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色七殺碑》之第一卷《重陽碑》
第十七章信命運東西頓悟緣分賭明天雨萍妙解婚姻
第八十五迴甄賢婆婆喜籌婚禮東西哥哥初訴衷腸
中考成績還未張榜,甄家大院卻早已熱鬧起來。
東西哥的婚事,像一顆投入平靜湖麵的石子,激起了層層漣漪。月生伯伯一大早就扛著鋤頭出了門,說是要去後山挖幾株野生的蘭草來裝點新房。大娘則在廚房裏忙得團團轉,灶台上的蒸籠冒著騰騰熱氣,整座院子都彌漫著糯米粑粑的甜香。
“月生,你倒是慢點走,那把老骨頭還想跟年輕時候比?”大娘從廚房視窗探出頭來,衝著月生伯伯的背影喊道。
月生伯伯頭也不迴,隻揚了揚手裏的鋤頭:“你懂啥子?這野生蘭草寓意好——蘭桂齊芳,子孫滿堂!東西結婚,我這當爹的能不盡心?”
我蹲在院子裏的石階上剝花生,聽月生伯伯這麽一說,忍不住“噗嗤”笑出聲來。月生伯伯平日裏最煩這些花花草草,說它們是“中看不中用的玩意兒”,如今卻為了兒子的婚事,硬生生把自己逼成了半個花匠。這世上的爹孃啊,為了兒女,什麽事都做得出來。
甄賢婆婆從堂屋裏踱出來,手裏拿著一個紅布包,臉上的皺紋舒展開來,像是秋日裏盛放的菊花。她走到我麵前,將紅布包小心翼翼地開啟——裏麵是一對銀鐲子,雖有些年頭了,卻擦得鋥亮,在陽光下泛著溫潤的光。
“這是我當年嫁進甄家時,我婆婆傳給我的。”甄賢婆婆摩挲著銀鐲子,目光有些迷離,彷彿穿透了時光的煙塵,迴到了自己的少女時代,“如今啊,該傳給雨萍了。這孩子我一看就喜歡,眉眼周正,說話溫聲細語的,是個有福氣的麵相。”
“婆婆,您還會看相?”我好奇地問。
甄賢婆婆神秘地笑了笑,壓低聲音道:“你婆婆我活了這麽大歲數,什麽人沒見過?雨萍這姑娘啊,下巴圓潤,耳垂厚實,是典型的旺夫相。東西娶了她,往後的日子一準兒紅火!”
我正聽得入神,大門“吱呀”一聲被推開了。東西哥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藍布襯衫,袖子挽到肘彎,露出結實的臂膀。他臉上掛著汗珠,卻掩不住那股子精神抖擻的勁頭,手裏提著一大袋喜糖,往石桌上一放:“婆婆,您又在給我算命了?”
“呸呸呸,什麽算命?這叫看相!”甄賢婆婆嗔怪地瞪了他一眼,隨即又眉開眼笑地拉過他的手,“你這孩子,馬上就要當新郎官了,怎麽還穿成這樣?迴頭讓你娘給你做身新衣裳!”
東西哥嘿嘿一笑,抓了一把花生塞進嘴裏,含糊不清地說:“婆婆,我這叫本色出演。雨萍說了,她看上的就是我這個人,又不是我穿什麽衣裳。”
“哎喲喲,這還沒過門呢,就‘雨萍說了’‘雨萍說了’,往後還了得?”甄賢婆婆故意板起臉,眼角的笑意卻怎麽也藏不住。
我在一旁起鬨:“婆婆,您這是吃醋了?東西哥有了媳婦忘了婆婆!”
東西哥作勢要打我,我連忙躲到甄賢婆婆身後。院子裏響起一陣歡快的笑聲,連灶房裏的大娘都探出頭來,用圍裙擦著手,笑罵道:“你們這幾個活寶,鬧什麽鬧?還不快來幫忙!”
笑聲未歇,雨萍姐姐端著一盤剛出鍋的葉兒粑從廚房裏走了出來。她穿著一件碎花布衫,腰間係著一條素色圍裙,額頭上沁著細密的汗珠,兩頰被灶火熏得微微泛紅,像是三月裏的桃花。陽光斜斜地落在她身上,整個人彷彿鍍了一層柔和的光暈。
“婆婆,您嚐嚐,這是我照您說的方法做的,不知道合不合您口味。”雨萍姐姐將盤子放在石桌上,雙手在圍裙上擦了擦,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了頭。
甄賢婆婆拿起一隻葉兒粑,咬了一小口,閉著眼睛細細品味。院子裏忽然安靜下來,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等著她的評判。老太太咀嚼了好一陣子,才睜開眼睛,臉上綻開一個滿意的笑容:“好!好!這粑粑做得地道,比我做的還香!東西啊,你有口福了!”
