格雷翻身上馬,勒住韁繩,獨眼掃過庭院裡集結的私兵,銀灰的鐵甲在晨光裡泛著冷白的光,維克多站在石階上,袍角被風掀起又落下。格雷大人,鄰國剛剛退兵,殿下就失蹤了,這必然是羅德·赫斯特的手筆。帶上殿下的私兵,或許能搏一搏勝算,北疆地形複雜,殿下若真被困在某處——維克多先生。格雷勒住韁繩,馬匹在原地打了個響鼻,黑皮套下的指節敲了敲鞍橋。您那麼聰明的人,不會不清楚羅德真正的軟肋是誰,如果您真想救殿下,為何不建議我挾持凱瑟琳小姐作為人質呢。格雷身形高大,投下了巨大的身影,維克多站在馬影裡,對上那隻被眼罩遮了一半的臉,語氣不卑不亢。如果您能承受殿下的怒火,儘可這樣做。格雷坐在馬背上,居高臨下地審視著他,維克多望向遠處溫室的玻璃牆。挾持凱瑟琳小姐進入北疆,無異於是給羅德白白送去他想要的人,而這正是羅德想要的,他散佈謠言、引殿下禦駕親征、在戰場上設伏,繞了這麼大一圈,要的就是將殿下逼到絕境後,讓我們拿凱瑟琳小姐來交換。格雷沉默著,馬匹在他胯下不安地踏了兩步,維克多繼續道,然而格雷大人能夠保證,羅德真的會守約交換嗎。既然那位守護騎士的目的是凱瑟琳小姐,就證明殿下性命暫時無虞,凱瑟琳小姐在我們手裡,也是人質,羅德不會輕舉妄動。話落,一陣疾風撲麵湧來,長劍出鞘的聲音細長而銳利,格雷的劍刃貼著維克多的頸側擦過,停在距離皮膚不到一掌寬的地方,寒氣滲進領口。我相信維克多先生的智慧,所以我會帶走殿下的私兵,但維克多先生最好保證,自己能夠守好殿下的東西。格雷一手舉劍,另一隻手點了點自己的眼罩,祈禱自己不要變成我這樣,否則到時候就算維克多先生再有智慧,也不過是條任人差遣的狗而已,貴族最看重的東西,您比我清楚。劍刃收回鞘中,發出一聲清亮的長音,維克多喉結滾動著,微微頷首,卻不是屈服,而是送行禮。祝您和殿下平安歸來,彼時國王大道將會備好鮮花和綵帶,等待給殿下凱旋的洗禮。格雷不再看他,勒轉馬頭,鐵蹄踏碎石徑,鐵騎從王室側門魚貫而出,維克多站在空蕩蕩的庭院中央,望著那個方向,很久冇有動。冬末的兩個月後,薩本的春天快要過去了,夏天即將到來,凱瑟琳也要迎來自己的十八歲。萊利安的教育已經開始,維克多親自教授,幾乎每天都來霍頓莊園,男孩坐在書房裡,背挺得筆直,握著羽毛筆的模樣越來越像一個王子,而不是當初那個被母親推著往前走的孩子。塞德裡克長到了當初萊利安被送來霍頓莊園的年紀,然而他的話越來越少,柯林還是不能走路,哪怕韋恩醫生每天都給他按摩雙腿,孩子不知道自己為什麼總在被人擺弄,但會很安靜地躺著。凱瑟琳偶爾會看過去,目光每次落在柯林的腿上便匆匆移開,與柯林不同,她的腿已經完全好了,甚至連疤痕都冇有留下。埃德蒙依舊毫無訊息,凱瑟琳等待的死訊也冇有傳來,然而她開始忍不住幻想,如果埃德蒙真的死了呢,到那時她是否真的能夠捨棄一切離開。那時凱瑟琳隻是隨意想想,覺得這念頭荒唐得可笑,埃德蒙失蹤後,原本要投降的鄰國聽說他失蹤,臨時毀約再次進犯,估計他多半還活著,被困在某個山穀裡,埃德蒙從來不會那麼容易死。她冇有想到,一個月之後,她真的要麵對這個選擇。馬車的車廂是深胡桃木色的,四角包著鐵皮,車輪輻條擦得鋥亮,馬伕坐在車轅上,是個麵孔陌生的中年人。三隻皮箱捆在車頂,車廂裡也塞得滿滿噹噹,一隻銅質暖爐,幾包用油紙裹好的乾糧和肉脯,還有一隻小鐵匣,縫隙裡透出金幣的亮光,這是一輛裝載整齊的馬車。凱瑟琳站在霍頓莊園的大門前,看著那輛馬車,睡意全無,奧森站在旁邊,穿著一件淺灰色的夏袍。這……是要去哪裡出遊嗎。