狂風嘶吼!暴雨如注!
武當後山,捨身崖。這名字絕非虛傳,千仞絕壁如同被巨斧劈開,直落深淵。平日裏雲霧繚繞,是道家清修之聖境,今夜在雷霆暴雨之下,卻徹底顯露出它猙獰兇戾的本相!
雨瀑砸在光禿的岩壁上,爆開無數慘白的水花,發出震耳欲聾的轟鳴。一道道紫電銀蛇撕裂墨黑的蒼穹,刹那間照亮崖壁上那個如同鬼魅般攀升的黑影!
黑影正是逍遙子,趙子羽!
雨水早已將他一身夜行衣浸透,緊緊貼在身上,勾勒出精悍而充滿爆發力的線條。冰涼的雨水順著他棱角分明的下頜線不斷滴落,他卻渾然不覺,一雙銳目如鷹隼,穿透雨幕,死死鎖定著上方不遠處那個被雷電偶爾照亮的洞口:清虛洞!
“王道權……王二蹋!”逍遙子牙關緊咬,這個名字幾乎是從齒縫裏碾磨出來的,帶著血海深仇的腥氣,卻又被巨大的雷聲瞬間吞沒。十七年了!蘭州趙家衝天的火光,父母族人淒慘地倒在血泊中的景象,從未有一刻在他腦中消逝!今日,就算這捨身崖真是幽冥鬼域,他也要拽著那偽善的惡鬼一同跳下去!
“哢嚓,轟!”
又一道驚雷炸響!就在這天地為之失聲的一瞬!
逍遙子動了!他雙足在濕滑的岩壁上猛地一蹬,身形如一道離弦的黑色利箭,借著一根垂下的老藤之力,蕩過最後三丈險灘,悄無聲息地落在了清虛洞外那方狹窄的石台上。動作輕靈飄逸,點塵不驚,竟未發出一絲多餘聲響。
洞內,隱約有昏黃的燭光搖曳,映出一個正在蒲團上盤膝打坐的身影,身著道袍,鶴發童顏,赫然便是武林泰鬥“王重陽”的模樣。
逍遙子眼中寒芒暴漲!沒有絲毫猶豫,更無半句廢話!右手閃電般按上腰間!
“嗡!”
一聲清越劍鳴竟壓過了風雨聲!刺陽劍悍然出鞘!劍身如一泓秋水,在雷電映照下,流淌著冰冷致命的殺意!
“殘陽泣血!”
逍遙子心底一聲低吼,人隨劍走,化作一道驚鴻直撲洞內!劍尖震顫,幻出十數點寒星,如血日崩碎後濺射的殘芒,籠罩“王重陽”周身大穴!速度快到極致,狠辣到極致!
這一劍,凝聚了他十七年的恨!十七年的苦!誓要一擊斃命!
眼看劍尖即將刺入那道袍心口!
那一直閉目打坐的“王重陽”猛地睜開了眼睛!眼底深處掠過一絲奸計得逞的嘲諷和暴戾!他根本不是在打坐,他早已等候多時!
“哼!孽障!敢擾真人清修!”
“王重陽”發出一聲低沉渾厚的道號,卻毫無道家衝和之意,反而充滿了戾氣!他竟不閃不避,雙掌猛地自袖中推出,掌心赤紅如火,一股灼熱霸道的純陽內力轟然爆發,硬生生撞向逍遙子的劍鋒!這內力至剛至猛,表麵上模仿著先天功的純正,但其核心深處,卻隱藏著一股陰毒熾烈的火勁!
“嘭!”
劍掌相交,竟發出沉悶的巨響!
逍遙子隻覺一股灼熱巨力順著劍身洶湧襲來,震得他手腕發麻!劍勢不由得微微一滯。
“好深厚的功力!這絕非王重陽正大光明的先天功!”逍遙子心頭一凜,瞬間判斷出對方內力有異。但他身經百戰,變招極快,劍鋒一攪,卸開部分掌力,身形如鬼魅般側滑,第二劍緊隨而至!
“孤鴻掠影!”