雨萍姐姐長舒一口氣,臉上的紅暈更深了。東西哥在一旁傻嗬嗬地笑,那模樣活像一隻偷吃了蜜糖的熊。
我看著這一幕,心裏忽然湧起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感覺。雨萍姐姐就像一顆溫暖的星子,如此輕而易舉地融入了我們這個大家族。她沒有刻意討好誰,也沒有刻意表現什麽,隻是安安靜靜地做著自己該做的事,卻讓每個人都覺得親切自然。
這大概就是所謂的“緣分”吧。
趁大家忙著品嚐葉兒粑的工夫,我悄悄把東西哥拉到一邊。院子角落裏的那棵老槐樹投下濃密的蔭涼,樹上的知了叫得正歡。我壓低聲音問:“東西哥,你和雨萍姐姐到底是怎麽好上的?你跟我說實話,別拿那些冠冕堂皇的話來糊弄我。”
東西哥靠在槐樹幹上,仰頭望著枝葉間篩下來的細碎光影,沉默了好一陣子才開口:“你小子,打聽這些做什麽?等你長大了自然就懂了。”
“我都初中畢業了,還小?”我不服氣地挺了挺胸膛。
東西哥低頭看了我一眼,目光裏帶著幾分促狹,幾分認真:“好吧,既然你這麽想知道,哥就跟你說道說道。不過你得答應我,不許往外傳。”
我連忙點頭如搗蒜,豎起三根手指作發誓狀。東西哥笑了笑,從口袋裏摸出一支煙點上,深深吸了一口,煙霧在午後的陽光裏緩緩升騰,像是他此刻翻湧的思緒。
“其實啊,雨萍在讀高中的時候就認識我了。那時候我是學生會**,在學校裏大小也算個人物。”東西哥說起往事,語氣裏沒有炫耀,隻有一種淡淡的感慨,“她說她那時候就喜歡我,可我壓根不知道。你想啊,我那時候一門心思撲在學習上,腦子裏除了公式就是定理,哪顧得上這些風花雪月的事?再說了,男孩子的青春期來得晚,我那時候在感情方麵,簡直就是一塊榆木疙瘩。”
“那後來呢?”我急切地追問。
“後來?”東西哥彈了彈煙灰,嘴角浮起一絲苦笑,“後來她畢業了,去讀了糧貿中專。我也考上了大學,天各一方,這件事就這麽不了了之。說實話,要不是這次帶隊中考住在糧站,我這輩子可能都不會再想起那段往事。”
“那你是怎麽又和雨萍姐姐好上的?”
東西哥沒有立刻迴答,他掐滅煙頭,目光投向遠處——遠處的山坡上,月生伯伯正彎著腰挖蘭草,花白的頭發在風中微微顫動。過了許久,他才緩緩開口,聲音比方纔低了幾分,卻多了幾分溫柔:
“那天在糧站的接待室裏,我一眼就認出了她。她比高中時候胖了一些,臉上多了幾分成熟的韻味,但那雙眼睛沒變,還是那麽清澈,像山裏的泉水。我們聊了很多,從高中往事聊到各自的經曆,從工作聊到理想,不知不覺就聊到了深夜。”
他頓了頓,臉上浮起一種我從未見過的表情——那是一種混合了羞澀、甜蜜和感慨的複雜神色:“說來也怪,我這個人平時話不多,可那天晚上不知怎麽的,嘴巴像是開了閘,什麽都想跟她說。而她呢,就那麽安安靜靜地聽著,時不時問一兩句,每一句都問在點子上。那個瞬間我忽然明白了一個道理——緣分這東西,不是因為兩個人有多合適,而是因為兩個人在對的時間、對的地點,願意為對方開啟心裏那扇門。”
我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東西哥拍了拍我的腦袋,笑著說:“好了,這些事你以後自然會明白。現在嘛,你的任務是幫我把這些喜糖分好,明天我要帶到學校去發。”
我正要答應,忽然聽到甄賢婆婆在堂屋裏喊:“東西,你過來一下,給你說個事!”
東西哥應了一聲,快步走進堂屋。我好奇地跟了過去,躲在門框後麵偷偷往裏瞧。
甄賢婆婆坐在太師椅上,手裏拿著那個紅布包,神色鄭重地對東西哥說:“這對鐲子,是你太奶奶傳給我,我又傳給你娘。如今你要成家了,這對鐲子就傳給雨萍。你要記住,咱們甄家的男人,從來不辜負自己的女人。你爺爺是這樣,你爹是這樣,你也得是這樣。”
東西哥接過紅布包,雙手微微顫抖。他跪在甄賢婆婆麵前,恭恭敬敬地磕了三個頭,聲音有些哽咽:“婆婆,您放心,東西記住了。”
甄賢婆婆伸手扶起他,眼角有淚光閃爍,卻笑著說:“好了好了,大喜的日子,不許掉眼淚。去,把雨萍叫來,我要親手給她戴上。”
我悄悄退了出去,心裏忽然湧起一股暖流。這對銀鐲子,承載了甄家三代女人的祝福與期盼,如今就要傳到雨萍姐姐手上了。這不僅僅是一件首飾,更是一種傳承,一種將家族血脈和精神代代延續下去的責任。
傍晚時分,月生伯伯抱著一捆野生蘭草迴來了。他的褲腿上沾滿了泥巴,汗水濕透了衣背,但臉上卻洋溢著滿足的笑容。大娘連忙端來一盆熱水讓他擦洗,一邊嘮叨著“這麽大年紀還折騰”,一邊又忍不住誇讚蘭草長得精神。
晚飯後,全家人圍坐在院子裏乘涼。晚風拂過,帶來田野裏稻花的清香。甄賢婆婆搖著蒲扇,講起了當年她嫁給甄賢公公時的情景——那時候兵荒馬亂,連一頂像樣的花轎都沒有。
雨萍姐姐聽得入了神,悄悄握住了東西哥的手。東西哥反握住她的手,十指相扣,在暮色中顯得格外溫馨。
我看著他們依偎的身影,忽然想起了一句話:所謂婚姻,不過是找一個願意陪你說話的人,走完剩下的路。東西哥找到了,雨萍姐姐也找到了。這大概就是命運最好的安排吧。
夜色漸濃,繁星滿天。甄家大院的燈火次第亮起,像是夜空中的點點螢火。婚禮的日子一天天近了,每個人的心裏都裝滿了期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