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六迴冷茹心魂牽求學夢鄭光才心係故土情(2)
下午,表妹要走了。她還得趕迴去喂那幾十隻兔子——兔子傍晚不吃食會鬧籠子。站在門口,她拎著來時捆包穀的那根麻繩。
“茹心表妹,”我忽然叫住她,“表哥可以滿足你一個小小的心願。你說吧,你最想要的是什麽?”
她的腳步頓住了。麻繩在她手指上繞了兩圈,又鬆開。她的嘴唇翕動了一下,聲音輕得像從門縫裏擠進來的風。
“我最想讀初中。”她說這幾個字的時候,沒有抬頭,隻是盯著自己那雙沾了泥土的布鞋,“至少,看看初中的課本是啥樣的——我聽說初中課本裏有英語,那些彎彎扭扭的字母,念出來是外國話。還有地理,能看見地圖上畫著我們去過的地方。我在村小的宣傳欄上見過一頁撕下來的地理書,上麵有個藍色的地球,那片紅色的就是中國。我看了很久。”
我把她的話記在了心裏。當天晚上就去敲了東西哥哥寢室的門。他正在燈下備下學期的教案,聽了茹心的情況,沉默了片刻,然後開啟櫃子,從裏麵翻出了自己讀初中時用的全套課本。
語文、數學、英語、曆史、地理,一本一本摞在桌角,有的書皮已經泛黃,書脊上用鋼筆寫著“甄東西”三個字,字跡還很稚嫩。他把課本一頁一頁地理好,把卷邊的地方壓平,又從桌上拿了一本自己手訂的草稿本,夾在課本中間。“英語那本,後麵的單詞表我當年背的時候用紅筆劃過重點。你跟她說,每天背五個,不要多,多了嚼不爛。”
我抱著那摞課本走出寢室的時候,月亮已經升到了東山的頭頂。路過接官亭,我迴頭望了一眼龍門鎮的方向。隔著十八裏山路,黑漆漆的什麽也看不見。可我知道,在那片山坡上,在那棵栗子樹下,有一個每天要割牛草、喂兔子的小姑娘,正等著有人給她看一眼初中的課本。
茹心表妹的事還沒從我心頭散開,重陽鎮上又出了一件新鮮事。這天一大早,古驛道上就有人在傳——鄭光才迴來了。
鄭光纔是誰?我那時還小,對這個名字沒什麽印象。可鎮上那些上了歲數的老頭子們,聽到這個名字的反應大得嚇人。茶館裏的白鬍子老頭放下茶碗,碗蓋在桌上旋了兩圈才停住。賣豆腐的老李頭推著豆腐車在街口停下來,迴頭看了三遍。連大榕樹下蹲著下棋的幾個老爺子都收起了棋盤,對著街東頭那棟老宅子指指點點。
訊息像長了腳,不到一個時辰就傳遍了三街六巷。所有人都往同一個方向趕——街東頭那座塵封了幾十年的老宅,忽然開了門,有穿中山裝的人進進出出。
我迴到家,外婆正坐在堂屋裏剝豆子。聽見我進門,頭也不抬,隻是手停了一下:“鄭大爺走了之後,鄭大娘帶起一兒一女過日子,全靠你大外公賈百興幫襯。那些日子,不說也罷。現在好了,終於有了結果了。”她把豆莢一掐,啪的一聲脆響,像給多年的舊事畫了個**。
我按不住好奇,問外婆那個鄭光纔到底是什麽人。外婆歎了口氣,手指頭在豆子碗裏撥拉了幾圈。她這一歎氣,我就知道這事不簡單——外婆是什麽人?她歎氣的事情,一定比評書先生講的話本子還要曲折百倍。
她把那把剝好的豆子往碗裏一推,拿圍裙擦了擦手:“你大外公這輩子,做了很多好事。他送走的鄭光才,算是一個。他對不起的鄭光才,也算是一個。”
我更糊塗了。但我很快就從鎮上的老頭子們嘴裏,拚湊出了半個世紀前那個故事的輪廓。
解放前夕,重陽鎮的鎮長叫鄭光才。1949年冬天,雪特別大——東山頂上白皚皚的,白果樹的枝椏被雪壓斷了不知多少根,古驛道上積雪沒膝,人走上去咯吱咯吱響。劉鄧大軍已經到了龍門鎮,那邊的鎮長已經被鎮壓了。訊息傳到重陽鎮的那天晚上,鄭光才正躺在床上抽煙,煙頭在黑暗中一明一滅,像一顆將落未落的流星。
大外公賈百興連夜敲開了他的門。不是用手敲的——是用拳頭捶的。鄭光才開門的時候,賈百興肩上落滿了雪。他進屋後沒有坐,因為褲腿已經凍得打不了彎。“光才呀,你還不打主意跑路啊?劉鄧大軍已經打到龍門鎮了。那邊的鎮長,被當成國民黨反動派,已經鎮壓了。國軍早就跑了,國民黨的江山,很快就會變色了。我看你還是快快逃命去吧。”他拍了拍自己身上的雪,又從懷裏掏出一疊用油布裹著的銀圓,拍在桌上。
大外公親自送他離開了重陽鎮。那雪夜,兩個人深一腳淺一腳地走在古驛道上,積雪沒過膝蓋,每一步都要拔出來再踩下去。臨別,鄭光才緊緊抓住大外公的手,他迴頭看著這座沉睡的小鎮,看著街口那兩塊並肩而立的石碑,看著白果樹上掛滿的冰淩,眼淚掉在雪地裏,砸出幾個小坑。“哥,你清楚我這一輩子。雖然是國民黨,但從來沒有做過傷天害理的事。我是清白的呀。我其實一點都不想走——我走了,白蘞怎麽辦?孩子怎麽辦?”
