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徐姐,我還有點事……”
沈望舒的聲音乾澀發緊,她死死地盯著那一個個離開的背影,想要把剛才那個人找出來,隨口胡謅了一個理由。
“你能有什麼事?”徐嬌一把拉住沈望舒的胳膊將她拽了回來。她誤讀了沈望舒的想法,隻當是恐懼後的應激反應,語氣帶著些安撫,“瞧你這小臉白的,嚇壞了吧?來來來,跟我到這邊來緩緩。放心,日本人不會讓這些……玩意兒一直堆門口的,很快會有人來收拾了。老王進去的時候特意交代了,讓我們別亂跑。我看他原本是想帶你一起進去的,結果看你那副魂不守舍的樣子,才自己進去了。”
“嗯……”
機會稍縱即逝,被徐嬌這麼一耽擱,沈望舒是徹底找不到那個人了。
冰冷的無力感瞬間淹沒了她。
暴露身份去追?
風險太大了。
她強行壓下翻湧的心緒,指甲深深掐進掌心。
也罷,對方出現在日佔區,這就是一條線索,回頭讓汪家豪去查,一定能查出來!
她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任由徐嬌半攙半扶地帶到一旁。
憲兵隊的日本兵對他們的態度沒有絲毫優待,反而像驅趕蒼蠅般,冷著臉將他們驅趕到更遠的角落裏,眼神中充滿著警惕和一絲不易察覺的鄙夷。
顯然,他們是在擔心雲霓社一行人搞事情。
在這樣的注視下,雲霓社眾人連低聲交談都不敢有。
雖然大部分日本兵可能聽不懂中國話,但萬一呢?
萬一某句話被曲解,便會招來殺身之禍。
壓抑的死寂籠罩著他們,隻餘下極力剋製的呼吸聲。
時間在煎熬中緩慢流逝,大約過了一個小時,一輛矇著帆布的小型軍卡轟鳴著從憲兵隊中緩緩駛出,雲霓社眾人隨便撇了一眼便失去了興趣,繼續百無聊賴地盯著腳下的塵土,這顯然與他們無關。
然而,出乎意料的是,那輛軍卡在駛出大門十幾米後,“嘎吱”一聲停了下來。
後車廂的帆布掀起一角,王瑞林探出大半個身子,紅光滿麵,興奮地朝他們用力揮手:“趕緊過來!快上車!”
這突如其來的召喚像是一道光,刺破了壓抑的陰霾。
眾人如同溺水者抓住浮木,爭先恐後地擁向卡車。
還不等他人問起,王瑞林便迫不及待地把情況說了出來:“成了!戲本堀川中佐看過了,他覺得非常好!讓我們抓緊時間排練出來,他過些時日就帶人來瞧咱們的首演!”
“就……就這麼定下來啦?”徐嬌瞪大了眼,那嗓門收都收不住。
這結果順利得讓她難以置信。
憲兵隊門口的血腥一幕還歷歷在目,堀川就這麼輕易點頭了?
王瑞林臉上的笑容瞬間凝固,狠狠剜了徐嬌一眼,眼神裡充滿了警告:“不然呢?你還想聽中佐提點什麼‘建議’不成?”他語氣陡然拔高,像是在刻意解釋給所有人聽,又像是在說服自己,“咱們選的題材好,改得更是精彩!堀川中佐慧眼識珠,滿意得很!要不然,你們以為這專車送咱們回去的待遇是白來的?”
他用力拍了拍身下的鐵皮車廂壁,強調著這份殊榮。
徐嬌被王瑞林的厲色嚇得一縮脖子,這才猛地意識到自己剛才的反應差點暴露了什麼。
她連忙乾笑兩聲找補:“啊哈哈!那確實是!咱們精心準備了這麼久,要是入不了堀川中佐的眼,那才真是白瞎了咱們這名號!”
“就是!就是!”周大強立刻幫腔道,“要是誰都能寫出這種水平的本子來,堀川中佐還能高看我們雲霓社?”
車廂裡的交談很快被徐嬌和周大強這一唱一和主導了,他們搜腸刮肚地吹捧著戲本如何精妙,堀川如何有眼光,試圖製造出一種劫後餘生又喜從天降的喧騰氣氛。
然而,這表麵的熱鬧之下,是難掩的割裂感。
沈望舒愣愣地望著車廂外邊出神,陳默的興緻也不是很高,看起來似乎是有心事,嚴文生更是從頭到尾都沒個好臉色。
王瑞林一開始還有興緻附和幾句,奈何說話的就他們三個,漸漸地,他臉上的笑容也掛不住了,聲音低了下去,車廂裡最終隻剩下徐嬌和周大強不知疲倦的聒噪。
回到雲霓社,王瑞林沒讓大家休息多久,便迫不及待地召集眾人分配起角色來。
主角鑒真毫無懸念地落在了嚴文生身上,其餘角色,憑藉雲霓社如今兼併鶴鳴堂後壯大的班底,也足以支撐起這出大戲。
整個《鑒真渡海》裏的女角色寥寥無幾,還是王瑞林為了增加戲劇裡的衝突才加進去的,並不適合沈望舒,所以她更多是在排練時做些後台協調的事務。
見大家幹勁十足的樣子,沈望舒有些後悔。
原因無他,她心中始終有種不安,覺得堀川一郎的行為過於反常了一些。
拍定中日親善的戲本不是小事,這關乎到日本在中國人民眼裏的形象,怎麼會這麼草率?
要是當時沒被回憶擊潰,能硬撐著跟王瑞林進去,親眼見到堀川本人,興許就能看出其中的端倪來。
之後,沈望舒抽空又去了一趟早餐鋪,把圍觀行刑那天的情況告訴了汪嘉豪,讓他順著這條線索去找人。
同時,她思考再三,還是對汪家豪下達了另一條指令:“汪大哥,堀川答應得太過爽快,我總覺得沒那麼簡單。如果他想引蛇出洞,試演地點很可能不會放在戒備森嚴的日佔區,反而會選在租界。你和你的人,務必盯緊日本人在租界內的動靜,特別是臨近試演那幾天,看他們有沒有異常的調動、佈防或者清場行為。記住,隻在外圍觀察,絕對不要靠近!日本人在租界內向來高調,查起來應該不難,但安全第一。”
汪家豪一口應承下來:“沈小姐放心,打聽訊息、盯梢盯人,這是咱們的看家本事,包在我身上!”但說完後,他眼神閃爍了幾下,猶猶豫豫道:“沈小姐,還有件事……之前您不是讓我盯著楊崑崙先生的那些徒弟嗎?當時我的人還無意中發現了他家人的住處。起初我覺著跟您交代的事關係不大,就沒提。但這幾天……情況有點不對頭了。”
“怎麼說?”
“楊先生家裏的人,連著好些天沒露過麵了。大門緊閉,窗簾也拉得死死的,隻有幾個拎著食盒的生麵孔每天準時準點進去一趟。我琢磨著,楊先生的家眷,怕是已經被日本人控製起來了!”
沈望舒大吃一驚:“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