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風凜冽,如刀般刮過陡峭的崖壁,捲起幾片枯葉,打著旋兒墜入深不見底的幽穀。
兩道黑影,如同跗骨之疽,悄無聲息地出現在熊淍與逍遙子當日墜崖的崖頂。他們一身緊身黑衣,麵罩遮臉,隻露出一雙毫無感情、鷹隼般銳利的眼睛。腰間佩著製式的烏黑短刃,刃口在晦暗的天光下泛著冷冽的幽光。正是“暗河”組織中,專司追蹤搜捕的低階殺手:夜梟。
“看這裏。”其中一名殺手蹲下身,聲音沙啞幹澀,像是砂紙摩擦。他指向崖邊一片明顯被踩踏過的亂草,以及濺落在岩石上、已經變成暗褐色的血跡。“血跡新鮮,不超過三日。打鬥痕跡劇烈,至少兩人。”
另一名殺手上前,指尖抹過血跡,放在鼻尖嗅了嗅,眼神更冷。“是人血,錯不了。目標重傷墜崖的可能性,七成以上。”
兩人交換了一個眼神,默契十足。他們奉命追查叛徒逍遙子的下落,活要見人,死要見屍!王爺(王道權)下了死命令,暗河的高層“判官”大人親自督辦,沒有任何轉圜的餘地。
為首那位代號“夜梟七”的殺手,從腰間解下一盤特製的勾爪繩索。繩索纖細卻異常堅韌,勾爪閃爍著寒芒,顯然是精鋼打造。“下去看看。小心點,逍遙子就算隻剩半口氣,也不是易與之輩。”
“明白。”另一名代號“夜梟十三”的殺手點頭,協助他將勾爪牢牢固定在崖頂一棵虯龍般的老鬆根部。
兩條黑影,如同兩隻巨大的壁虎,沿著近乎垂直的崖壁,藉助勾爪和崖縫,異常謹慎地向下降落。他們的動作輕盈而專業,幾乎沒有發出任何聲響,隻有偶爾踢落的碎石,嘩啦啦地滾下深淵,許久才傳來微弱的迴響。
崖底的霧氣比上麵更濃,帶著一股潮濕的草木腐爛氣息。兩人落地後,立刻背靠背,短刃出鞘半尺,警惕地掃視著四周。
這片穀底人跡罕至,古木參天,藤蔓纏繞,光線昏暗。空氣中彌漫著一股淡淡的、若有若無的藥草味。
“有古怪。”夜梟七吸了吸鼻子,低聲道。這藥味,絕非野生草藥自然散發所能比擬。
夜梟十三目光如電,很快鎖定了藥味傳來的方向。“那邊,似乎有煙火氣。”
透過層層疊疊的枝葉縫隙,極目遠眺,在穀底一處相對開闊的背風坡地上,依稀可見一縷極淡的青煙,嫋嫋升起,融入灰濛濛的天空中。
那是……炊煙!
在這絕險之地,竟然有人家!
兩人心中同時一凜,殺意頓起。目標逍遙子重傷墜崖,若被人所救,此地便是最可能的藏身之處!
“靠過去!動作輕點!”夜梟七打了個手勢,兩人立刻貓下腰,藉助樹木和岩石的掩護,如同鬼魅般向那縷炊煙潛行而去。
……
與此同時,岩鬆那間簡陋卻充滿藥香的小屋內,逍遙子正經曆著內息運轉的又一次失敗。
“噗!”他猛地噴出一小口淤血,臉色蒼白如紙,胸口那團火毒如同活物般竄動,灼燒著他的經脈。汗水浸濕了裹傷的粗布,帶來一陣刺骨的冰涼。
“王道權……你的‘赤焰掌’……好毒!”逍遙子咬著牙,指甲深深掐入掌心,試圖用肉體的疼痛來分散內腑的劇痛。內力十不存一,經脈多處受損,現在的他,比一個普通的壯漢也強不了多少。複仇的希望,渺茫得如同風中殘燭。
他抬眼望向窗外,天色漸晚,岩鬆老人出去采藥已有大半天,還未歸來。一股不安的情緒,如同藤蔓般悄然纏繞上他的心間。昨日那個誤闖進來的樵夫王二帶來的訊息,像一塊巨石壓在他心頭。武當派大張旗鼓搜山,暗河殺手必然也像聞到了血腥味的鯊魚,四處遊弋。這處看似隱秘的崖底,恐怕再也無法提供庇護了。
“必須離開……絕不能連累岩鬆大哥……”逍遙子心中暗下決心,哪怕爬,也要爬離這裏。他掙紮著想坐起來,哪怕隻是活動一下筋骨,為可能的逃亡積攢一絲力氣。
就在這時,
“啊!”
