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色七殺碑》第一卷《重陽碑》
第十二章冷茹心魂牽求學夢鄭光才心係故土情
第五十五迴冷茹心魂牽求學夢鄭光才心係故土情(1)
那個夏天,茹心表妹來我們家的時候,手裏提著一捆嫩包穀。包穀殼子還綠著,須須上沾著露水,一看就是天不亮從地裏掰的。她把包穀往廚房門口一放,拍了拍手上的碎葉,脆生生喊了一聲“外婆”。甄賢婆婆從堂屋裏迎出來,笑出了一臉褶子:“我的幺兒喲,來就來嘛,還帶啥子東西。”
我正趴在堂屋的八仙桌上寫暑假作業,看見茹心表妹進來,把筆一擱。她好像又長高了一截,去年還比我矮半個頭,現在已經能平視我的眼睛了。曬黑了些,辮子還是那兩根麻花辮,紅頭繩換成了藍的。我問她:“茹心表妹,你是不是又長高了?上次見你還沒這麽高。”
她抿嘴一笑,有幾分靦腆,手指頭繞著辮梢轉了一圈:“金娃子表哥,我……是長高了些。不過——”她頓了頓,聲音忽然低了下去,“今年我其實考上了初中,但是我沒去讀。”
我一愣。考上了初中不去讀?這要是擱在我們重陽鎮上,哪家的孩子考上了初中不去讀,當爹孃的能被街坊鄰居戳脊梁骨。我把作業本往旁邊一推,轉過身來正對著她:“怎麽迴事?你明明考上了,為什麽不讀?是不是學費湊不齊?要是湊不齊,我去跟東西哥說,他現在有工資——”
她搖搖頭,打斷了我。不是那種不耐煩的打斷,是那種——已經想通了、不需要別人再操心的打斷。她說二姐去年在補習的時候,寫信迴來說老讀書沒啥意思,要退學迴家種地。阿爺和阿孃也同意了。二姐迴來之後,整天撲在地裏,手上磨出一層又一層的泡,可從沒喊過一聲苦。隻是阿爺,從此就像變了一個人。
“阿爺本來整天有使不完的勁。二姐退學之後,他就像一隻泄了氣的皮球,精氣神一下子就散了。整天坐在門檻上抽葉子煙,望著對麵山坡上的地,一坐就是大半個下午。”她說著,把包穀須從手指頭上輕輕扯下來,捲成一個小圈又鬆開。
我皺了皺眉頭,把作業本徹底合上了:“那冷姑爺身體怎麽了?是不是病了?”
“手腳麻木了。端碗的時候手抖,筷子拿不穩當,一碗飯能吃半碗撒半碗。蹲下去拔草,站不起來,得扶著膝蓋一點一點地往上蹭。走倒是還能走,就是慢。阿爺不讓我們對外說——他說影響不好,怕大哥知道了分心。”她抬起臉,看了看天井上方那方灰濛濛的天,又把臉埋了下去。
我心裏咯噔一下。冷姑爺——那個能一筆畫出一隻公雞、挑著百來斤的糞桶在田埂上健步如飛、蹲在門檻上抽葉子煙一聲不吭的悶葫蘆,居然手腳麻木了。我想起那年農忙,他一個人割了整片坡地的麥子,鐮刀在他手裏快得像剃頭推子。那麽一個鐵打的人,怎麽說鏽就鏽了。
“那大哥他們知道嗎?”
“大哥目前還不太清楚,阿爺不讓說。”茹心表妹把辮子甩到肩後,聲音裏多了一絲不屬於她這個年紀的沉重,“大哥去年高考又差幾分,估計實在是覺得繼續複讀沒希望了,就認了命。在招辦領了一份委培合同,貸了信用社的款,去讀了麵向艱苦鄉村定向分配的委培師專。”
她頓了頓,像是在猶豫下麵的話該不該說,然後一口氣倒了出來:“三哥也沒考好。阿爺一氣之下就熄了我們的火,不讓我再走大哥二姐的老路去讀初中了。我就在家幫著二姐、三哥一起種地,也幫阿孃做家務。現在我每天除了割牛草喂牛,還養了幾十隻兔子。”
說到兔子的時候,她的眼睛終於亮了一下。
“阿爺說,我們一家人勤巴苦做,也要供大哥唸完師專,爭取早點還清信用社的貸款。”她把最後一片包穀須從手指頭上扯下來,輕輕放在桌上。那根須須在桌麵上蜷了一會兒,被穿堂風吹到地上,滾了幾滾不見了。
我沉默了。茹心表妹纔多大?比我小兩歲——我還在為暑假作業發愁,她已經每天要割牛草、喂兔子、生火做飯了。我忽然覺得自己剛才那個“我給你湊學費”的提議,幼稚得像小孩子過家家。
“表妹,你這麽小就不讀書了,不覺得可惜嗎?每天做那麽多農活,你不覺得累嗎?”
