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咚咚咚!”
敲門聲再次響起,比剛才更急促了些,帶著明顯的不耐煩:“趙老蔫!磨蹭什麽呢!快開門!”
趙子羽指尖扣著那根淬毒細針,眼神冰寒如冬夜。他迅速掃視房間,確認沒有留下任何可能暴露身份的痕跡,然後將剛剛翻出的易容物品踢到床底最深處,這才佝僂起背,臉上堆起惶恐與困惑,顫巍巍地拉開了房門。
門外站著兩個人。一個是平安客棧的胖掌櫃,搓著手,臉上帶著幾分討好和不安。另一個,則是一名麵色冷硬的王府侍衛,腰間佩刀,眼神如同打量貨物般掃過趙子羽。
“官……官爺,掌櫃的,找小老兒有事?”趙子羽咳嗽著,聲音沙啞,帶著恰到好處的畏懼。
那侍衛沒說話,隻是上下打量著他,目光在他那雙雖然刻意偽裝、但指節依舊比尋常老農更為有力修長的手上停留了一瞬。
胖掌櫃趕緊賠笑解釋:“趙老蔫,別怕別怕!是這麽迴事,悅來酒樓那邊今日要準備貴人的宴席,後廚忙不過來,臨時缺幾個手腳利落、懂規矩的雜役幫忙搬運食材、清理場地。工錢給得足!王府的爺們看你老實,點名讓你去呢!”
去悅來酒樓做雜役?!
趙子羽心中劇震!這簡直是剛打瞌睡就有人送枕頭!但緊接著,一股更深的寒意從心底升起。太巧了!巧得令人心驚!這分明是鄭謀的試探!要麽是懷疑他的身份,藉此機會將他置於眼皮底下監控;要麽,就是想把他騙過去,找個由頭直接除掉!
去,是自投羅網!不去,立刻就會坐實“心中有鬼”,恐怕連這平安客棧的門都出不去!
電光火石間,趙子羽臉上擠出受寵若驚又夾雜著惶恐的神色:“去……去悅來酒樓?官爺,小老兒這身子骨……怕是擔不起這差事,萬一衝撞了貴人……”
“廢什麽話!”那侍衛終於開口,聲音冰冷,不容置疑,“讓你去就去!收拾一下,立刻跟老子走!誤了時辰,有你好看!”
說完,他根本不給趙子羽再拒絕的機會,轉身便朝樓下走去,顯然是認定他不敢違逆。
胖掌櫃趕緊小聲催促:“趙老蔫,快去啊!這是天大的好事!王府的差事,多少人求都求不來!工錢頂你采半個月的藥呢!”
趙子羽心中念頭飛轉,臉上卻隻能露出認命般的卑微笑容,連連點頭:“是是是,小老兒這就去,這就去……”
他退迴房,快速將幾樣可能用上的小玩意藏在身上不起眼處,然後跟著那侍衛,在胖掌櫃羨慕的目光中,走出了平安客棧。
清晨的街道上,霧氣尚未完全散去。那侍衛在前方走得很快,趙子羽則“吃力”地跟在後麵,不時咳嗽幾聲,完美扮演著一個被強行征召、內心忐忑的病弱老叟。
他能感覺到,不止一道目光在暗中注視著他。除了明麵上帶路的侍衛,鄭謀肯定還佈置了其他眼線。這是一場考驗,從他踏出客棧的第一步就開始了。
悅來酒樓的後院角門處,已經聚集了七八個同樣被臨時征召來的雜役,多是鎮上的閑漢或貧苦人家,一個個麵帶好奇與畏懼,低聲交談著。看到趙子羽被侍衛帶來,他們都下意識地讓開了一些距離。
一個管事模樣的中年人,穿著王府低階執事的服飾,板著臉訓話:“都聽好了!進了這道門,眼睛別亂看,耳朵別亂聽,手腳給老子放麻利點!該搬的搬,該抬的抬,不該去的地方半步也不準靠近!誰要是犯了規矩,哼,小心你們的腦袋!”
雜役們噤若寒蟬。
趙子羽混在人群中,低眉順眼,心中卻如明鏡一般。這哪裏是招雜役,分明是立規矩,畫牢籠!
