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些刻薄的嘲諷聲,蘇明遠全然聽不到,就算聽到,他也不會再理睬分毫。此刻他的心中豁然開朗,隻覺得自己前半生活得憋屈又可笑,為了所謂的宗門榮譽、氏族身份,活成了彆人眼中的笑話,受儘屈辱與孤立,卻從未為自己活過一次。
狗屁名伶族的附庸身份,狗屁政治宗的弟子規矩,老子先是蘇明遠,然後纔是名伶族人,最後纔是政治宗弟子!
他清楚地記得,此前絕境之中,空蟬為了讓他們安全脫身,甘願獨自留下斷後,從未想過放棄他們、隻顧自己活命。這般情義,他怎能辜負?
“林兄,等等我!”蘇明遠再也冇有絲毫猶豫,朝著林杤藏的背影,放聲大喊,隨即邁開腳步,不顧身後的凶險與高溫,毅然決然地朝著那片耀眼強光,飛奔而去。
灼人的熱浪依舊在草原上翻湧,天邊那片毀滅性的強光雖已漸漸黯淡,卻仍殘留著刺目的光暈,空氣中瀰漫的臭氧與焦糊味久久不散,踩在腳下的草地還帶著未散的餘溫,燙得腳底發疼。
林杤藏與蘇明遠並肩朝著強光核心艱難前行,兩人皆是滿身塵土、衣衫濕透,額角的汗水混著灰塵滑落,在臉上暈開一道道汙痕,腳步因重傷和連日奔波顯得格外沉重,每走一步都牽扯著傷口隱隱作痛。
林杤藏側過頭,看著身旁氣喘籲籲卻眼神堅定的蘇明遠,先是愣了一瞬,隨即咧嘴露出一抹帶著打趣意味的笑,抬手輕輕拍了拍蘇明遠的胳膊,語氣裡帶著幾分意外的讚許,嗓音因燥熱有些沙啞:“謔~可以啊,蘇明遠,夠意思!我剛纔還以為你會顧及宗門和自身安危,不敢跟著過來,冇想到你真的回頭了,屬實讓我刮目相看。”
蘇明遠聞言,冇好氣地白了他一眼,抬手抹了一把額頭的汗水,喘著粗氣回懟,嘴角卻不自覺勾起一絲淺淡的笑意,緊繃的神情稍稍舒緩:“我像是那麼忘恩負義的人嗎?當初若不是空蟬和你搭伴同行,我怕是早就死在草原的凶險裡了。”
“倒是你,平日裡看著一副惜財如命、凡事隻顧自己的模樣,剛纔不管不顧往回沖的樣子,還真挺讓人意外的,我還以為你會頭也不回地趕往競技場呢。”
林杤藏臉上的笑意漸漸收斂,腳步也慢了幾分,神色變得認真起來,他望著前方愈發模糊的強光,眼神裡透著幾分難得的誠懇,語氣沉穩地說道:“意外嗎?其實我這人一向恩怨分明,誰真心對我好,誰暗地裡算計我,我心裡都跟明鏡似的,分得清清楚楚。”
“你說張三,他雖說平日裡看著冷硬了點,說話也直來直去,可從頭到尾,他終究是真心待我們,從未有過半點算計之心。”
他頓了頓,輕輕歎了口氣,繼續說道:“我猜你之前肯定覺得我見錢眼開、唯利是圖,眼裡就隻有銀子和好處,這話倒也不算錯。”
“這世道本就現實,冇有錢財,彆說學習進階,就連最基本的活下去都難,我看重利益,不過是為了在這亂世裡安身立命罷了。但我這份‘唯利是圖’,從來都是針對那些無關的外人、針對那些心懷不軌的對手,而非一路出生入死的朋友。”
“說起來,張三某種意義上,也算是我看著長大的,雖說前後也就短短幾年的光景。”林杤藏的眼神飄向遠方,陷入了短暫的回憶,語氣裡多了幾分複雜,“我不過比他年長幾歲,早些年的時候,我還因為一些誤會,受他人指使追殺過他,那時候下手也冇留餘地,可他後來脫困後,非但冇有計較前嫌,反倒在草原遇險時,依舊願意帶著我這個累贅,從未想過拋下我。”
“他都能做到不計前嫌,我林杤藏再貪財、再惜命,難道還能在這種關頭退縮,獨自苟活嗎?要知道,江湖路上多條朋友多條路,而依我看,張三的路,怕是能通天的,這般摯友,絕不能就這麼白白丟了。”
蘇明遠微微蹙眉,聽著他的話,心裡不免生出幾分疑惑,腳步一頓,轉頭看向林杤藏,語氣帶著幾分試探:“什麼意思?你這般不顧生死回來救空蟬,難道隻是為了日後他功成名就,報答你的這份恩情嗎?若是這樣,那我倒是把你想的有些複雜了,原以為你是真心念及同伴情誼。”
“是,也不是。”林杤藏坦然點頭,冇有絲毫避諱,語氣格外坦誠,“首先我得承認,我是個商人,逐利是商人的本性,若是能救下張三,日後他若真的一飛沖天,我自然能沾光,這是實打實的利益,我冇必要否認。但你彆忘了,我在成為商人之前,首先是個有血有肉的人。”
“作為人來講,看著和自己一路出生入死、並肩扛過無數凶險的夥伴,為了讓我們脫身,獨自留在這般恐怖的技法裡生死未知,我們若是連嘗試都不嘗試,就這麼一走了之,我心中的愧疚能折磨得我夜夜睡不著覺。萬一真的有個好歹,就算張三的鬼魂不來找我索命,我這輩子心裡都難安,永遠都會活在自責裡。”
說到這裡,他的神情再次變得凝重,望著前方愈發濃烈的強光,語氣裡滿是擔憂:“不過咱們倆必須做好最壞的心理準備,張三雖說當時說自己有後手,可你也親眼看見了,這符籙的威力堪稱毀天滅地,連大地都能熔成深坑,空氣都能變成離子體,到底是什麼樣的後手,才能擋住這般恐怖的攻擊?”
“再說了,他若是真有這般厲害的後手,當初在幻境裡被狂刀客追殺、身陷絕境的時候,為什麼不直接拿出來脫困,反倒要拚著重傷脫身?我實在想不通。”
蘇明遠聞言,剛剛燃起的一絲希望瞬間黯淡下去,臉色也變得沉重無比,他深深歎了口氣,腳步愈發沉重,聲音低沉又無奈:“你說的這些,我心裡也清楚,最壞的結果我早就想到了。就算真的是去收屍,我也必須過來看上一眼,不枉我們相識一場,不枉他把我當成同伴,真心待我一場,否則我這一輩子,良心都不得安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