雖說鶴鳴堂是雲霓社的老對頭,可當大家聽到胡寶華和鶴鳴堂那日被抓的一乾人等即將被公開處刑時,難免生出一絲兔死狐悲的感覺來。
尤其是嚴文生堅持搞隱喻,不願徹底向日本人屈服的前提下。
徐嬌的聲音帶著不易察覺的顫抖,打破了沉默:“你們說……胡寶華他們,真是抗日分子嗎?”
“是個屁!”周大強狠狠啐了一口,“老王他師兄胡寶華是什麼人,咱們梨園行誰不清楚?那就是個鑽錢眼裏的主兒!班子裏的人怕他、恨他,可賣身契捏在他手裏,想走都走不了!要不是那老貨臨死前不知哪根筋搭錯了,硬氣了一回,這些人能落到咱們雲霓社手裏?”
“那日本人手裏的名單是打哪兒來的?”徐嬌又問。
“還能從哪兒來?胡寶華被抓進憲兵隊那鬼地方,怎麼著也得脫層皮。他要想少遭點活罪,可不就得把知道的人名兒,一個接一個往外吐唄!”周大強瞥了一眼默不作聲的王瑞林,繼續道,“別看他那天在台上罵得痛快,好像個英雄。骨子裏壓根就不是那號人!要真有那份血性,早幹嘛去了?用得著等到山窮水盡才來個魚死網破?”
徐嬌眉頭緊鎖,雖覺周大強的話難聽,卻也難以反駁,隻是悶聲道:“瞎說什麼呢?不管他肚子裏藏的是啥心思,眼下他這麼做了,命也搭上了,在世人眼裏,他就是條漢子!就是個英雄!”
王瑞林一直冷眼旁觀著眾人的議論,臉上看不出悲喜,直到議論聲漸歇,他才幽幽開口:“他是英雄也好,是狗熊也罷,如今都不重要了。重要的是,日本人既然開了這個口,請咱們去觀禮,咱們幾個一個都不能少,必須到場!”
去觀禮?
去看日本人如何砍下自己同行的頭顱?
可他們能說不嗎?
不能。
雲霓社吞併了鶴鳴堂,收留了可能殘餘的亂黨,本身就帶著洗不清的嫌疑。若是再不去觀禮,豈不是把“心虛”二字明晃晃地寫在臉上,等著日本人來清算?
眾人心裏隻感覺像是吃了蒼蠅一般噁心。
“行了,”王瑞林道,“等胡寶華死了,這陣風頭……總能過去的。咱們手上這出新戲打磨得也差不多了。正好,借這個機會在日本人跟前再露露臉,省得日子久了,讓他們把咱們給忘了。”
說忘了,那是誇張話,中日親善那是日本人接管華夏大陸的重要一步,怎麼也不可能會忘記,王瑞林隻是想表現的好一點,從日本人那裏爭取到更多的好處罷了。
“曉得了。”
雲霓社眾人也是認可,王瑞林那一套不能兩頭都丟掉的理論的。反正他們現在已經貼上了這個標籤,已經撕不下來了,此時他們心裏是怎麼想的已經不重要了,就像胡寶華心裏是怎麼想的,對他們來說也不重要了,他們能做的就是保全自己。
眾人加班加點,終於是討論完了最後一句唱詞,整本《鑒真渡海》,乍一看,看不出什麼問題,戲文中的隱喻埋藏得恰到好處,叫人抓不住把柄,卻又能在懂戲的人心底留下一點模糊的、難以言說的刺痛。
嚴文生看著最終的本子,臉上沒有任何滿意之色,但這已是王瑞林所能容忍的極限,再爭下去,連這齣戲都可能胎死腹中,隻能就此作罷。
胡寶華行刑的頭天晚上,戒酒多日的嚴文生,破天荒地拎著個空酒壺出了門。
夜色中,他佝僂的背影顯得格外蕭索。
沈望舒遠遠地跟著,看著他走進那家熟悉的小酒鋪,打了半壺上好的燒酒,又看著他晃晃悠悠地往回走,沒有半點異常。
次日天未亮透,王瑞林便穿著一身筆挺的西裝,帶上最終定稿的戲本,招呼眾人出發。
憲兵隊遠在日佔區深處,與租界隔著漫長的、充滿瘡痍的街道。
當雲霓社一行人抵達時,憲兵隊那森嚴的大門前已被人群圍得水泄不通。
嗡嗡的議論聲如同夏日悶雷,在潮濕陰冷的空氣中滾動。
“咋還不開始?磨蹭啥呢?”