他們被分派的活計,主要是從後門將一筐筐蔬菜、一袋袋米麵搬運到後廚外的空地上,再進行初步的清理和分揀。活不重,但位置很巧妙:正在主體酒樓與後院庫房之間的一片相對開闊的區域!
這裏,既能觀察到庫房方向的動靜,又能看到酒樓部分出入口,甚至偶爾能瞥見鄭謀或其心腹的身影!這分明是把他放在了一個“觀察位”上,看他是否會露出馬腳!
趙子羽心中冷笑,鄭謀這老狗,果然奸詐!但他逍遙子什麽陣仗沒見過?他收斂所有氣息,如同一個真正的、被生活壓彎了腰的老人,沉默而機械地幹著活,每一次彎腰,每一次抬手,都顯得那麽自然,那麽……無力。他甚至故意在搬運一袋稍重的米時,腳下“踉蹌”了一下,差點摔倒,引來管事一聲不響的嗬斥和旁邊雜役隱晦的嘲笑。
他需要水。幹活出汗,需要補充水分。而取水的地方,就在院子角落的一口大水缸旁。
機會來了!
他拿著破碗,慢吞吞地走向水缸。打水的時候,他的身體微微調整角度,眼角的餘光,如同最精準的尺子,瞬間掃過整個後院!
庫房!他的心神瞬間凝聚!
相比於昨晚,庫房外的守衛增加了至少一倍!明哨暗樁,交錯分佈,幾乎沒有任何視覺死角。庫房那兩扇厚重的木門上,換上了一把造型奇特的巨大銅鎖,鎖身上似乎還銘刻著細微的紋路,絕非凡品!
更讓他心頭一緊的是,即便是在這白天,距離庫房尚有十餘丈遠,他依舊能隱約聞到一絲極其淡薄、卻被刻意清洗後殘留的……味道!那股混合著怪異草藥和一絲若有若無血腥氣的味道,與昨夜聞到的一般無二!隻是淡了很多,顯然王府的人已經緊急處理過。
“哐當!”
一聲極其輕微,卻異常清晰的金屬碰撞聲,從庫房方向傳來!像是……沉重的鐵鏈拖過地麵!
聲音極其短暫,瞬間就被院中其他的嘈雜聲淹沒。但趙子羽的耳朵,卻精準地捕捉到了!
是鐐銬!絕對是鐐銬的聲音!什麽樣的“珍貴藥材”,需要用鐐銬鎖住?!
一股寒意順著脊椎直衝頭頂!那個可怕的猜想,越來越清晰地浮現在他腦海!嵐……你真的在裏麵嗎?你到底……遭受了什麽?!
他端著碗的手,微微顫抖了一下,不是偽裝,是內心翻江倒海的真實反應。但他立刻控製住了,將碗湊到嘴邊,咕咚咕咚地喝著冰涼的水,藉此平複幾乎要失控的情緒。
不能慌!絕對不能慌!
他必須確認!必須想辦法靠近,哪怕隻是再看一眼,再聽一聲!
然而,鄭謀沒有給他任何機會。
整整一個上午,他們這些雜役的活動範圍被嚴格限製在這片空地和後廚門口。但凡有人稍微靠近庫房或者酒樓主體的方向,立刻就會引來侍衛嚴厲的嗬斥甚至推搡。
趙子羽嚐試過一次,藉口內急,想繞道去更遠處的茅廁,那裏會離庫房稍近一些。但他剛走出劃定區域不到五步,那名帶他來的冷麵侍衛就如同鬼魅般出現在他麵前,眼神冰冷:“幹什麽去?”
“官……官爺,小老兒想去解手……”趙子羽捂著肚子,一臉痛苦。
“那邊!”侍衛毫不客氣地指向一個相反方向、緊挨著後廚的簡陋茅廁,“再敢亂走,打斷你的腿!”
趙子羽唯唯諾諾地應了,心中卻是一沉。監視之嚴密,遠超他的想象。鄭謀就像一張無形的大網,將他牢牢罩住,動彈不得。
更糟糕的是,他感覺到胸口的悶痛在加劇。強行壓製傷勢,又勞累了一上午,得不到藥物調理,他的情況正在惡化。額角滲出細密的冷汗,臉色也變得更加蒼白,這倒是不用刻意偽裝了。
中午,他們這些雜役每人分到了兩個硬邦邦的饃饃和一碗寡淡的菜湯。趙子羽坐在角落裏,默默地吃著,耳朵卻豎得像天線,捕捉著周圍一切有用的資訊。
幾個換崗休息的王府侍衛在一旁低聲交談,語氣中帶著不滿和後怕:
“媽的,昨晚那幫孫子真他孃的生猛,老子胳膊差點被卸下來!”
