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意,是深入骨髓的寒意,並非全然來自這秋末冬初的山風,更源自心底那一片被鮮血澆透的荒蕪。
岩鬆大哥倒下的身影,那雙曾經盛滿溫和與關切、如今卻空洞望著灰濛天空的眼睛,如同燒紅的烙鐵,狠狠燙在逍遙子——不,是趙子羽的心上!從此刻起,逍遙子這個代表著一段相對平靜歲月的名字,必須連同過往一起,深深埋葬。活下來的,是為了複仇可以化身為鬼的趙子羽!
小屋旁,那棵蒼勁的老鬆在夜風中發出沙沙的嗚咽,像是為逝者吟唱的無言輓歌。空氣中彌漫著濃得化不開的血腥氣,混合著泥土的腥味和草藥淡淡的苦澀,構成一幅殘酷的終局。
趙子羽拄著那柄已經捲了刃、崩了口的柴刀,勉強支撐著搖搖欲墜的身體。每一下呼吸都扯動著胸口那團肆虐的火毒,痛楚如同潮水,一波接著一波,衝擊著他近乎崩潰的意誌。嘴角不斷溢位的鮮血,帶著暗紅的色澤,那是內腑重創的明證。
但他不能倒下!絕對不能!
目光掃過地上那兩具逐漸冰冷的暗河殺手屍體,夜梟十三喉間可怕的傷口已經不再流血,凝固的血液呈現暗紫色;夜梟七則雙目圓睜,臉上定格著被炭火灼傷後的驚怒與難以置信。這兩條命,是他用近乎同歸於盡的打法換來的,也徹底耗盡了他最後一絲強提的真氣。
“岩鬆大哥……我對不起你……”沙啞破碎的聲音從喉嚨深處擠出,帶著無法言喻的悔恨。是他,將死亡的陰影帶給了這位與世無爭的善良老人。
現在,他必須讓岩鬆大哥入土為安,絕不能讓他暴屍荒野,任由野獸啃噬!
“嗬……嗬……”他發出如同破風箱般的喘息,開始行動。首先,是處理殺手的屍體。他不能讓他們留下任何明顯的痕跡,否則暗河的後續追兵會像聞到血腥味的鯊魚般蜂擁而至。
他抓住夜梟十三的腳踝,試圖將其拖離小屋。那屍體異常沉重,尤其是對此刻的趙子羽而言。剛用力,胸口便是一陣撕裂般的劇痛,眼前猛地一黑,險些栽倒在地。他死死咬住下唇,直到嚐到鹹腥的血味,才勉強穩住身形。
不能停!他對自己嘶吼。一寸,兩寸……他幾乎是匍匐在地上,用盡全身殘存的氣力,將兩具屍體逐一拖到數十丈外的密林深處。地上留下了兩道歪歪扭扭、混雜著血跡和泥土的拖痕。他找來枯枝落葉,草草掩蓋在屍體上,又費力地搬來幾塊山石壓住。做這一切時,他的動作緩慢而笨拙,汗水如同小溪般從額頭流下,浸濕了早已板結的血汙和塵土。
做完這些,他幾乎虛脫,靠在冰冷的樹幹上,大口大口地喘著氣,每一次吸氣都像是吞下刀片。休息了約莫一炷香的工夫,感覺稍微積攢了一絲力氣,他才重新迴到小屋前。
接下來,是安葬岩鬆。他選擇在小屋旁那棵老鬆樹下,這裏背風向陽,岩鬆大哥生前常坐在這裏整理藥材,眺望山穀。
沒有合適的工具,隻有那柄殘破的柴刀和一雙血肉之手。他跪在地上,用柴刀撬開冰冷堅硬的地麵,然後用手指去摳挖泥土。指甲很快翻裂,指尖磨破,鮮血混著泥土,每一下都鑽心地疼。但他彷彿感覺不到疼痛,隻是機械地、執著地挖掘著。
腦海中,不受控製地浮現出與岩鬆老人短暫相處的點滴。老人遞過來的那碗溫熱藥湯,那帶著關切的眼神,那絮絮叨叨說著草藥習性、山中見聞的溫和嗓音……這一切,都因為他的到來而戛然而止!
“是我害了你……是我……”他喃喃自語,淚水混合著汗水、血水,悄無聲息地滑落,滴入正在成型的土坑中。這個曾經冷酷無情、雙手沾滿鮮血的頂尖殺手,此刻心碎欲裂。這份愧疚和痛苦,甚至比身上的傷勢更讓他難以承受。
淺坑終於挖好,並不深,甚至有些侷促。他小心翼翼地將岩鬆老人已然僵硬的軀體抱入坑中,盡可能將老人蜷縮的身體撫平,整理好那件打了補丁的舊衣。老人臉上殘留的驚愕與擔憂,被他用顫抖的手輕輕撫平。他折下一段新鮮的鬆枝,帶著濃鬱的生機,輕輕放在老人胸前。
“岩鬆大哥,暫且在此安眠。待我大仇得報之日,若還有命在,必來為您重修墳塋,立碑刻傳!”他對著土坑,重重磕了三個頭。額頭觸及冰冷的地麵,帶來一絲短暫的清明。
當他抬起頭時,眼中的悲傷如同潮水般退去,被一種更加極致的情感所取代——那是如同萬年玄冰般寒冷刺骨的恨意,是如同地獄烈焰般熊熊燃燒的殺意!