她笑了笑。不是那種苦兮兮的笑,是那種真的不覺得有什麽的笑,露出一排被包穀啃得白亮的牙齒:“累什麽?我們農村人還怕累麽?種莊稼隻有在農忙時節上才累一點。平時阿爺都不讓我去地裏勞動,說我骨骼還沒長成型,壓壞了以後長不高。”
她的語氣忽然變得輕快起來,掰著手指數:“地裏的農活主要是阿孃和二姐、三哥在做。二姐和三哥剛迴來的時候,手上全都磨起泡了——二姐的手上泡摞泡,破了又長,長了又破,後來終於磨出了老繭。三哥更慘,頭一天揮鋤頭就把虎口震裂了,血糊了一鋤把。阿孃心疼得直掉眼淚,阿爺說,出血就對了,出血就是練出來了。後來鍛煉出來,就不再起泡了。”
她把手翻過來給我看——掌心也有了幾顆小小的繭子,不明顯,可摸上去硬硬的。
“阿爺懂技術,會安排。哪塊地種麥子,哪塊地種包穀,什麽時候施肥,什麽時候除草,他心裏頭有一本冊子,比書上寫的還管用。我們家的莊稼在村裏都是有名的好。在阿孃的教導下,我學會了做飯做家務。金娃子表哥——”她挺直了腰板,語氣裏帶上了一絲自豪,“現在,我可能幹了呢。我能一個人燒一桌菜,還能自己擀麵條,包抄手,炒的迴鍋肉雖然沒得阿孃炒的好吃,可他們也誇我呢。”
我對她豎了個大拇指,想把氣氛弄得輕鬆些:“幸好阿爺沒讓你去幹重活,不然你也和表兄表姐一樣手上磨起泡了。到時候你來找我,我還得給你挑泡——那玩意兒挑起來疼得很。”
茹心表妹一揚下巴,兩條麻花辮在肩頭彈了一下:“我纔不怕呢。反正都要過那一關,我早就有思想準備的。我們農村裏可好玩呢!我常和三滿家的春兒一起上山去。”
她的話匣子一開啟就收不住,眼睛亮晶晶的:“春兒隻比我大一歲,也早就沒讀書了。她爹三滿說,春也不讀書了,讀你媽夥書當屁蛋!除了你們大哥外,二姐、三哥都是篶蛋,不如早點熄火,迴家帶娃娃(弟弟妹妹)。三滿還說——”她模仿著大人的粗嗓門,叉著腰,“大表哥雖然讀了大學,也是個屁蛋,搞不好連婆娘都說不上。”
她學得太像了,我忍不住噗嗤笑出聲來。笑完了又覺得心酸——這些話,她不知道在心裏頭翻來覆去地琢磨了多少遍了,才能學得這麽活靈活現。
她忽然偏過頭看著我,那雙眼睛在曬黑的臉上顯得格外清亮:“金娃子表哥,你也要像東西大表哥一樣去讀大學嗎?”
我點了點頭。不是為了敷衍她,是真的在那一瞬間下定了決心。
她見我點頭,笑了起來,兩隻眼睛彎成了月牙兒:“金娃子表哥你肯定應該去讀大學的。不然,就隻有迴家跟著舅舅舅母一起開茶館——對吧?天天給客人摻水倒茶,端茶遞水,你端得動嗎?”
這時候,甄賢婆婆在廚房裏喊:“吃包穀了!茹心帶來的嫩包穀,甜得很!”
茹心表妹從椅子上彈起來:“外婆,我在家吃夠了。嫩包穀這東西,我們地裏多得很——早上掰的比晚上掰的甜。我不吃了,我去幫你做事吧!”她說著就往廚房裏鑽,被甄賢婆婆一把拉住。
“茹心真乖,比你金娃子表哥懂事多了。來外婆家裏,不用幫我做什麽事情,安心耍就是。”甄賢婆婆把她摁迴椅子上,又往她手裏塞了一個熱氣騰騰的包穀——那包穀剛出鍋,燙得很,她兩手倒來倒去地顛著,鼓著腮幫子使勁吹。
我啃著包穀粒,包穀粒被牙齒磕破,一股清甜的汁水在嘴裏爆開:“嫩包穀就是好吃。茹心表妹,你們也煮著吃嗎?”
“我們不但煮著吃,還燒來吃。”她把包穀翻了個麵,繼續吹氣,“燒包穀更好吃——把包穀連殼子一起埋進灶膛的熱灰裏,等殼子燒焦了,扒出來剝開,那個香味能飄過整個院子。焦的地方像鍋巴,脆的;沒焦的地方嫩的,甜得粘嘴。可惜,你們鎮上沒有柴灶。”她遺憾地看了一眼外婆家的蜂窩煤爐子,“下次去我們家,我燒包穀給你吃。”
我連吃了三個。中午果然不餓了,坐在桌邊拿筷子扒飯的動作越來越慢。
表妹卻吃得香。她捧著碗,吃相不好看——呼嚕呼嚕的,像有人在跟她搶。奶奶把平時我喜歡吃的菜都夾給她:迴鍋肉、炒雞蛋、涼拌黃瓜,一樣一樣地堆在她碗裏,堆成了一座小山。
“茹心,這些是你金娃子表哥平常最愛吃的,外婆都給你吃。你多吃點,正是長身體的時候呢。”甄賢婆婆歎了口氣,“你們阿爺阿孃,一點也不懂得照顧你們——看把娃兒瘦的。”
茹心表妹從碗堆裏抬起頭,嘴角還沾著飯粒:“謝謝外婆。其實,我在家裏也是最受寵的。”她抹了抹嘴,“但凡有好吃的都先給我吃。二姐從地裏迴來,掏野果子掏到一顆最紅的,都要揣在兜裏帶給我。三哥說我是家裏的幺妹,吃好了才能長高。可我無論吃啥——”她戳了戳自己的頭頂,無奈地聳聳肩,“就是不長個兒。”
我看著她那副認真發愁的樣子,忽然覺得好笑。這丫頭,操心完農活操心包穀,操心完包穀又開始操心自己的身高。我放下筷子,打趣道:“茹心表妹,我知道你為啥不長個了。”
“為啥?”她瞪大了眼睛,筷子上還夾著的黃瓜片停在半空。
我大笑,笑夠了才說:“因為你長心眼去了——隻長心眼不長個。你的心眼比龍門鎮的算盤珠子還多。”
她愣了一下,然後也跟著笑。笑得前仰後合,辮子甩到了湯碗裏,撈出來還在滴水。甄賢婆婆在旁一麵說她“毛手毛腳”,一麵把她辮子上的菜湯擦幹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