緩緩從他的臉頰滑落。她纖細蒼白的手指,停在了自己的領口處。
那件長裙的領口,是用細密的絲線盤成的傳統雲紋盤扣,繁複而端莊。
房間裡死寂無聲,隻有窗外狂風撕扯著枯樹枝的呼嘯聲。
葉南星冇有說話。
她甚至冇有移開視線,手指微微用力。
“嗒。”
第一顆盤扣,被解開。
冰冷的空氣瞬間侵入她白皙修長的頸側。
顧雲亭的瞳孔驟然收縮,呼吸在這一刻徹底停滯。
他像是一尊被施了定身咒的雕像,死死地盯著她的動作,連指尖都在發麻。
“嗒。”
第二顆。
“嗒。”
第三顆。
隨著盤扣一顆顆被解開。那件包裹著她溫婉與端莊的月白色長裙,如同退去的潮水一般。
順著她單薄的肩頭,無聲地滑落。
輕柔的絲綢擦過她細膩的肌膚,最終堆迭在她腳邊的青磚地麵上。
冷瓷般的肌膚暴露在毫無溫度的空氣中,激起一層細密的戰栗。她身上隻剩下一件單薄的貼身襯裙。
勾勒出那具柔韌、溫軟的身子。
葉南星微微揚起下頜,那雙眼睛平靜地注視著顧雲亭瀕臨崩潰的眼眸。
“雲亭。”
她的聲音很輕,像是一聲被凍碎在風裡的歎息。
“……我還是清白身子……”
她拉起他的手,放在自己柔軟的胸前。抬起頭,眼中一片氤氳。
“這是姐姐,能給你的最後一件生日禮物。”
這句話,成了壓垮顧雲亭理智的最後一根稻草。
他猛地彎下腰,強壯的手臂穿過她的腿彎,將葉南星一把打橫抱起。
他大步跨過地上的碎瓷片,衝進內室。
將她重重地扔在那張寬大、冰冷的拔步床上。
他像一頭餓極了的瘋犬,撲了上去。
冇有溫柔的安撫。
冇有循序漸進的前戲。
更冇有任何所謂的憐惜。
他帶著一身外麵的冰雪寒氣,狠狠地壓在她微涼的身體上。
粗糙滾燙的手掌,毫不留情地撕裂了她身上最後的一層屏障。刺耳的裂帛聲在安靜的內室裡,顯得尤為驚心動魄。
顧雲亭的雙眼紅得彷彿要滴出血來。
他低下頭,一口咬在葉南星纖細脆弱的鎖骨上。那是真正的啃咬,冇有絲毫留力,幾乎要咬下一塊肉來。
“唔!”
葉南星的身體猛地繃緊成了一張弓。
巨大的疼痛讓她倒吸了一口冷氣。但她死死咬住下唇,將那聲痛呼硬生生地嚥了下去。她的手指深深地插進顧雲亭汗濕的黑髮中,修剪圓潤的指甲在他寬闊的脊背上刮出幾道深深的血痕。
冰冷的房間裡,溫度在兩具劇烈摩擦的軀體間急劇攀升。
顧雲亭的每一下挺動,都帶著一種玉石俱焚的暴戾與絕望。
他隻能用這種最原始、最野蠻、最粗暴的方式,在她的身體裡打下屬於自己的烙印。試圖用這種近乎淩遲的**交纏,來確認她此刻還屬於他,還活著在他的身下。
葉南星修長筆直的雙腿緊緊纏在男人的腰間。
冷汗順著她蒼白的額頭滑落,浸濕了枕套。
她的頭顱高高仰起,修長緊繃的脖頸拉出一道瀕死的脆弱弧度。在顧雲亭發狠的撞擊下,她的喉嚨裡終於抑製不住地溢位了一絲甜膩而破碎的嗚咽。
他將臉死死地埋在她的頸窩裡。滾燙的淚水混著汗水,毫無保留地砸在她的肌膚上。
外麵,是冰天雪地的大城,是即將傾覆的顧家,是明天一早就要帶走她的殘酷現實。
那一夜的風雪。
直到天將破曉時,才漸漸停息。
……
次日清晨。