他猛地站起身,盡管身體晃了晃,但眼神卻銳利如刀,直刺懸崖上方,彷彿要穿透層層岩壁,看到那座遠在北方、金碧輝煌卻藏汙納垢的王府!
“王道權!”這三個字,彷彿是從牙縫裏擠出來,帶著血淋淋的煞氣,“還有暗河!你們聽著!我趙子羽在此對天立誓!此仇不共戴天!今日岩鬆大哥之血,他日必用你等的頭顱和鮮血百倍償還!若違此誓,天誅地滅,神魂永墜無間地獄!”
誓言在山穀中迴蕩,驚起了林間棲息的寒鴉,發出“呱呱”的淒厲叫聲,更添幾分肅殺與決絕。
血誓立下,心中的軟肋彷彿被強行冰封。現在,他必須為自己爭取一線生機!
他迴到搖搖欲墜的小屋。屋內一片狼藉,打翻的藥罐、碎裂的板凳、噴濺的血跡,無不訴說著剛才那場短暫而慘烈的搏殺。他迅速掃視一圈,目光最終落在牆角那個破舊的木箱上。那是岩鬆老人存放衣物和少許其他物品的地方。
開啟木箱,裏麵隻有幾件洗得發白、打滿補丁的粗布衣服,散發著淡淡的皂角和草藥混合的味道。他毫不猶豫地脫下自己那身破爛不堪、浸透血汙的衣衫,換上了岩鬆的舊衣。衣服有些寬大,套在他重傷虛弱的身子上,更顯空蕩,但也恰好掩蓋了他原本精悍的體態。
接著,是最關鍵的一步——易容改裝!他必須徹底改變逍遙子的容貌特征!
他強忍著劇痛,在小屋周圍搜尋。憑借跟著岩鬆辨認草藥的那點微末記憶,他找到了幾種能染色的植物根莖和礦石。迴到屋內,他用石頭將其搗碎,混合著溪水和泥灰,調製成一種深褐近黑的黏稠汁液。
他走到水缸旁,借著微弱的天光,看著水麵上倒映出的那張雖然蒼白憔悴卻依舊難掩棱角的臉。這張臉,太容易被認出來了。他沒有猶豫,用手蘸著那冰冷的汁液,仔細地塗抹在臉、脖頸、耳朵以及所有可能裸露的麵板上。一遍,兩遍……直到膚色變得黝黑、粗糙,如同常年經受風吹日曬的老農。連指甲縫裏都細心地塞入了泥垢。
然後,他拿起那柄柴刀,刀鋒雖然捲刃,但勉強還能割斷東西。他揪起自己的頭發,一綹一綹地割下,混合著地上的塵土和黏土,仔細地貼上在下巴、唇上和人中位置,弄成了一副亂糟糟、看起來許久未修理的短須。這個過程頗為艱難,幾次差點因為手抖而割傷麵板。
最後,他將剩餘的頭發用一根粗布條緊緊束起,胡亂盤在頭頂,再扣上岩鬆那頂破舊的、邊緣耷拉著的氈帽。頓時,大半張臉都隱藏在了帽簷的陰影下。
再次看向水缸,水麵倒映出的,已經是一個完全陌生的、麵色黝黑、帶著病容和風霜的采藥人形象。隻有那雙眼睛,盡管刻意收斂了鋒芒,但深處那抹冰冷與堅韌,卻無法完全掩蓋。
“還不夠……”他低聲自語。目光轉向屋角,那裏靜靜倚放著他仗之成名、伴隨多年的長劍。劍身修長,即便在昏暗的光線下,也隱隱流動著一層寒光。這把劍,是他的夥伴,也是他的標誌,更是催命的符咒。
他走過去,輕輕撫摸著冰涼的劍鞘,眼中閃過一絲複雜難明的情緒。有不捨,有決絕,更有深沉的痛楚。這柄劍,見證過他最輝煌的時刻,也陪伴他墜入最深的穀底。但現在,他必須與之暫時分離。
他拿起長劍,走到屋外岩鬆的墳旁。再次用柴刀艱難地掘開泥土,比剛才挖墳時更加小心。挖了一個深坑後,他將長劍連同劍鞘一起,緩緩放入其中。當泥土逐漸覆蓋住劍身時,他彷彿聽到了一聲無聲的哀鳴。
“老夥計,委屈你先在此長眠。待我歸來之日,便是你重見天日、再飲仇敵血之時!”他對著埋劍之處,默默立下另一個誓言。取而代之的,是那柄從夜梟七屍體上搜出的、毫不起眼卻鋒利的短匕,被他小心地塞進綁腿內側,觸手可及。
天光漸亮,山林間彌漫起朦朧的晨霧。必須離開了!多停留一刻,就多一分危險。
他最後看了一眼那座小小的新墳,看了一眼那間承載了短暫安寧、如今卻布滿死亡氣息的小屋。這裏,埋葬了他的恩人,也埋葬了一段名為“逍遙子”的過去。
他背起岩鬆留下的那個空藥簍,將柴刀別在腰間,深吸一口冰冷的、帶著泥土和血腥味的空氣,然後轉身,頭也不迴地、一步一頓地紮進了茫茫無際、雲霧繚繞的深山老林。
身影很快被濃霧和樹木吞噬,隻留下身後一片死寂的悲傷。前路漫漫,兇險未卜,但他踏出的每一步,都帶著血誓的沉重和複仇的決絕。孤影入楚,命運的齒輪,開始朝著更加未知和激烈的方向轉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