“光才呀,你以為我把你送走心裏就好受啊?可現在不是說理的時候——人家不問你是好鎮長還是壞鎮長,人家就問你是什麽黨。”他把鄭光才往山路上推了一把。鄭光才的身影漸漸消失在漫天飛雪中,大外公還站在驛道盡頭,站了很久,直到雪把他自己也埋成了一個雪人。
鄭光才離開重陽鎮後,輾轉多地,最後隱姓埋名到了西藏的一個牧場。在那裏靠幫人喂騾子謀生。他有文化,斷文識字,辦事也有分寸,牧場老闆很喜歡他。他本以為自己會在西藏了此殘生,沒想到世事難料——1953年,牧區成立了一個所謂的“雪山獅子國”,他被抓去為叛軍喂馬趕車。他趕著一輛破馬車,在冰天雪地裏輾轉了好幾個山頭。他知道,這不是他要走的路——他心裏一直記掛著家裏的老婆孩子。他偷了一頭騾子,連夜跑了。騾子在山路上滑了好幾跤,他在騾背上顛了一夜,天亮時騾子累得口吐白沫,他自己也凍得手腳沒了知覺。
逃亡途中,他無意中救了一名執行偵查任務的解放軍連長。那連長傷了腿,躺在一道山澗裏,四周全是亂石和被炮火炸斷的樹樁,衣服上全是血。他用僅剩的一塊幹糧把連長背出山澗,又用自己偷來的那頭騾子把他馱到了最近的哨所。
連長感激他的救命之恩,把他帶到了雲南邊境的一個農場,安排他在農場裏當了一名工人。他不敢以真實身份示人,編了一套謊話,說自己是舉目無親的孤兒,從小流落在外。
農場裏的一個姑娘,經常照顧他——給他洗衣裳,給他送飯,在他發燒的那個晚上守了他一整夜。四年後,他和那個姑娘結了婚,生了三個女兒。
可他心裏,一直有一個結。他走的時候,白蘞才剛生完孩子不久。他不知道她是怎麽一個人把孩子拉扯大的。他不知道成分那麽高的鄭家,在那些年月裏是怎麽熬過來的。他不是不想知道,是不敢打聽——怕一打聽,連現在這點隱姓埋名的安穩都沒有了。
改革開放後,鄭光才憑借自己的文化知識和商業頭腦做起了生意,發了財。他辦了一個加工廠,又流轉了幾百畝山地種果樹,生意越做越大,賺的錢用麻袋裝。可他從來沒有忘記過故土——忘不了七殺碑上的裂紋,忘不了八寶琉璃井清冽的井水,忘不了東山上翻湧的雲海,也忘不了那個雪夜裏身穿棉袍、腿凍得不能打彎的老哥哥。
如今每一個還活在世上的親友都在被他反複地想起。他不想再等了——快八十歲的人了,說不清哪一天就閉了眼。葉落歸根,他不想死在外頭。“這次迴來,他帶了不少錢。去看他的親友,每個人都送了十塊錢。有些窮親戚,他還特別照顧,給了上百元。”茶館裏的白鬍子老頭掰著指頭算,“十塊錢,夠買多少斤豬肉?”
我跑迴家問外婆:“外婆,大外公去看鄭光才了嗎?”
外婆搖搖頭,把剝好的豆子倒進鍋裏:“你大外公不會去的。應該是鄭光才來看他這個老哥哥,纔是合理的。你放心,那是個有良心的人。”
果然,下午那些聞訊趕來慰問的人散去之後,鄭光才親自登了門。我溜到大外公家的院牆根下,趴在牆頭往裏看。院子裏那棵老槐樹還在,樹下的石凳還在,石桌上還擱著大外公平日裏喝的老蔭茶。大外公端端正正地坐在堂屋中央的藤椅上。他沒有迎出去,就那麽坐著。可他的手,一直攥著藤椅扶手,攥得指節發白。
鄭光才走進來了。他穿著一身深灰色的中山裝,料子挺括,和鎮上其他人穿的哢嘰布明顯不一樣。頭發花白了,背也微微佝僂了,戴著一副金絲眼鏡,看起來像個城裏的退休幹部。他跨過門檻的時候,腳步踉蹌了一下,站在堂屋裏,看著藤椅上那個比他老了一大截的大外公,站了很久。
姑婆在旁輕輕碰了碰他的手肘:“哥,光才迴來了,我們來看你。”
大外公微微一笑,那笑不像是迎接一個幾十年沒見的老友,倒像是昨天纔在茶館裏一起喝了茶的尋常招呼:“看啥子喲,能迴來就好。我這陣子總覺得耳朵發燒,該不會是有人念我吧?”他抬起眼看了鄭光才一眼,眼裏沒有責怪,沒有怨懟,隻有一份淡淡的平靜。“哪知道幾十年了,你還認得我這個哥。真是稀客,稀客。進來進來。富豪,快給你姑公公泡茶來!”
這時候,大表嫂從偏屋裏一瘸一拐地蹭了出來。大外婆伸手想攔住她,讓她迴屋裏去,不讓她出來丟人現眼。可她偏不,嘴裏“噢喔奧”地說著隻有她自己才明白的話,口水牽線地往下流,手指頭朝鄭光才身上比劃著,大概在問他是什麽人。
鄭光才沒有躲,也沒有皺眉,隻是從兜裏掏出一塊幹淨的手帕,輕輕放在桌上。他的目光在大表嫂臉上停了一下,然後轉向大外公,什麽都沒問。大外公也沒解釋。兩個老人就那麽坐下來了,隔著一張八仙桌,隔了整整四十年的空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