片刻後,熟睡中的蘭螓兒似是墜入了柔軟的夢境,唇瓣輕輕翕動,溢位一聲軟糯模糊的夢囈:“公子……”
話音極輕,細碎得像一陣微風,轉瞬消散在帳中。
床榻另一側的星依並未深睡,隻是閉目平躺養神。聞言緩緩掀開眼簾,清冷的目光落在少女毫無防備的睡顏上。蘭螓兒身世可憐、步步維艱,連日來受儘驚懼磋磨,此刻難得安眠,星依心底微動,終究是生出幾分不忍,冇有出聲驚擾,隻是靜靜側躺,任由帳內安寧流淌。
可冇過片刻,熟睡的蘭螓兒下意識翻身,身形一滾,毫無征兆地貼了過來。
她像是毫無安全感的孩童,又似慵懶黏人的樹懶,四肢輕輕收攏,整個人軟軟地掛在了星依身上,腦袋微微蹭著星依的肩頭,溫熱的呼吸淺淺灑落在衣襟之上,親密又依賴。
這突如其來的黏膩觸碰,讓素來清冷孤高、極厭他人近身觸碰的星依瞬間僵住了身形。
她眼底掠過一抹濃濃的無語與無奈,渾身都透著不自在。自她記事以來,便極度牴觸旁人近身肌膚相觸,半生孤行,從無一人敢這般肆意貼近、黏著自己。星依下意識抬手,想要輕輕將掛在身上的蘭螓兒推開,掙脫這份讓她不適的親密。
可指尖剛微微發力,懷中的少女忽然輕輕一顫。
下一秒,細碎委屈的嗚咽聲從她喉間溢位,軟糯又可憐,帶著睡夢之中的茫然與惶恐。蘭螓兒眉頭緊緊蹙起,眼角沁出細碎的濕意,臉頰微微泛紅,嘴裡反反覆覆呢喃著含糊不清的字句,滿是慌張與愧疚:“不是故意的……我真的不是故意的……”
夢中的她,似是又重溫了那些身不由己、受人脅迫、被迫做錯抉擇的煎熬過往,滿心都是無處訴說的委屈與自責。
星依伸出的手驟然頓在半空,徹底僵住,再也推不下去半分。
望著懷中哭夢囈、脆弱無助的少女,她心底翻湧的不適與牴觸儘數壓下,隻剩滿心的無奈與輕歎。
她在心底默默思忖:罷了罷了。
算來蘭螓兒學習年歲尚淺,不過十八歲,於學習者而言,尚且是不諳世事、身不由己的稚子年紀,半生皆被脅迫操控,從未真正為自己活過。若換做旁人肆意冒犯近身,以她的性子,早已斷然出手,絕不姑息。可對著這樣一個滿心惶恐、身世飄零、在夢中尚且惴惴不安認錯的小姑娘,她終究是下不了半分狠手。
星依微微斂眸,清冷的眼底褪去了所有鋒芒,隻剩一片沉靜漠然。
或許,這也算是落在屈曲身上的一場曆練與考驗吧。
屈曲心性純粹、心懷善意,卻太過心軟、太過懵懂,容易被人情裹挾、被局勢左右。倘若他真的有能力、有擔當,衝破層層暗流凶險,順利救出蘭螓兒的至親,徹底了結這樁牽絆,護住這可憐少女的餘生。那日後的他,必然心智大成、徹底成長,再也不需要自己時時貼身照拂、步步看護,無需她這般事事兜底、暗中製衡。
一念至此,星依徹底放鬆了緊繃的身形,靜靜任由蘭螓兒掛在自己身上,閉眼靜待天明,默然承受著這份難得的、略顯笨拙的安寧。
帳外的風聲漸漸輕柔下來,晨光透過帆布縫隙,漏進幾縷細碎溫軟的光斑,靜靜落在床榻之上。
方纔夢中嗚咽抽泣的蘭螓兒,緊繃的情緒徹底鬆弛下來,惶恐的夢境悄然褪去,換成了一片安穩溫柔的幻境。掛在星依身上的身子不再僵硬緊繃,變得軟乎乎的,徹底卸下了所有防備,像隻尋得安穩歸宿的小獸,死死黏著身前唯一的暖意。
星依本就渾身緊繃,極力忍受著肢體觸碰帶來的不適感,好不容易等她止住了哭聲,心頭的無奈尚未散去,更讓人手足無措的小動作,便接踵而至。
熟睡中的少女全然無知,意識沉陷夢境,所作所為全憑本能依賴。她蹭了蹭星依微涼的肩頭,似乎覺得不夠安穩,腦袋微微拱動,軟軟的臉頰貼著星依的頸側輕輕摩挲,溫熱細軟的呼吸儘數灑在星依白皙的肌膚上,帶著淡淡的、清甜的草木香氣。
緊接著,她那隻懸在半空的小手,無意識地抬了起來,指尖輕飄飄、慢悠悠地劃過星依的鎖骨,動作綿軟又細碎,冇有半分力道,卻精準撩得向來厭惡肢體接觸的星依渾身發麻,脊背瞬間又繃緊了幾分。
星依眉頭微蹙,清冷的眉眼間覆上一層濃重的無奈。
她這輩子閱儘殺伐血海,半生孑然獨行,身心皆冷,早已習慣孤身一人、寸尺不擾的清淨。無論是昔日蟬族同門,還是各路交手的強敵,無人敢近身觸碰她半分,更彆說這般肆無忌憚、繾綣黏人的親昵。於她而言,陌生人的觸碰如同汙穢,哪怕是分毫接觸,都讓她心生牴觸,本能排斥。
可眼前是毫無意識、沉沉熟睡的蘭螓兒。
方纔還在夢中委屈嗚咽、惶恐認錯的小姑娘,此刻眉眼溫順,睫羽輕顫,一臉純粹無害,任誰也狠不下心推開。
星依隻能硬生生壓下心底翻湧的不適,一動不動,任由她肆意黏靠。
可蘭螓兒的小動作還未停止。
摸索片刻,她像是找到了最安心的倚靠,小手輕輕攥住了星依的衣襟,指尖還下意識輕輕撚了撚布料,軟糯又親昵。下一秒,纖細的小腿微微一勾,竟輕輕纏上了星依的腿,整個人徹底掛在她身上,密不透風,連一絲縫隙都不肯留。
朦朧睡夢間,她唇瓣又輕輕動了動,不再是惶恐的認錯,也不是細碎的夢囈,隻是幾縷軟軟糯糯、含糊不清的輕哼,像孩童撒嬌一般,細碎又溫柔。偶爾鼻尖蹭過星依的下頜,溫熱的觸感一閃而過,純粹又無辜,不帶半分刻意。
星依側眸垂視,看著懷中睡得毫無防備的少女。
蘭螓兒髮絲散亂,幾縷碎髮貼在光潔的額角,長長的睫羽垂落,安靜溫順,白日裡那份怯懦惶恐、小心翼翼的卑微儘數褪去,隻剩下最乾淨純粹的睡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