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色七殺碑》第一卷《重陽碑》
第十七章信命運東西頓悟緣分賭明天雨萍妙解婚姻
第八十九迴新郎官妙語釋心結新娘子深情許誓言
翌日清晨,我帶著一雙熊貓眼去美媛老師那裏“交差”。
美媛老師住在學校麗媛教師的宿舍裏,由於麗媛是代課教師,她的宿舍空間不大,卻收拾得幹淨利落。窗台上擺著幾盆文竹,牆角的書架上碼著一排排的書,桌上還有一遝批改了一半的作文字。
麗媛老師剛洗完臉,頭發還濕漉漉的,見我來了,問:“金娃子,有事?”
我說:“沒事,是美媛老師叫我們來的。”
美媛老師聽到我說話,馬上道:“金娃子來了?快……快進來!”
我跨進門,見美媛老師正在照鏡子,她見到我,眼睛裏立刻亮起八卦的光芒:“怎麽樣?昨晚收獲如何?”
我把昨晚聽到的對話一五一十地複述了一遍。說到雨萍姐姐哭著坦白那段時,美媛老師的笑容漸漸凝固了。
她沒有說話,隻是靜靜地聽著。等我全部講完,她起身走到窗邊,望著窗外操場上奔跑的孩子們,沉默了很久。
“金娃子,你知道你東西哥說的‘原命題的逆命題不是等價命題’是什麽意思嗎?”她忽然問。
我老實迴答:“不太懂。”
美媛老師轉過身來,眼眶有些微紅,但語氣卻很平靜:“他的意思是——如果原命題是‘有了貞操纔有幸福婚姻’,那麽它的逆命題‘沒有貞操就沒有幸福婚姻’並不成立。他在告訴雨萍,她過去的不幸,不會影響他們未來的幸福。”
她頓了頓,又輕輕補充了一句,聲音低得像是自言自語:“你東西哥是個好男人。真正的男人。雨萍沒有看錯他。”
我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卻記住了美媛老師說這話時的神情——那是一種混合了敬佩、欣慰和一絲淡淡遺憾的複雜表情。
從美媛老師那裏出來,我一路小跑著去了甄家大院。從現在起,新娘要“過三朝”——在婆家小住三天,熟悉家務,認識親戚。
雨萍姐姐早已換下了昨日那身華麗的行頭,穿著一件素雅的碎花布衫,腰間係著圍裙,和昨天那個婚紗拖地的新娘子判若兩人。
她正幫大娘擇菜。那雙握慣算盤和賬本的手,掐起空心菜來竟也有模有樣。大娘在一旁指點著,時不時說幾句“這個要多掐一截,老了嚼不動”之類的話。雨萍姐姐認真聽著,笑著點頭,陽光透過廊下的藤蔓灑在她身上,整個人顯得溫柔而安寧。
月生伯伯坐在廊下喝茶,看著這對婆媳的和諧畫麵,滿意地眯起了眼睛。甄賢婆婆則拄著柺杖站在堂屋門口,遠遠地望著雨萍姐姐,臉上掛著慈祥的笑容。
我找了個機會,悄悄把雨萍姐姐拉到一邊,壓低聲音問:“嫂子,昨晚你們說的話,我都聽見了。”
雨萍姐姐的臉瞬間紅了,紅得像要滴血。她低下頭,聲音小得像蚊子叫:“你……你偷聽我們說話?”
“是美媛老師給我們佈置的任務,可不是我自願的!”我連忙撇清關係,隨即又認真地說,“嫂子,美媛老師說,東西哥是天下最好的男人。”
雨萍姐姐抬起頭,眼中閃爍著晶瑩的光芒。她沉默了一會兒,像是在迴味昨晚的點點滴滴。半晌,她才輕聲說:“是啊,我嫁給了天下最好的男人。金娃子,你也要記住,將來你長大了,遇到喜歡的女孩子,也要像你東西哥一樣,不輕易說愛,但說了就一定要做到。”
“嫂子,我給你看看我的日記,已經把你和東西哥的故事都寫進去了!”我獻寶似的把日記本掏出來遞給她,“美媛老師說我寫得好,我把你說的‘婚’字的拆解也寫進去了。”
雨萍姐姐接過日記本,翻到我寫的那一頁,輕聲讀了出來:“婚字,左右結構,左邊一個女,右邊是上下結構,上麵一個姓氏的氏,下麵一個日子的日。就是說女子取得姓氏的那一日叫做婚。當雨萍姐姐在戶籍本上加上‘甄’字時,她的名字就叫甄江雨萍了。從此,她就有了一個屬於自己的家——婆家。原來的那個家,有了一個新的稱呼——孃家。從此以後,迴孃家就算是走親戚了……”
她合上日記本,遞還給我時手指微微顫抖。她柔聲說:“金娃子,你寫得真好。我想借用你的話來發個誓——從今往後,我就是甄江雨萍,不隻是改了個名字,更是把整個人、整顆心都交給了這個家。我在這裏起誓:從今往後,我的心,我的人,我的命,都是屬於你東西哥哥的,永遠。”
她的聲音不大,卻異常堅定。那誓言像是說給我聽的,又像是說給自己聽的,更是說給天地之間冥冥中的神明聽的。
正在這時,大門外傳來一陣爽朗的笑聲。是東西哥迴來了。他昨天喝了酒,今天睡到日上三竿才起來,臉上還帶著幾分宿醉的迷糊,但眼睛裏卻神采奕奕。
