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剛矇矇亮,平陽城像是從一場噩夢中勉強蘇醒過來,街麵上還殘留著夜的濕冷和寂靜。趙子羽,或者說此刻的“趙老蔫”,早已離開了那間危機四伏的平安客棧,混跡在早起討生活的人流中。
他體內的傷勢如同附骨之疽,每一次呼吸都牽扯著肺腑,帶來針紮似的痛楚。昨夜那場短暫而兇險的搏殺,幾乎耗盡了他好不容易凝聚起來的一點元氣。那支淬毒的透骨鏢,那陰寒刺骨的掌風,還有客棧老闆看似關切實則探究的眼神……一切都像冰冷的蛛網,纏繞在他心頭,越收越緊。
這平陽城,果然是個吃人不吐骨頭的虎狼窩!
但他不能倒下去,甚至連放緩腳步都是一種奢侈。王道權!這個名字像一團燒紅的烙鐵,燙在他的靈魂深處!仇人可能近在咫尺,他必須抓住任何一絲可能的機會,哪怕隻是確認訊息的真偽,哪怕需要他用殘存的生命去搏一個渺茫的希望!
“濟世堂”巨大的牌匾出現在視野裏,藥香濃鬱,算是這灰暗清晨裏唯一能讓人感到一絲心安的存在。趙子羽佝僂著背,腳步虛浮地挪了進去,將一張寫著幾味最普通不過的活血散瘀藥材的方子,遞給了櫃台後睡眼惺忪的夥計。
他的聲音沙啞得如同破鑼:“小哥,抓……抓副藥。”
夥計打了個哈欠,接過方子,熟練地拉開藥櫃抽屜,嘴裏還嘟囔著:“活血散……化瘀湯……老丈,你這傷有些日子了吧?氣色可不太好啊。”
趙子羽心中微動,臉上卻堆起苦澀的皺紋,咳嗽了兩聲才道:“唉……山裏采藥,不小心摔的,又染了瘴氣……能撿迴條命,就算老天爺開眼咯。”
夥計一邊用小秤稱著藥材,一邊抬眼打量了他幾下,或許是看他實在可憐,壓低了聲音道:“您這內傷,光靠這些尋常藥材,怕是難除根啊。除非能找到像‘赤血苓’那樣化瘀生新的寶貝,或者‘冰心蓮’來清心解毒,再配上靈驗的‘斷續膏’滋養經脈……可惜啊,這些東西,別說我們這小店,就是整個平陽城,一年也見不著幾迴,貴得嚇人哩!”
赤血苓!冰心蓮!斷續膏!趙子羽的心猛地一跳!這正是逍遙子師父曾提及,能緩解甚至治癒他體內火毒舊傷的關鍵之物!果然,這等奇藥並非空穴來風,但獲取之難,無異於登天。他如今這般光景,連飽飯都難求,又何談去爭奪這些天材地寶?
希望如同風中殘燭,明滅不定。
就在他心神搖曳之際,藥鋪外陡然傳來一陣急促的馬蹄聲和喧嘩!如同平靜的湖麵被投入巨石,打破了清晨的寧靜!
“讓開!都讓開!王府辦事,閑人避讓!”
粗魯的呼喝聲由遠及近,伴隨著皮鞭抽打空氣的爆響和百姓驚慌的躲閃聲。趙子羽猛地抬頭,透過藥鋪敞開的門簾,隻見一隊盔明甲亮、殺氣騰騰的王府親兵,騎著高頭大馬,如狼似虎地驅散著街麵上的行人。隊伍中間,簇擁著幾輛裝飾華貴的馬車,正朝著城中心最豪華的“悅來酒樓”方向而去!
那股囂張跋扈、視民如草芥的氣焰,瞬間點燃了趙子羽記憶深處最黑暗的怒火!他握著藥材的手不受控製地顫抖起來,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是他嗎?會是那個他恨不能食肉寢皮的王道權嗎?!
目光如同淬了冰的刀子,死死釘在中間那輛最為奢華的馬車車窗上!車窗垂著厚厚的錦簾,看不清裏麵的人,但那種熟悉又令人作嘔的權貴壓迫感,幾乎讓他窒息!
不能衝動!絕對不能!