一聲短促而淒厲的慘叫,猛地從屋外傳來,打破了山穀黃昏的寂靜。
是岩鬆的聲音!
逍遙子渾身劇震!所有的思緒在瞬間被炸得粉碎!一股冰冷的寒意從腳底板直衝天靈蓋!
他幾乎是憑著本能,猛地扭過頭,透過窗戶的縫隙向外望去!
隻見小屋外不遠處的空地上,岩鬆老人背著他的藥簍,踉蹌著後退,臉上寫滿了驚恐和難以置信。他的麵前,赫然站著兩名黑衣蒙麵的殺手!正是追蹤而至的夜梟七和夜梟十三!
“老東西!說!有沒有看到一個身受重傷的中年男人!”夜梟七的聲音冰冷無情,手中的短刃已經出鞘,直指岩鬆的心口。
岩鬆老人雖然嚇得渾身發抖,但眼神卻下意識地瞟了一眼小屋的方向,隨即強自鎮定,顫聲道:“沒……沒有!這荒山野嶺的,就……就老漢我一個人住!你們是什麽人?”
“哼!找死!”夜梟十三顯然沒有耐心,他看到了岩鬆那一閃而逝的眼神,身形一動,如同鬼魅般欺近,一把抓住了岩鬆的衣領,“老家夥,不老實!那屋裏有什麽!”他惡狠狠地指向冒著炊煙的小屋。
“放開我!那裏什麽也沒有!”岩鬆老人也不知哪來的力氣,猛地掙紮起來,甚至試圖用手中的藥鋤去砸夜梟十三。他隻有一個念頭:絕不能讓他們發現恩公!
“不知死活!”夜梟七眼中殺機爆射!對於阻礙暗河行動的人,無論老弱,格殺勿論!
寒光一閃!
“撲哧!”
利刃穿透皮肉的悶響,格外刺耳。
夜梟七的短刃,精準而狠毒地刺入了岩鬆老人的胸膛!鮮血,瞬間湧出,染紅了他破舊的衣衫。
岩鬆老人身體猛地一僵,眼睛瞪得大大的,充滿了痛苦和驚愕。他張了張嘴,似乎想說什麽,卻隻有血沫從嘴角溢位。他的目光,帶著無盡的擔憂和一絲解脫,最後望了一眼小屋的方向,然後,軟軟地倒了下去,手中的藥簍滾落在地,采來的藥材散了一地。
“老丈!”
小屋內的逍遙子,將這一切盡收眼底!他目眥欲裂,心髒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狠狠攥住,痛得無法呼吸!熱血瞬間衝上頭頂,眼前一片血紅!
那個救了他性命,待他如親人,善良樸實的采藥老人……就因為收留了他,就這樣慘死在他麵前!
無盡的怒火、滔天的恨意,還有刻骨銘心的愧疚,如同火山般在他胸腔內爆發!幾乎要將他殘存的神誌徹底吞噬!
“呃啊!”一聲壓抑到極致、如同受傷野獸般的低吼,從逍遙子的喉嚨深處迸發出來。他全身的骨骼都在哢哢作響,重傷的身軀因為極致的憤怒而劇烈顫抖!
兩名殺手解決了岩鬆,目光立刻鎖定了小屋。夜梟七甩了甩短刃上的血珠,冷笑道:“看來,老鼠就躲在這裏麵。小心點,別陰溝裏翻船。”
夜梟十三舔了舔嘴唇,眼中露出殘忍的光芒:“重傷之虎,還能有多少牙?正好抓迴去向判官大人請功!”
兩人一左一右,小心翼翼地向小屋逼近。濃烈的殺機,如同實質般籠罩了這間小小的避難所。
屋內,逍遙子躺在簡陋的床鋪上,胸口劇烈起伏,眼神卻在這一刻變得冰冷、空洞,彷彿迴到了那段在“暗河”中,隻為殺戮而存在的黑暗歲月。所有的情感被強行壓下,隻剩下最純粹、最高效的殺戮本能。
他艱難地移動右手,摸向了床邊。那裏,沒有鋒利的寶劍,隻有岩鬆老人平日用來劈柴的一把老舊柴刀,還有一張跛腳的板凳,以及……那根曾被他當作“武器”的舊木棍。
柴刀鈍重,板凳笨拙,木棍脆弱。
但這,就是他眼下全部的家當。
他深吸一口氣,壓抑住咳嗽的衝動,將柴刀緊緊握在手中,冰冷的觸感讓他精神微微一振。他調整了一下呼吸,將身體蜷縮成一個看似無力、實則暗含爆發姿態的角度,目光如同潛伏的毒蛇,死死盯住了那扇即將被推開的、吱呀作響的木門。
腳步聲,已在門外停下。
陰影,投在了門板上。
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