“你們叔嫂兩個一大早就在說悄悄話?”他走過來,自然而然地攬住了雨萍姐姐的肩膀。
雨萍姐姐順勢靠在他懷裏,輕聲說:“金娃子問我,婚字是什麽意思。”
“哦?”東西哥來了興致,“那你給金娃子講講,咱們來一個說文解字。”
雨萍姐姐抿嘴一笑,把自己對“婚”字的解讀又說了一遍。末了,她轉頭看著東西哥,柔聲補充道:“當新孃的姓氏改為夫家姓氏的那一天,她就獲得了新的身份,獲得了新的歸屬。所以我覺得,‘婚’不僅是女子成婚的那一天,更是她全新生命開始的那一天。”
東西哥聽完,眼中閃過一絲驚訝,隨即化為深深的溫柔。他抬手理了理雨萍姐姐額前的碎發,聲音低沉而鄭重:“萍兒,我從來不知道,你對婚姻的理解這樣深刻。昨晚之前,我還是個隻懂得教數學的教書匠,對婚姻這兩個字說不出一二來。是聽了你關於結婚二字的解讀,我才明白婚姻的神聖和偉大……謝謝你,讓我長大了。”
我覺得很可笑:“哥,你以前沒長大嗎?為啥結婚後纔算長大呢……”
東西哥哥,非常認真地說:“你現在不必搞懂。無論多大,沒有結婚的都叫男孩,一旦結婚了,成家了,才叫男人。一個字的變化,是因為有了責任,等你結婚之後就明白了。”
他轉過身,從桌上拿起一個鏡框,鄭重地遞給雨萍姐姐。鏡框裏鑲著一張昨天美媛老師抓拍的照片——兩人在長條凳上緊緊相擁的那個瞬間,笑容在閃光燈下綻放,像兩朵並蒂蓮花。
“萍兒,你看這張照片。”東西哥指著照片說,“昨天美媛老師出那兩道題的時候,我心裏其實還有點覺得她是在故意為難我們。但今天再看這張照片,我忽然懂了——她是在用她的方式告訴我們,婚姻的路上會有很多狹窄的坎,但隻要兩個人抱在一起,就一定能走過去。”
雨萍姐姐接過鏡框,看了好一會兒,眼眶漸漸泛紅。她輕輕撫摸著照片上的東西哥,輕聲說:“美媛老師是個好老師,也是個好朋友。等咱們安頓好了,請她來家裏吃頓飯吧。”
東西哥點了點頭,沒有說話,隻是將雨萍姐姐摟得更緊了些。
我看著他們依偎的身影,心裏忽然湧起一股說不出的暖意。
從此,他們之間再也沒有秘密,再也沒有不安。
這種坦蕩蕩的愛,比山盟海誓更加可貴。
中午吃飯的時候,月生伯伯破天荒地給每人都斟了一杯酒。他端起酒杯站起來,望著滿桌的家人,眼眶有些發紅。
“今天,咱們家正式多了一個人。”他舉杯對著雨萍姐姐,聲音有些顫抖,“雨萍,從今往後,這裏就是你的家。咱們甄家雖然不是大富大貴,但從不虧待自家人。你以後有什麽委屈,有什麽困難,盡管開口。你爹我雖然沒什麽本事,但給家人撐腰的底氣還是有的。”
一聲“你爹”,讓雨萍姐姐的眼淚奪眶而出。
她站起身來,雙手接過酒杯,聲音哽咽:“爹,謝謝您。謝謝您和娘,謝謝婆婆,謝謝所有人。我終於知道什麽叫家了。”
大娘也抹著眼淚站起來,一把將雨萍姐姐摟進懷裏:“傻孩子,哭什麽?這是大喜的日子!往後啊,咱們娘兒倆一塊兒做飯、一塊兒趕集、一塊兒帶孩子,日子長著呢!”
甄賢婆婆坐在上首,笑嗬嗬地說:“好啦好啦,吃飯吃飯!再哭下去,好端端的一頓飯都變成憶苦思甜大會了。雨萍啊,婆婆給你夾塊紅燒肉,你忙了半天,肯定餓了。”
大家都笑了起來。雨萍姐姐破涕為笑,端起碗來大口大口地吃起了飯菜。陽光透過天窗灑在飯桌上,每個人的臉上都洋溢著幸福的紅光。
飯吃到一半,月生伯伯忽然問東西哥:“你們學校那邊,婚假給幾天?”
“半個月。”東西哥答道,“我想著趁這段時間,帶雨萍去縣城逛逛,給她添置些衣裳,再看看有沒有合適的傢俱。”
“不用不用!”大娘連忙擺手,“你們新婚夫妻,就該出去走走看看。衣裳傢俱什麽的,我和你爹慢慢給你們置辦。你們隻管玩你們的,玩得開心了,迴來給娘生個大胖孫子,比什麽都強!”
這話一出,全桌人都笑了。雨萍姐姐羞得把頭埋進了碗裏,耳根子紅得像煮熟的蝦。
我坐在角落裏,一麵啃著雞腿,一麵看著這溫馨的一幕。心裏想,這就是家啊。無論外麵的世界有多少風雨,迴到家裏,總有人在等你,總有人關心你冷不冷、餓不餓、開不開心。東西哥有了家,雨萍姐姐也有了家。
這頓飯一直吃到日頭偏西。大家聊著婚禮上那些有趣的細節,聊著未來的打算,聊著什麽時候能讓甄賢婆婆抱上重孫子。笑聲一陣一陣地從飯廳裏傳出來,飄過院子,飄過院牆,飄向遠處的田野和山坡。
我悄悄掏出日記本,把今天看到的、聽到的,一筆一劃地記了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