他深吸一口氣,強行將翻騰的血氣壓下去,嘴角又溢位一絲腥甜。他迅速付了錢,抓起那包廉價的藥材,像其他被驚嚇到的平民一樣,縮著脖子退到藥鋪最裏麵的角落,藉助貨架的陰影隱藏自己。
外麵的喧囂漸漸遠去,但藥鋪內外的人群卻像炸開了鍋。
“我的娘誒!這麽大陣仗!王府來的真是大人物啊!”
“你沒聽說嗎?王爺要“南巡”了!這肯定是先行儀仗!”
“悅來酒樓!他們去悅來酒樓了!那可是咱們平陽城最好的地方,一晚上夠咱們吃一年的!”
“嘖嘖,王爺出巡,那可是了不得的大事!咱們這小城,怕是要翻天了!”
議論聲如同潮水般湧入趙子羽的耳朵。訊息確定了!王道權的爪牙,已經先一步抵達了平陽城!主力,恐怕也在路上了!
仇人……真的近了!
他低著頭,快步走出濟世堂,重新匯入雜亂的人流。陽光漸漸熾烈,照在他佝僂的背影上,卻感覺不到絲毫暖意,隻有徹骨的冰寒和體內火毒交織的灼痛。他需要一個地方藏身,需要盡快恢複哪怕一絲力量,更需要一個接近悅來酒樓、探查虛實的機會!
平安客棧是絕對不能迴去了。那地方就像一張蛛網,等著他這隻受傷的飛蛾自投羅網。他憑著記憶和直覺,向著城西那片最混亂、最肮髒的貧民區走去。那裏魚龍混雜,氣味刺鼻,但也如同渾濁的泥塘,最適合隱藏蹤跡。
最終,他在一條散發著惡臭的汙水溝旁,找到了一座幾乎完全廢棄的土地廟。廟門歪斜,屋頂漏光,神像斑駁倒塌,到處是蛛網和灰塵。這裏,連最落魄的乞丐都不願久留。
但對趙子羽來說,這裏卻是暫時的安全屋。他清理出神像後方一小塊勉強能容身的角落,盤膝坐下。從懷裏掏出那包藥材,他看都沒看,直接掰下一小塊幹硬如石的窩頭,就著涼水囫圇吞下。藥材是掩護,他現在需要的不是溫吞的治療,而是時間,和……契機!
夜幕再次降臨,破廟裏漆黑一片,隻有遠處貧民區隱約傳來的幾聲犬吠和醉漢的嚎叫。趙子羽如同石雕般一動不動,體內微弱的真氣正在艱難地對抗著肆虐的火毒和新增的內傷。每一次迴圈,都伴隨著撕裂般的痛苦,但他緊咬著牙關,汗水浸濕了破爛的衣衫。
突然,一陣極其輕微、幾乎與風聲融為一體的衣袂飄動聲,從廟外遠處傳來!
不是尋常百姓!是身具不俗輕功的人!
趙子羽瞬間睜開了眼睛,瞳孔在黑暗中收縮如針!他屏住呼吸,將身體徹底融入陰影之中,連心跳都彷彿放緩了。
難道……追殺這麽快就又來了?
聲音並沒有靠近土地廟,而是朝著另一個方向,也就是城中心悅來酒樓的方向快速移動而去!不止一個人!聽那輕盈而迅捷的腳步聲,至少有三四人,而且身手都不弱!
這麽晚了,這麽多高手悄悄摸向悅來酒樓?是想幹什麽?刺殺?探查?還是……
一個念頭如同閃電般劃過趙子羽的腦海!機會!這或許是渾水摸魚的機會!
他不能再等下去了!傷勢恢複緩慢,仇人近在眼前,每多等一刻,變數就多一分!與其坐以待斃,不如主動出擊,在這潭已然開始攪動的渾水中,搏一線生機!
他緩緩站起身,活動了一下僵硬冰冷的四肢。眼中疲憊依舊,但更多的是一種破釜沉舟的決絕!他檢查了一下腰間那柄毫不起眼的柴刀,又將幾根藏在袖口的細針調整到最順手的位置。
是時候,去悅來酒樓附近看一看了。哪怕隻是遠遠地觀察,也能獲取寶貴的資訊。
夜色,成了他最好的掩護。他如同鬼魅般溜出土地廟,借著斷牆殘垣的陰影,向著那座燈火通明、守衛森嚴的豪華酒樓,悄然潛去。
……
與此同時,悅來酒樓最好的天字上房內,燭火通明,熏香嫋嫋。
鄭謀,火神派的長老,王道權麾下最得力的鷹犬之一,正愜意地品著一杯上等的碧螺春。他年約五旬,麵色紅潤,保養得極好,一雙三角眼開闔之間精光閃爍,身上那件錦袍用料考究,卻隱隱透出一股硫磺和血腥混合的獨特氣息,那是長期修煉火神派霸道功法和處置“不聽話”的人所留下的印記。
“都安排妥當了?”他放下茶杯,聲音不高,卻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嚴。
一名王府侍衛頭領恭敬地躬身迴道:“迴鄭長老,上房和旁邊幾間最好的客房都已清空,閑雜人等一律驅趕。‘貨物’也已安全押入庫房,派了咱們最得力的兄弟十二個時辰輪班看守,保證萬無一失!”