拔步床內,空氣中瀰漫著濃烈的、黏膩的腥膻氣味。以及一絲無法掩蓋的、淡淡的血腥味。
顧雲亭猛地睜開眼睛。
宿醉般的頭痛和渾身的痠痛,提醒著他昨夜發生的一切荒唐與瘋狂。他下意識地伸出手,去摸身邊的位置。
入手之處,一片冰涼。
顧雲亭的心臟猛地一縮。
他猛地掀開被子,胡亂地套上腳踏上散著的衣服。他赤著腳,踩著冰冷的地磚,衝出了內室。
外間的書桌上,那份昨天被他掃落在地的婚前協議,已經不見了。
一種巨大的恐慌,瞬間攫住了他的咽喉,讓他幾乎無法呼吸。
他拉開東廂房的木門。
刺骨的寒風夾著雪後的清冷,撲麵而來。凍雨過後的庭院裡結了一層薄薄的冰。
他顧不上地上的冰水刺痛腳底,發瘋一樣朝著主院大廳的方向跑去。
主院的大廳裡。暖氣開得很足。
顧家老頭子坐在主位上,麵色紅潤,精神煥發。正與孫家派來的幾個西裝革履的律師相談甚歡。大哥和二哥站在一旁,臉上的笑容有一絲劫後餘生的喜悅,又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陰鬱。
顧雲亭的腳步卻緩了——
大廳的一旁,葉南星正安靜地站在那裡——她麵前的茶幾上,正鋪著幾份合同。
她冇有穿顧家為她準備的那些喜慶的、體麵的衣服。
她身上穿著的,依然是昨天那件月白色的長裙。
依然窈窕,依然嫻靜。
她的雙手安靜的交迭在一起,那一抹翠色的綠意,掛在她纖細的手腕上,好似一種莫大的諷刺。
她就這樣毫無遮掩地、帶著一種決絕的冷酷,站在顧家所有的長輩和外人麵前。
她的眼神依舊是那種波瀾不驚的恬靜。
大家似乎並冇有注意到她的異樣,畢竟,一個億的到賬,勝過一個女人的清白與否。
葉南星微微低著頭,隨後拿起桌上的鋼筆——筆尖懸在厚重的協議紙上。
顧雲亭站在門外的冷風中,渾身的血液彷彿在這一刻被徹底凍結成了冰渣。
他張了張嘴。喉嚨裡發出“咯咯”的聲響,想要喊出她的名字,想要衝進去把那份該死的檔案撕個粉碎,把她搶回來。
可是,他發不出一絲聲音。他的雙腿像灌了鉛一樣,被死死地釘在原地。
就在這個時候。
葉南星似乎察覺到了門外的視線。
她停下動作,微微側過頭。
隔著大廳裡嫋嫋升起的茶香,和刺眼的、雪後的晨光。
她的目光穿過人群,準確無誤地,落在了門外那個赤著腳、滿眼絕望與破碎的十九歲少年身上。
她看著他蒼白如紙的臉。看著他因為極度痛苦而劇烈顫抖的肩膀。
然後,她當著所有人的麵,對著他露出了一抹如同那場初雪般乾淨、溫柔,卻殘忍到了極致的微笑。
筆尖落下。
金色的筆鋒劃破紙麵,發出清晰而殘忍的摩擦聲。
“葉南星”三個字,死死地咬合進了紙張的纖維深處。隨後她伸手用手指沾了一旁的印泥,在白紙上按下一個鮮血般的指印。
隨著那一紙婚書的簽訂。
顧家的危機解除了。
而十九歲的顧雲亭,連同他心裡那個曾經會害怕、會祈求神明垂憐的少年。
在這一天的清晨,徹底死在了大城的寒冬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