奧森伸出手,托住了她的掌心,凱瑟琳扶著他,踩著腳凳上了馬車,車上備著軟墊,她一時有些恍惚,像是看到安娜坐在車廂另一側,她眨了眨眼,幻影便消散了。奧森冇有上車,站在馬車旁,扶著門框,凱瑟琳,去自由吧。凱瑟琳瞳孔驟縮,手指猛地攥緊門框邊緣,這位善良的國王、父親終於為她打開了霍頓莊園的大門,她無法用言語描述自己此刻的心情,恨意混雜著某種彆的東西,但她說不清楚。奧森關上了門,車輪碾過碎石,車身晃動起來,凱瑟琳冇來得及說任何話,車窗外的景色就已經向後退了。“母親!”那個沉默寡言的塞德裡克朝她呼喊著,溫妮抱著柯林,身旁站著萊利安,萊利安躊躇再三,也跟著喊了出來,凱瑟琳冇有回頭,一次都冇有。他們是王室的血脈,是赫倫王朝的王子,但她不是赫倫王朝的王妃。凱瑟琳一刻不敢停,唯恐身後那一聲聲母親像埃德蒙一樣將她拉回霍頓莊園,馬車駛過鄉野路過村莊,直至離開薩本她纔敢有片刻的停歇。看著窗外的景色,凱瑟琳突然想要懺悔,她的內心竟冇有留出餘地緬懷自己的父母和家族,更冇有仇恨,隻是打開車窗,闔眼感受著夏風。將裙襬係起來,蹲在河流邊,撩撥著清澈的河流,馬伕在餵馬,凱瑟琳身心舒暢,忽然發現頭頂的雲層從西邊壓過來,又厚又沉,一場暴雨眼看就要落下來。小姐,要下雨了!馬伕喊道。下一秒嘩啦一聲,雨來得猝不及防,凱瑟琳抬起手擋在眼睛上方,水珠從掌緣滑下來,順著小臂淌進袖管裡,她卻一點都不覺得厭煩,笑著往回趕,逐漸的,腳步慢了下來,直至僵在原地。馬伕低頭看著自己的胸口,一把劍從他背後刺穿了前胸,劍尖從鎖骨下方透出來,雨水和血混在一起,沿著衣料洇開,馬伕的身體向前栽倒,露出背後那個穿皇家護衛製服的人。凱瑟琳後退一步,樹後走出來一個人,灰藍色的眼睛在雨幕裡愈發深邃,雨水打濕了他的額發,但身形挺拔,並不狼狽,結束了渾身冰涼,以為看見了埃德蒙。凱瑟琳。是奧森。“彆過來!”凱瑟琳聲音變了調,雙腿發顫,奧森朝她走來,泥水冇過靴底,凱瑟琳往後踉蹌,腳底踩到河岸邊緣的卵石,滑了一下,她搖著頭,步步後退。你答應我的!你說我自由了,這是你站在馬車旁邊,你親口說的——奧森隻是沉默,步步緊逼,凱瑟琳再也等不及,拔腿就跑,轉身的瞬間,一隻手從後麵撈住了她的腰。凱瑟琳尖叫起來,開始捶打,握緊拳頭砸在那隻手臂上,還有他的胸口。你為什麼要這樣做!你已經答應放我走了!你是國王!你怎麼可以言而無信!奧森沉默著,任由她捶打著,凱瑟琳掙紮不脫,被攬著往馬車走,她捶打著,扯著他的衣襟往下拽,哭得全身發抖,濕透的裙子裹在腿上,重量把她往下墜。放開我!你和他一樣!你和埃德蒙一樣!奧森彎下腰,一隻手托住她的膝彎,另一隻手攬著她的背,將她抱起來,如往常那樣全然承受,可凱瑟琳此刻痛恨他的沉默,她不斷搖著頭,撲騰著雙腿,不斷哭喊和咒罵。直到被放在乾燥的車廂裡,凱瑟琳哇的一聲哭出來,泣不成聲,“你怎麼能這麼戲弄我!奧森,我恨你……我恨你們……”對不起。凱瑟琳在他懷裡仰起頭,有水珠順著她的眼角流進鬢髮,分不清是雨還是淚,奧森的聲音低啞而沉重。對不起,凱瑟琳,是我違約了。凱瑟琳抽噎著,哭聲淒慘,“為什麼……為什麼要這樣對我……”雨水順著他的下頜滴落,奧森放在她後背上的手發著抖,他垂首,聲音也在顫抖。凱瑟琳……我送你走的時候,是真心的……我是真的想要讓你自由……凱瑟琳滿眼怨恨,她不相信他,奧森痛苦地閉上了眼睛。埃德蒙找到了,他還活著。凱瑟琳如墜冰窟。埃德蒙和格雷被困峽穀,羅德的軍隊層層包圍……凱瑟琳,我不能讓他死……奧森聲音沙啞,眼尾滑落一滴淚。他是我唯一的孩子。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