劍光不再璀璨,反而變得黯淡飄忽,如同雨夜中孤鴻掠過的殘影,無聲無息,卻又刁鑽無比地刺向“王重陽”肋下空檔!
“王重陽”眼中閃過一絲訝異,似乎沒料到對方劍法如此詭譎難測。他猛地一個翻身,堪堪避開劍鋒,那身寬大道袍被淩厲劍氣劃開一道長長的口子。他順勢退向洞口方向,似乎想利用狹窄的地形限製逍遙子長劍的發揮。
“哪裏走!”逍遙子殺意正濃,豈容他退避?劍光如附骨之疽,緊追不捨!
兩人在狹窄的洞口與石台間急速交換身影,劍光掌風縱橫交錯,與洞外的狂風暴雨交織成一曲兇險萬分的殺伐之樂!雨水不斷被勁氣捲入洞內,又被灼熱掌力蒸發成絲絲白氣,讓戰團更顯朦朧兇險!
“王重陽”且戰且退,看似被逍遙子淩厲的劍法逼得手忙腳亂,步伐卻在悄然間將逍遙子引向了石台外側,那裏護欄低矮,下方便是萬丈深淵!
就在這時,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和呼喊聲從山道方向傳來!
“師祖!出了何事?!”
“有刺客!保護師祖!”
是丘處機等武當弟子終於被打鬥聲驚動,冒著暴雨趕來了!十數名精銳弟子瞬間堵住了下山之路,刀劍出鞘,將逍遙子的退路徹底封死!
前有強敵,後有追兵!刹那間,逍遙子陷入了腹背受敵的絕險之境!
丘處機見“師祖”遇襲,驚怒交加,大喝一聲:“布真武七截陣!拿下刺客!”眾弟子應聲而動,劍光閃爍,便要合圍而上!
“王重陽”見狀,眼底那絲陰謀得逞的笑意更濃。他一邊故作沉穩地格擋逍遙子的快劍,一邊卻用隻有兩人能聽到的低沉聲音,陰惻惻地開口:
“好快的劍……‘刺陽劍法’,名不虛傳。可惜啊可惜,‘暗河’組織叛出的狼,終究還是找不迴舊主了嗎?”
逍遙子劍勢毫不停滯,但瞳孔卻是微不可察地一縮!
“王重陽”聲音更低,如毒蛇吐信,繼續鑽進逍遙子的耳朵:“趙子羽……蘭州趙家的那塊‘盤龍玉佩’,可還帶在身上?那本該是進獻給王爺的寶物……你趙家不識抬舉,合該滿門盡滅!”
“轟!”
這些話,比外麵的九天雷霆更狠地劈在逍遙子心神之上!
蘭州趙家!盤龍玉佩!暗河!王爺!
十七年前的慘案細節,對方竟然知道得如此清楚!他不僅知道自己的真名,知道玉佩,更直言不諱地道出了“王爺”與滅門的關係!甚至點破了自己出自“暗河”!
滔天的仇恨和震驚如狂潮般衝擊著逍遙子的理智!他劍法出現了一瞬間的凝滯,呼吸也變得粗重!
就是現在!
“王重陽”等待的就是這個時機!他臉上偽善莊嚴的麵具徹底被撕碎,露出一抹極度殘忍猙獰的笑容!
他故意露出的那個破綻瞬間消失,原本看似被劍光壓製的雙掌猛然間赤紅如烙鐵!一股遠比之前更加狂暴、更加陰毒熾烈的掌力,毫無保留地轟向逍遙子因心神震動而微露空門的胸口!
“噗!”
逍遙子猝不及防,結結實實地吃了這一掌!他隻覺得一股灼熱如岩漿般的歹毒勁力瘋狂湧入體內,瘋狂灼燒著他的經脈!喉頭一甜,一口滾燙的鮮血狂噴而出,身體不受控製地向後倒飛!
幾乎在同一時刻,丘處機正挺劍攻來,欲擒拿刺客,逍遙子倒飛的身影正好撞向他的劍尖!
“嗤啦!”
長劍瞬間刺穿了逍遙子的肩胛骨!鮮血迸濺!
前有陰毒掌力重創內腑,後有長劍透骨而出!
