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色七殺碑》第一卷《重陽碑》
第十章看外婆瀟灑買零食笑大舅狼狽出公差
第四十六迴看外婆瀟灑買零食笑大舅狼狽出公差(4)
迴到外婆家,媽媽係上圍裙就進了廚房。
圍裙是外婆的,藍底白花,洗得發白,係在媽媽腰上顯得大了好幾圈,像掛了一麵旗。她把帶子在腰後係了個死結,袖子捲到手肘,露出兩截白生生的胳膊。
媽媽的廚藝是外婆教的。
都說青出於藍而勝於藍,但媽媽的廚藝沒有外婆好。
月生伯母的廚藝是甄賢婆婆教授的,所以,大伯母的廚藝比甄賢婆婆還好。
女兒跟媽媽學習,不會那麽認真;但媳婦跟婆婆學習,就非常認真、用心了,這就是所謂傳媳不傳女的秘訣。
有不少的人理解為媳婦是自家人,而女兒是外人。其實是錯誤理解了。
我的奶奶在我媽媽嫁過來的時候就不在了,所以,媽媽的廚藝始終停留在孃家的水平,幾乎沒有什麽進步。
這個時候,外婆已經把菜洗好切好了,整整齊齊地碼在案板上。
紅的辣椒切成細絲,綠的青椒剖成小塊,白的蘿卜片薄得透光,黃的薑絲細如發絲,還有翠綠的蔥段、紫紅的蒜瓣——案板上五顏六色的,像一幅還沒裝裱的畫卷。灶上的鐵鍋已經燒熱了,鍋底泛著一層暗紅,冒著一縷縷的青煙,像是鍋自己在呼吸。
“淑芳,你們茶館裏忙過了?”外婆正在灶台前添柴,對媽媽說,“菜都準備好了,你來炒。我眼睛花,看不清火候,上次把一盤迴鍋肉炒成了油渣,你嫂子迴來還不高興。”
“嫂子就是那個脾氣,娘您別往心裏去。”媽媽說著,拿起鍋鏟掂了掂,然後伸手拎起油壺,往鍋裏倒了一圈油。
油在熱鍋裏散開,像一朵透明的花,從鍋心向四周綻放,邊緣泛起細密的油花。
“我可不跟她計較,”外婆往灶膛裏塞了一根柴,火光“呼”地一下躥上來,把她的臉映得通紅,“她是我兒媳婦,又不是我閨女。閨女能說的,兒媳婦不能說。這理我懂。”
油熱了,媽媽把切好的肉片倒進鍋裏。
“刺啦——”一聲脆響,白煙騰地躥起來,整個廚房瞬間被一股濃鬱的豬油香味籠罩了。
那聲音像是鞭炮,又像是雨點打在鐵皮屋頂上,劈裏啪啦的,熱鬧得很。媽媽翻炒的動作很熟練,鍋鏟在鐵鍋裏嘩嘩地響,肉片在油裏翻著個兒,從粉白變成金黃,邊緣微微捲起,像一朵朵盛開的小花,又像是一隻隻蜷縮著的小耳朵。
“娘,嫂子去省城之前,有沒有跟您說什麽?”媽媽一邊炒菜一邊問,語氣聽起來很隨意,像是在問今天買了什麽菜,可我知道她在打探什麽。
外婆沉默了一會兒。
她沒有馬上迴答,隻是低著頭,又往灶膛裏添了根柴。火苗舔著鍋底,發出劈劈啪啪的聲響,一根柴被燒斷,“啪”的一聲,火星子蹦出來,落在地上滅了。
“說了,”外婆終於開口了,聲音低沉,像是在跟自己說話,“說了不少。哭了也罵了。罵的是富春他爹,哭的是自己命苦。”
媽媽翻菜的手頓了一下,鍋鏟停在半空中。
“她……怎麽說的?”媽媽放低了聲音,像是怕被院子裏的人聽見。其實院子裏隻有我和富秋,富秋正蹲在地上看螞蟻搬家,壓根沒注意廚房裏的動靜。
“她說……”外婆歎了口氣,那聲歎息像是一塊石頭從高處落進了深井裏,沉沉的,悶悶的,“說你們鄭家沒一個好東西,說她嫁過來這些年,吃苦受累,到頭來還比不上外麵一個……一個妖精。”
鍋鏟頓了一下。
那一下頓得很重,鐵鍋“鐺”地響了一聲,像是一口鍾被敲了一下。
媽媽沒有說話,隻是把翻炒的節奏放慢了一些。灶膛裏的火燒得正旺,火焰從柴縫裏鑽出來,外婆的側臉映得忽明忽暗,像皮影戲裏的人影子,一會兒清楚,一會兒模糊。
“她這話說得過了,”媽媽低聲說,聲音裏帶著一股不滿,又帶著一絲心虛,“鄭家怎麽就……就沒一個好東西了?她嫁過來這些年,我們哪點對不住她了?”
