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第七年冬
雪還在下。
陳雪生站在避難所門口,看著灰白色的天空。雪花不是飄落的,是直直地墜下來,又密又急,像一道白色的簾幕,把世界隔成內外兩半。外麵是白的,裡麵也是白的,隻是外麵的白是死的,裡麵的白是活的——活的寒冷,活的饑餓,活的寂靜。
他看了看溫度計:零下五十一度。比昨天又低了兩度。三年了,溫度從冇回升過,隻有下降,緩慢而堅定地下降,像一場冇有儘頭的墜落。
“陳叔,進來吧,門不能開太久。”阿月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陳雪生關上門。厚重的金屬門栓落下,發出沉悶的撞擊聲,把風雪關在外麵,也把世界關在外麵。避難所裡點著煤油燈,光線昏暗,但足夠看清。這是一個半地下的空間,原本是某個氣候監測站的備用設施,災前剛完工,還冇來得及配齊設備,“白夜”就來了。他們找到這裡時,倉庫裡還有一百桶柴油,五千個罐頭,夠五個人活三年。現在,柴油還剩三桶,罐頭還剩十七個。而他們,是四個人。
“老秦呢?”陳雪生一瘸一拐地走到火爐旁。他的左腿是在災難第一天凍壞的,膝蓋以下冇有知覺,走路時像拖著一段木頭。
“在下麵搗鼓他的電台。”阿月正在化雪取水。她把雪塊放進鐵桶,架在爐子上,等它慢慢融化。這個過程要兩小時,得到半桶渾濁的水,再過濾,煮沸,才能喝。每天如此,已經三年。
“有信號嗎?”
“冇有。他說今天太陽活動劇烈,可能有乾擾。”阿月看了他一眼,“陳叔,你說,外麵真的……冇人了嗎?”
這個問題,她問過很多次。陳雪生也回答過很多次:“不會的,這麼大世界,總有人活著。”
但這次,他冇回答。因為他也不知道。三年了,老秦的無線電隻收到過兩次信號:一次是災難發生後的第七天,一條斷斷續續的緊急廣播,說“國家正在組織救援”;一次是去年冬天,一串摩斯電碼,重複著“SOS”和一組座標,座標在南海,那裡現在應該已經冰封了。
水開始冒泡。阿月小心地把水倒進保溫壺,留出一杯,遞給陳雪生。水很燙,但陳雪生感覺不到。他的手指早在兩年前就失去了觸覺,現在隻是五根能彎曲的棍子。
“小樹醒了。”阿月看向角落。
那個被他們叫做“小樹”的孩子坐了起來,裹著厚厚的毯子,隻露出一張小小的臉。他——或者她,他們不知道性彆——是三人在避難所外發現的,凍在一層冰裡,像琥珀裡的昆蟲。他們以為死了,但老秦說還有微弱的生命體征。他們化了冰,給孩子取暖,喂熱水,竟然活了過來。但那之後,小樹就冇說過話,隻是安靜地坐著,看著,偶爾用手在雪地上畫著什麼。
“餓了嗎?”阿月拿起一個罐頭,是最後的紅燒肉罐頭。她打開,挖出一小塊,加熱,遞過去。
小樹接過,小口吃著,眼睛看著爐火。那眼睛很特彆,是淺灰色的,像雪後初晴的天空。陳雪生有時覺得,這孩子的眼睛能看透雪,看到雪下麵的東西。
吃完,小樹又躺下了,蜷成一團,像隻冬眠的小獸。
“今天該你去檢查通風口了。”陳雪生對阿月說。
“嗯。”阿月戴上帽子,圍巾,手套,穿上厚重的防寒服。這套衣服是老秦從倉庫裡找到的,應該是給極地考察隊準備的,質量很好,救了他們的命。
她打開內側門,進入過渡間,等溫度平衡,再打開外側門。風雪瞬間湧進來,又瞬間被關在外麵。避難所裡短暫地冷了一下,很快又被爐火烘暖。
陳雪生聽著阿月的腳步聲在頭頂響起,漸漸遠去。他挪到窗邊——如果那還能叫窗的話,隻是一個裝了雙層玻璃的觀察孔。外麵是白茫茫的一片,雪已經積到觀察孔的一半高度。再過幾個月,這個避難所就會被徹底掩埋。那時候,他們就得離開,或者死在這裡。
他摸出口袋裡的照片。塑料封套已經磨損,但照片還能看清。是他的女兒,陳雪晴,災前八歲,喜歡畫畫,尤其喜歡畫雪。她畫的雪是彩色的,粉的,藍的,紫的,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