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迴竺萬金短命小組長林千尋長發大美人(5)
“喜歡。”我毫不猶豫地說。
“為什麽這麽覺得?”
“因為她看東西哥哥的眼神,跟美媛老師看東西哥哥的眼神是一樣的。”
這話一出口,我自己都嚇了一跳。我怎麽會說出這種話?
麗媛老師也愣了一下。她盯著我看了好一會兒,然後忽然笑了起來。那笑聲有些複雜,笑完了,她伸手摸了摸我的頭,語氣變得溫柔起來:“金娃子,你纔多大,懂得還挺多。”
她的手指在我的小腦袋瓜上輕輕敲了敲:“那你說,美媛和千尋,哪個更好?”
我認真地想了想:“都好。美媛老師像春天的太陽,暖洋洋的,讓東西哥哥不發脾氣。千尋姐姐像秋天的月亮,看著冷冷的,可亮起來的時候,能把東西哥哥整個人都照亮。”
麗媛老師聽完,沉默了很久。她站起身,走到窗前,望著窗外那片空空蕩蕩的操場。操場上有幾個學生在追逐打鬧,笑聲隱隱約約傳進來。她的背影在午後的陽光裏顯得有些落寞。
“金娃子,你長大了肯定是個情種。”她說,語氣裏有調侃,也有一種說不出的感慨。
後來我才知道,麗媛老師問完我之後,又親自去找了東西哥哥。
那天傍晚,麗媛老師拎著一袋水果,敲開了東西哥哥寢室的門。東西哥哥正在桌前刻鋼板——他在準備下學期的油印講義。屋子裏光線很暗,窗簾拉得嚴嚴實實,隻有桌上那盞台燈亮著,把他瘦削的側臉照得明暗分明。
麗媛老師走進去,把水果往桌上一放,大大咧咧地在床邊坐下來:“東西,你瘦了。”
東西哥哥放下刻筆,推了推眼鏡,勉強笑了一下:“麗媛姐,你怎麽來了?”
“來看看你不行啊?”麗媛老師瞪了他一眼,“你這樣子,都快成骷髏架子了。千尋走了,你就不活了?”
東西哥哥的笑容僵了一下,然後消失了。他沒有說話,隻是低下頭,看著桌上那張剛刻好一半的油印蠟紙。蠟紙上布滿密密麻麻的字跡,每一個字都是用鐵筆一筆一劃刻出來的,工工整整。
麗媛老師歎了口氣,語氣軟了下來:“東西,你跟我說實話,你和千尋到底怎麽了?你們吵架了?還是她家裏有事?還是……”
“麗媛姐。”東西哥哥打斷了她,聲音很輕,卻有一種讓人不敢再追問的力量,“別問了。好嗎?”
麗媛老師張了張嘴,硬生生把後麵的話嚥了迴去。她看著麵前這個瘦得脫了相的年輕人,看著他眼眶底下那兩團深重的陰影,忽然覺得,再問下去,自己就太殘忍了。
“好,我不問了。”她站起身,走到東西哥哥旁邊,把手放在他肩膀上,輕輕拍了拍,“但是東西,你記住——不管發生什麽事,你不是一個人。你有奶奶,有月生伯伯,有金娃子,還有……還有我和美媛。我們都在——你身邊。”
東西哥哥的肩膀微微顫了一下。他低著頭,嘴唇動了動,可最終還是沒有說出話來。
麗媛老師走了。寢室的門輕輕關上,屋子裏又恢複了之前的寂靜。台燈的光把東西哥哥的影子投在牆上,孤零零的,像一個被風吹歪了的稻草人。他坐在桌前,看著那張刻了一半的油印蠟紙,忽然發現自己刻的那些字,不知什麽時候,全歪了。
他把鐵筆放下,摘下眼鏡,用手掌按住了眼睛。他就那麽按著眼睛,坐在台燈下,一動不動,坐了很久很久。
就在東西哥哥一天天消瘦下去的時候,學校裏出了另一件事。
竺萬金出事了。
這件事說起來也不複雜。竺萬金被免了年級組長之後,雖然麵上不在乎,心裏頭到底憋著一股火。這股火不能衝姐夫發——他怕他姐擰耳朵;也不能衝學生發——那些學生根本不把他當迴事。於是,他把火發在了酒上。中午喝,晚上喝,有時候教師開會他也偷偷抿兩口。鄭校長罵過他幾迴,罵完了,他老實兩天,第三天照樣喝。
他有一個搪瓷缸子,外麵印著“為人民服務”幾個紅字,裏麵的搪瓷已經磕掉了幾塊,露出黑乎乎的鐵皮。他走到哪兒都帶著那個搪瓷缸子,別人以為他愛喝水,其實裏麵裝的是酒——紅薯酒,便宜,勁兒大,一口下去燒心燒肺。
那天下午,竺萬金又喝多了。他在辦公室裏坐著,搪瓷缸子放在桌上,酒氣從缸子裏飄出來,彌漫了整個辦公室。虛懷穀正好推門進來拿檔案,聞見這股酒味,眉頭皺成了疙瘩。
“竺老師,上班時間,能不能……”
竺萬金抬起頭來,臉紅得像煮熟的螃蟹。他平時見了虛懷穀,總是點頭哈腰、客客氣氣的。可那天不知怎麽的,大概是酒壯慫人膽,他蹭地站起來,指著虛懷穀的鼻子就罵開了:“你算老幾?你管我?我跟你說,我姐夫是校長!你虛懷穀算個什麽東西?不就是仗著有個當鎮長的賈為精給你撐腰嗎?我告訴你,賈為精也不過是個鎮長,官還沒芝麻大!你——”他打了個酒嗝,身子一晃,“你給我提鞋都不配。”
辦公室裏其他幾個老師全愣住了。虛懷穀的臉青一陣白一陣,手裏的資料夾攥得嘎吱作響。他沒有迴嘴,就那麽站在門口,靜靜地看著竺萬金,看了足足有十秒鍾。然後,他轉過身,一言不發地走了。
當天晚上,這件事就傳到了鄭校長耳朵裏。不是虛懷穀去告的狀——虛懷穀這個人,最懂得分寸,這種事他不會親自出麵。可他不出麵,自然有人替他出麵。教導處另一個老師,跟虛懷穀走得近,當天傍晚就“無意間”把這事透露給了鄭校長的老婆——竺校醫。
竺校醫一聽,火冒三丈。自己的親弟弟在辦公室裏罵人,罵的還是教導主任,這還了得?她當晚就拎著自己弟弟的耳朵,把他拖到了鄭校長麵前。
“你管不管你小舅子?你再不管,就給我滾出去!”竺校醫的聲音,據說整棟教師宿舍樓都聽見了。
鄭校長的臉比鍋底還黑。他看著麵前這個耷拉著腦袋、滿身酒氣的小舅子,嘴唇哆嗦了半天,從牙縫裏擠出幾個字:“明天早上,全校教師大會,你當著全體教師的麵,給虛主任道歉。然後,暫停一切教學和行政工作,聽候處理。”
竺萬金的酒醒了大半,還想辯解什麽。他姐一巴掌拍在他後腦勺上:“還嘴硬!你不要臉,我還要臉呢!”