鄭謀滿意地點點頭,指尖輕輕敲打著桌麵:“嗯。王爺鑾駕不日即到,這批‘藥材’是王爺練功的緊要之物,絕不能出半點差錯!若是有什麽閃失……”他冷哼一聲,沒有繼續說下去,但房間裏的溫度彷彿瞬間降到了冰點。
侍衛頭領額頭滲出冷汗,連忙道:“屬下明白!一定嚴加看管!”
“對了,”鄭謀像是忽然想起什麽,皺了皺眉,“來時路上,聽說昨夜平安客棧出了點亂子?有個采藥人遇到了襲擊?”
侍衛頭領答道:“是。據說是盜賊摸錯了房間,動靜不大,已經平息了。一個老病鬼,僥幸沒死。”
“老病鬼?”鄭謀的三角眼裏閃過一絲疑慮,“平安客棧……哼,那老闆也是個見錢眼開、心思活絡的主兒。多留意一下,非常時期,任何風吹草動都不能放過。尤其是……那些看起來不起眼的人。”
“是!屬下會加派人手盯著城內各處的動靜。”
鄭謀揮了揮手,示意侍衛頭領退下。他走到窗邊,推開窗戶,望著平陽城稀疏的燈火,嘴角勾起一抹殘忍的弧度。王爺的大事將成,這天下,遲早要改姓王!而他鄭謀,作為從龍功臣,必將享盡榮華富貴!至於那些礙事的螻蟻……捏死便是!
……
悅來酒樓後院,那間被臨時改為庫房的獨立小院外,八名帶刀侍衛如同標槍般挺立,目光如鷹隼般掃視著四周,嚴禁任何人靠近。庫房大門上貼著王府的封條,裏麵那幾隻沉重的大木箱,安靜地躺在黑暗中,彷彿蟄伏的兇獸。
誰也不知道,這些所謂的“珍貴藥材”箱子裏,裝的到底是什麽。但那落地時沉悶的聲響,以及王府如此興師動眾的戒備,都透著一股非同尋常的詭異氣息。
夜,越來越深了。
趙子羽如同壁虎般貼在一處離悅來酒樓不遠的高牆陰影裏,最大限度地收斂自身的氣息。他不敢靠得太近,酒樓周圍明哨暗卡林立,高手的氣息隱約可辨,防衛之森嚴,遠超他的想象。
他看到了後院那獨立的庫房,看到了那些精銳的侍衛。也看到了酒樓頂層那間燈火最亮、守衛最多的房間視窗,隱約映出的人影。
那就是鄭謀所在嗎?
仇人的走狗就在眼前,他卻隻能像陰溝裏的老鼠一樣遠遠窺視!這種無力感如同毒蟲啃噬著他的心。實力的差距,地位的懸殊,像一道天塹橫亙在他麵前。
難道……真的沒有一點辦法了嗎?
就在他心緒翻騰,幾乎要被絕望淹沒之際,突然,酒樓另一側的黑暗中,傳來了幾聲極其輕微的、類似夜梟啼叫的聲響!
不是真的夜梟!是某種聯絡的暗號!
趙子羽精神一振!緊接著,他便看到幾道模糊的黑影,如同鬼魅般借著夜色的掩護,以驚人的速度和無與倫比的默契,悄無聲息地解決掉了兩名巡邏的侍衛,然後如同輕煙般向著後院庫房的方向潛行而去!
他們的目標……是那些箱子!
有人要動王府的“貨物”!
趙子羽的心髒狂跳起來!亂吧!亂起來纔好!隻有水渾了,他這條重傷的魚,纔有可能摸到一絲接近仇人的機會!
他死死盯著那幾道黑影的動作,屏住了呼吸!這場突如其來的變故,是危機,還是……他苦苦等待的轉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