內外交煎,劇痛鑽心!
“呃啊!”逍遙子發出一聲壓抑不住的痛苦悶哼,臉色瞬間變得金紙一般!
“王重陽”一招得手,毫不留情,猛地踏步上前,又是一掌狠狠拍在逍遙子已然受創的胸口!
“下去陪你趙家的死鬼吧!”
“哢嚓!”那是胸骨碎裂的可怕聲響!
狂暴的掌力疊加著之前的衝擊,逍遙子如同斷了線的風箏,整個人被狠狠地拋飛出去,重重撞在石台邊那低矮腐朽的木質護欄上!
“砰!”
護欄應聲而碎!
逍遙子隻覺得渾身骨頭都散了架,五髒六腑如同移位,眼前陣陣發黑,耳邊隻剩下呼嘯的風雨聲和自己粗重瀕死的喘息。他失控的身體毫無憑依地跌出石台,向著那雷電肆虐、暴雨傾盆的萬丈深淵,急速墜落!
“師祖!您沒事吧?!”丘處機驚駭地看著墜崖的刺客,又急忙看向“王重陽”。
“王重陽”已然恢複了那副道貌岸然的模樣,拂袖而立,看著深淵,淡淡道:“無妨。此獠兇頑,已被我擊落懸崖,必死無疑。趁機,帶人下去仔細搜查,活要見人,死……要見屍!”
“是!師祖!”丘處機恭敬領命,立刻指揮弟子尋找下山路徑。
“王重陽”轉身步入洞中,陰影掩蓋了他臉上那抹徹底釋放的、殘忍而快意的笑容。趙子羽……最後一個趙家餘孽,終於清除了!王爺的大業,又少了一塊絆腳石!
……
冷!刺骨的冷!
痛!焚心蝕骨的痛!
下墜!瘋狂地下墜!
逍遙子的意識在劇烈的痛苦和呼嘯的風聲中浮沉。耳邊是鬼哭般的風聲,冰冷的雨水和崖壁濺起的水沫瘋狂抽打著他的臉。身體不受控製地翻滾、撞擊著陡峭崖壁上突出的岩石,每一次碰撞都帶來骨頭欲裂的劇痛。
胸口那灼燒感越來越強烈,如同有一塊燒紅的烙鐵嵌在體內,瘋狂地吞噬著他的生機。肩胛處的劍傷鮮血不斷湧出,在雨中拉出一條短暫的血色痕跡,又迅速被雨水衝刷幹淨。
要死了嗎?
就這樣結束了嗎?
不甘心!我不甘心啊!
王道權!王二蹋!那狗賊的臉孔在他逐漸模糊的眼前扭曲晃動著!那得意的、殘忍的冷笑!
還有……蘭州老家……衝天的火光……父母被長刀穿胸而過時那難以置信和絕望的眼神……家仆們淒厲的慘叫……鮮血染紅了庭院……
“羽兒……快跑……活下去……”母親臨死前微弱的聲音彷彿又在耳邊響起。
“盤龍玉佩……藏著……一定要……”父親嘔著血,將那塊溫熱的玉佩塞進他懷裏的一幕,清晰得如同昨日!
那塊玉佩!對啊!玉佩!
逍遙子用盡最後一絲力氣,想要伸手去摸懷中的玉佩,卻連抬起手指都做不到。
那些零碎的記憶碎片,伴隨著瀕死的絕望,如同走馬燈般在他腦中瘋狂閃現!
……少年時在家中學文習武的溫馨……家族驟逢巨變時的驚駭與恐懼……雨中奔逃的倉皇……被迫加入“暗河”那個殺手組織,在血與黑暗中掙紮求存的麻木……無數次午夜夢迴被仇恨驚醒的煎熬……
……還有岩鬆!那個善良的采藥老人!是他將自己從墜崖重傷中救起,采藥治傷,噓寒問暖,給了自己幾年難得的、近乎父愛的溫暖時光!可最終,卻因為不肯透露自己的行蹤,被“暗河”的追兵殘忍殺害!那老人臨死前還用力推著自己,讓自己快跑……
……恨啊!好恨!