“她是氣話。”外婆說,聲音平靜得不像是在說自己的家事,“氣話不能當真,可氣話也不能不聽。她心裏頭有疙瘩,這個疙瘩不解開,這個家……怕是安穩不了。”
媽媽把鍋裏的肉片撥到一邊,往空出來的地方倒進青椒和蒜苗,刺啦聲又響了起來。
“那……富春他爹是什麽意思?”媽媽問。
“他能有什麽意思?”外婆的聲音裏透出一股疲憊,像是背了很重的東西走了很遠的路,“他就是那樣。你讓我這個當孃的怎麽辦?我能替他去過日子?”
菜炒好了。
媽媽把鍋裏的迴鍋肉盛進盤子裏,紅亮亮的肉片間雜著青椒的綠和蒜苗的翠,肥的晶瑩剔透,瘦的紋理分明,色香味俱全。可廚房裏的氣氛,卻跟這盤菜完全不搭邊——那氣氛像是一鍋還沒燒開的水,表麵上看著平靜,底下已經在翻湧了。
我把富秋帶到院子裏。
不讓她聽見這些話。
五歲的孩子不該聽到這些,就像十多歲的我其實也不該聽到這些。可耳朵長在我頭上,聲音它會往耳朵裏鑽,我怎麽攔也攔不住,像水往低處流一樣自然。
富秋蹲在地上看螞蟻搬家,嘴裏還含著那顆沒吃完的奶糖,含混不清地問我:“金娃子哥哥,阿婆和姑姑在說什麽呀?怎麽聲音那麽小?”
“沒什麽,”我在她旁邊蹲下來,指著地上的螞蟻說,“你看,那隻最大的螞蟻是蟻後,專門生寶寶的。”
富秋的注意力一下子被吸引了,趴在地上看得入了迷。
可我的耳朵,它不聽話,還是豎著往廚房的方向伸。
“娘,您說……富春他爹跟那個虛秘書,到底有沒有……”媽媽沒有把話說完,可我知道她想問什麽。那個省略號裏裝的東西,比她說出來的話要重十倍。
“有沒有什麽?”外婆反問道,聲音忽然拔高了半個調,“有沒有那迴事?有沒有那種關係?我怎麽知道?我又不是他肚子裏的蛔蟲,也不是虛秘書床頭的攝像頭!”
外婆很少說這種話,看來是真的生氣了。
她平時說話總是慢悠悠的,像老牛拉車,不急不躁。可今天不一樣,每句話都像是從牙縫裏擠出來的,帶著火星子。
“可嫂子說得有鼻子有眼的,”媽媽把鍋刷幹淨,開始炒第二道菜。水從鍋裏倒出來,澆在灶膛的餘燼上,嗤的一聲,騰起一團白霧。
“說她親眼看見兩個人從旅社出來,還挽著手。說鎮上好多人都看見了,就是不敢跟她說。說那虛秘書穿得花枝招展的,跟電視裏的狐狸精一個樣。”
“旅社?什麽旅社?”外婆的聲音提高了半度,尖銳得像一根針,“哪個旅社?什麽時候的事?”
“娘,您別激動,”媽媽趕緊安撫,鍋鏟在鍋裏攪了攪,聲音放得更低了,“我也不清楚,就是聽嫂子那麽一說。也許是誤會,也許是看錯了人家,也許是別的人……”
“看錯了?”外婆冷笑了一聲。
這笑聲我從來沒從她嘴裏聽到過。那不是笑,是從鼻子裏哼出來的一股氣,帶著冰碴子,冷得能凍死人。
“一次能看錯,兩次也能看錯?三天兩頭往外跑,開會開到人家床上去了?開什麽會?床會?”
我拉著富秋趕緊跑到了院子外麵。
這些話我真的不能再聽了。再聽下去,我怕自己以後見到大舅的時候,眼睛裏會多出一些不該有的東西——不是恨,是怕。是怕一個從小崇拜的人,忽然從高處摔下來,摔得粉碎,然後發現他不過是個泥塑的,一碰就碎。
可有些事情,你聽見了就是聽見了,想忘也忘不掉。
它們就像灰塵一樣落在心裏,你以為吹一吹就沒了,可等到哪天不經意地一抖,它們又揚了起來,迷得你睜不開眼,嗆得你直咳嗽。
“金娃子哥哥,”富秋仰起臉來看我,奶糖已經咽完了,嘴角還沾著一絲糖漬,“你怎麽不說話了?螞蟻搬家好看嗎?”
“好看。”我說,眼睛盯著地上那一串黑壓壓的螞蟻,它們排著隊,從牆根的裂縫裏鑽出來,穿過院子的泥地,向牆角的一顆飯粒進軍。
隊伍很長,彎彎曲曲的,像一個又一個的問號。
我不知道這些螞蟻能不能找到它們想要的那顆飯粒。就算找到了,搬迴去了,又能吃多久呢?
廚房裏,媽媽和外婆的聲音漸漸低了下去,低到聽不清了。隻有鍋鏟碰鐵鍋的聲音,一下一下的,像是什麽人在敲著木魚,在為誰超度。
夕陽從院牆上斜斜地照進來,把整個院子染成了橘紅色。
富秋的影子被拉得老長,瘦瘦的,細細的,像一根鉛筆立在泥地上。我的影子在旁邊,大一些,也歪一些。
兩隻影子挨在一起,沉默著,看著那一隊螞蟻,慢慢地、慢慢地,消失在牆角的裂縫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