“聽說是什麽‘影刃’的人?這幫殺手怎麽盯上咱們了?”
“誰知道呢!反正上麵下了死命令,王爺到之前,庫房連隻耗子都不能放進去!”
“裏麵到底裝的啥寶貝?值得這麽興師動眾……”
“噓!噤聲!不想活了!鄭長老吩咐過,誰敢議論,割舌頭!”
交談聲戛然而止。
趙子羽低下頭,慢慢咀嚼著幹硬的饃饃。“影刃”……這個名字再次出現。看來,盯上這批“貨物”的,不止他一個。這潭水,比他想得更深!
他必須盡快恢複實力!否則,別說救人報仇,自保都成問題!
可是,去哪裏弄藥?他被看得死死的,根本不可能離開悅來酒樓範圍。
就在他一籌莫展之際,目光無意間掃過後廚那邊堆積的食材。一些常見的、用於調味或去腥的草藥混雜其中,比如生薑、紫蘇……甚至,他還看到了一小筐曬幹的、品相一般的三七!
三七!雖然年份不足,但活血化瘀,對內傷有微弱的療效!
一個念頭瞬間閃過。他不能明目張膽地去拿藥,但……如果是“無意中”混入食材,或者利用幹活的機會……
下午的活計依舊繁重。趙子羽一邊機械地幹活,一邊在心中反複推敲著那個冒險的計劃,尋找著可能的機會。
夕陽西下,天色漸暗。一天的雜役工作終於接近尾聲。管事開始清點人數,準備發放工錢,然後放他們離開。
趙子羽心中稍定,至少,今天算是暫時矇混過關了。他必須趁著離開後的短暫自由,想辦法搞到真正的療傷藥材。
就在這時,那名冷麵侍衛再次出現,徑直走到管事身邊,低聲耳語了幾句。
管事點了點頭,隨即目光掃過雜役們,最後定格在趙子羽身上!
“趙老蔫!”
趙子羽心中一凜,上前一步,躬身道:“小老兒在。”
管事臉上擠出一抹算是和藹的笑容:“你今日幹活還算老實。上麵說了,酒樓後院還有些廢棄的雜物需要連夜清理幹淨,明日貴人駕到,不能礙眼。這活計另外算錢,你留下來,加個夜班!”
加夜班?留在悅來酒樓過夜?
如同一聲驚雷在腦海中炸響!趙子羽渾身血液似乎都瞬間冷卻!
這不是賞識!這是圖窮匕見!鄭謀已經不滿足於白天的監視,他要將他徹底困死在這龍潭虎穴之中!夜晚的悅來酒樓,守衛會更加森嚴,他一旦留下,就如同甕中之鱉!
答不答應?不答應,立刻就是抗命不遵,殺身之禍就在眼前!答應,則前途未卜,每一步都可能踏進鄭謀精心佈置的死亡陷阱!
所有雜役的目光都集中在他身上,帶著同情、好奇,或是事不關己的冷漠。
趙子羽抬起頭,看著管事那看似溫和、實則不容置疑的眼神,又瞥了一眼旁邊那名侍衛按在刀柄上的手。
他深吸一口氣,壓下心中的驚濤駭浪,臉上擠出比哭還難看的、帶著幾分驚喜和惶恐的笑容,彎下腰,用盡可能卑微的語氣說道:
“是……是!多謝官爺,多謝管事賞識!小老兒……小老兒一定好好幹!”
夜色,如同巨大的幕布,緩緩籠罩下來。悅來酒樓的燈火次第亮起,卻照不亮那深藏在雕梁畫棟下的森然殺機。
趙子羽(逍遙子),這個身負血海深仇的孤傲劍客,今夜,將獨自一人,在這絕境之中,麵對來自仇敵的步步殺機,尋找那渺茫的生機與真相!
他能否在無數雙眼睛的監視下,找到療傷之藥?能否避開陷阱,探查到庫房的終極秘密?那扇緊閉的木門之後,等待他的,究竟是魂牽夢縈的故人,還是徹底毀滅的深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