恨王道權的狠毒!恨暗河的冷血!恨這世道的不公!
強烈的恨意和不甘,如同最後一劑猛藥,強行刺激著他即將渙散的神誌!
不能死!我絕不能就這麽死了!
大仇未報!王道權還逍遙法外,頂著“王重陽”的偽善麵具受世人敬仰!岩鬆老人的血仇也未雪!還有……那個孩子……熊淍……故友的遺孤……自己還沒來得及將他培養成才,還沒來得及告訴他身世的真相……
執念!滔天的執念化作了最後的生命力!
“呃……啊!”逍遙子發出一聲源自靈魂深處的嘶吼,拚命地想扭動身體,想要抓住懸崖上的任何一點東西!哪怕是一根藤蔓,一塊凸起的石頭!
但下墜的速度太快了!崖壁經過雨水衝刷,光滑無比!他的掙紮徒勞無功,反而加劇了傷勢,鮮血從口中不斷溢位。
視線越來越模糊,黑暗如同潮水般從四周湧來,要將他徹底吞噬。
“嘩啦!”
他下墜的身體猛地撞斷了好幾根從崖縫中頑強生長的粗壯樹木枝杈!巨大的緩衝力讓他下墜之勢猛地一滯!但也撞得他筋骨欲裂,幾乎徹底昏死過去。
緊接著!
“嘭!”
一聲悶響,他重重砸落在什麽東西上!巨大的衝擊力幾乎讓他全身散架,但他模糊地感覺到,身下並非堅硬的岩石,而是……厚厚的、積累了不知多少年的枯枝敗葉和濕軟淤泥?似乎是一個傾斜的、生滿了柔軟苔蘚的緩坡?
他無法控製自己的身體,如同一個破敗的玩偶,沿著那陡峭濕滑的斜坡瘋狂地向下翻滾、撞擊!天旋地轉,世界在他眼中隻剩下一片混亂的黑暗和不斷襲來的劇痛。
不知翻滾了多久,下墜和翻滾的勢頭終於漸漸減緩。
最後,撲通一聲,他摔進了一處冰冷刺骨的水窪之中,濺起大片水花,終於徹底停了下來。
死寂。
徹底的死寂籠罩了他。
耳邊隻剩下自己微弱到極致的喘息聲,和雨水滴落在附近水窪發出的“嘀嗒”聲。
冷……徹骨的寒冷從四麵八方侵襲而來,瘋狂地吞噬著他僅存的一點體溫。
痛……胸口如同被火山炙烤,肩胛處的傷口在冰水裏浸泡著,傳來一陣陣撕裂般的劇痛。全身骨頭像散了架,沒有一處不疼。
他試圖動彈一下手指,卻發現連這麽簡單的動作都做不到。身體已經完全不聽使喚,彷彿已經不是他自己的。
意識如同風中的殘燭,明滅不定,隨時都會徹底熄滅。
要……死在這裏了嗎……
在這無人知曉的崖底……像一塊爛泥一樣……默默腐爛……
王道權……師父對不起你……岩鬆老哥……熊淍……
無盡的疲憊和黑暗如同溫柔的陷阱,誘惑著他放棄掙紮,沉沉睡去。
在他眼皮即將合上的那一刻,懷中的那塊“盤龍玉佩”,貼著他冰涼的胸膛,竟然毫無征兆地、散發出一絲極其微弱的、奇異的溫熱!
與此同時,他渙散的聽覺似乎捕捉到……
一絲極其輕微、卻絕非風雨聲,也非水聲的……“沙沙”聲?
那聲音……像是有什麽東西……在拖著沉重的步伐,踩過積水淤泥和枯枝落葉,正緩緩地、一步一步地……朝著他躺臥的方向靠近?!
逍遙子即將徹底沉寂的心髒猛地一抽搐!
那是什麽?
是野獸?是武當派下來搜尋的弟子?還是……這絕壁深淵之下,本就存在著什麽……別的東西?
強烈的求生本能和巨大的驚悚感,讓他猛地睜大了眼睛,拚命地試圖抬起沉重的頭顱,望向那聲音傳來的、無邊的黑暗!
黑暗中……到底有什麽東西過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