第二天一早的全校教師大會,竺萬金站在**台上,當著幾十個教師的麵,給虛懷穀鞠躬道歉。他的聲音小得像蚊子叫,臉漲得通紅,額頭上全是汗。虛懷穀坐在台下,臉上沒什麽表情,隻是微微點了點頭,說了句“過去的事就過去了”。
可竺萬金鞠躬的那個瞬間,坐在角落裏的幾個年輕老師,分明看見虛懷穀的嘴角輕輕翹了一下。那翹起的角度很小,小到幾乎看不見,可那確實是在笑。
兩天之後,校務委員會的處理決定下來了。竺萬金被調離教學崗位,安排到後勤處打雜——不教課,不管學生,每天的工作就是清點課桌椅、修理門窗、在操場上拔草。教委有領導問起這事,鄭校長說得很體麵:“竺萬金同誌身體不適,主動要求轉崗。”教委的人嗬嗬一笑,心照不宣地簽了字。
劉二娃在食堂門口看見竺萬金蹲在花壇邊拔草,迴來跟我們說:“那畫麵,慘不忍睹。那麽胖一個人,蹲在那兒,汗水把衣服濕透了,拔一把草喘一口氣。旁邊有幾個學生走過,他還朝人家笑,結果學生跑得更快了。”
張大勇撇撇嘴:“活該。當初靠關係搶了甄老師的年級組長,現在報應來了。”
可我看著竺萬金在操場上拔草的背影,心裏頭卻酸酸的。這個人,也許不是壞人。他隻是沒本事,又愛麵子,又管不住自己那張嘴。可在一個地方,沒本事的人占了不該占的位置,遲早是要摔下來的。今天不摔,明天摔。明天不摔,後天摔。摔得晚不如摔得早,摔得早,還有爬起來的機會。
東西哥哥對竺萬金的事,沒有發表任何評論。有人告訴他這個訊息的時候,他正在黑板上畫輔助線,粉筆停了一下,然後繼續畫。畫完了,轉過身來,說:“同學們,我們繼續講題。”
竺萬金被貶為“庶民”之後,年級組長這個位子又空了出來。學校裏的老師們私下議論,這迴年級組長應該是甄東西的了吧?人家期中考得好,期末考得好,資曆也有,威望也有。可校務委員會遲遲沒有開。
虛懷穀倒是提過一次。他在走廊上遇到鄭校長,客客氣氣地提了一句:“校長,甄老師那個年級組長的任命,是不是該落實了?”鄭校長笑著點點頭,說“快了快了”。可這個“快了”,一快就是大半個月。
有人在背後分析:鄭校長不是不想任命,是不好意思。當初他把年級組長給了小舅子,現在小舅子出了事,再把這個位子給甄東西,不等於承認自己當初看走眼了嗎?可要是不給,這麽拖下去,也說不過去。後來還是竺校醫一句話打破了僵局:“你不給甄東西,難道還等著萬金迴來?”鄭校長想了想,覺得這話有道理。
三天後,東西哥哥的年級組長任命下來了。
東西哥哥拿到那份任命通知書的時候,沒有笑,也沒有激動。他把通知書看了一遍,對折,夾進抽屜裏,然後繼續批改作業。他的臉上,從頭到尾都是一種淡淡的、沒什麽感覺的表情。
用他自己的話說——“這個年級組長,是別人掉的餅,不是自己種的糧。”
他真的變了。從前的他,會在贏了之後站在講台上聲音發顫地宣佈成績;會在賺了錢之後興衝衝地拉著我去吃小籠包子;會在公開課成功之後臉上憋著笑憋得臉紅。可現在,年級組長的任命下來了,他的反應冷淡得像在說一件跟自己無關的事。
可有一件事,他沒有變。
年級組長任命下來的第二天,他找到我,從兜裏掏出兩元錢,遞過來:“金娃子,去幫我買紅紙。”
我接過錢,抬頭看著他。他瘦了很多,顴骨高高突起,眼眶有些凹陷,可眼睛裏卻有一簇小小的火苗——那火苗很弱,像是風裏的一根蠟燭,隨時可能熄滅,可它還在燒。
“東西哥哥,又寫對聯?”
“嗯。”他推了推眼鏡,“放假了,閑著也是閑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