“急啥?等人湊多點唄!看砍頭嘛,人少了多沒勁!”
“嘖,鶴鳴堂啊……以前多風光的大班子!聽說日本新來的那個什麼文化課課長,叫堀川一郎的,就好咱京戲這口。他能扶起雲霓社,指不定哪天也能扶鶴鳴堂起來呢!胡班主這又是何苦來哉?”
“誰知道他腦子裏裝的啥漿糊?心裏有坎兒?啥坎兒能比命還金貴?”
“就是!這下好了,自己脖子送上去不夠,還拉著一幫人墊背!糊塗透頂!”
“誒,也不能這麼說,人家好歹是為了咱中國……”
“為了中國?嗬!如今這天下,明眼人都看得清!日本人那是大勢所趨!真要為國家好,就該認清現實,安安分分唱戲!非要當那出頭椽子,攪得人心惶惶……”
沈望舒在一旁聽著大家的討論,盯著憲兵隊那高大的門愣愣出神。
恍惚間,那大門上方似乎幻化出兩根粗糲的麻繩,繩子下吊著兩個血肉模糊的身影——那是她的父母。
當初房宇的話穿越時空再次出現在她耳邊:“……那對夫妻,被吊在憲兵隊門口,什麼刑都嘗遍了,幾天幾夜愣是咬死一個字沒吐,還順便把日本人祖宗十八代都問候了個遍……”
他們追尋的信仰,在他們守衛的土地上,竟成了旁觀者口中惹人發笑的“糊塗”和“愚蠢”?
一股混合著悲憤、荒謬與深入骨髓的孤寒瞬間攫住了她,讓她幾乎站立不穩。
“小沈?小沈!”徐嬌的聲音帶著焦急,用力推了推她的胳膊。
沈望舒猛地回神,眼神還有些渙散:“……徐姐?”
“別發獃了!”徐嬌扯著她往前擠,壯實的身軀硬是在人堆裡開出一條路,“老王都擠到最前頭去了!快跟上!他說了,態度要端正,就得杵在最顯眼的地方!”
“啊……哦。”沈望舒如同木偶般被她拉扯著,來到了最前排的位置。
冰冷的鐵絲網就在眼前,荷槍實彈的日本兵站得像一排毫無生氣的木樁。
一個佩戴軍銜的日本軍官站了出來,用生硬的中文開始宣讀胡寶華等人的“累累罪行”,又說了一大堆冠冕堂皇的話,直到“嘭”的一生炸響,受盡折磨的胡寶華終於得到瞭解放。
人群爆發出一陣意義不明的騷動,夾雜著驚呼、嘆息和某種病態的滿足。
很快,這騷動便如潮水般退去,看客們開始三三兩兩地散去,彷彿剛剛結束的不過是一場乏善可陳的街頭雜耍。
沈望舒獃獃地望著那片迅速變得暗紅的血泊一動不動,濃重的鐵鏽味混合著硝煙味直衝鼻腔,讓她胃裏一陣翻江倒海。
父母被折磨至死的畫麵與眼前胡寶華倒下的身影重疊、交織,巨大的悲慟和虛無感幾乎將她吞噬。
“小沈!嚇傻啦?”徐嬌重重拍了她後背一下,“你這實心眼兒的丫頭!老王隻說讓你上前來,沒讓你真瞪著眼看啊!偷偷看腳趾頭,誰還能掰著你腦袋看不成?行了行了,趕緊回魂!老王剛進去了,咱們到那邊去等吧!”
“……嗯。”
沈望舒木木地跟著徐嬌走,恍惚間,她似乎看到一個熟悉的背影,與當初她在公共租界糧鋪門口看見的那個背影幾乎一模一樣。
那是……
“走啊,發什麼愣!”徐嬌催促了一聲,加大了拉扯的力道。
沈望舒踉蹌了一步,再抬眼望去,那個背影已如一滴水融入了退潮的人海,消失得無影無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