賭了!
熊淍眼中血絲密佈,一股近乎瘋狂的決絕瞬間壓倒了所有的恐懼和疑慮。不管地麵上是誰打生打死,不管這是不是陷阱,此刻這水牢深處的短暫真空,是他唯一的機會。
機不可失,時不再來!
他猛地轉身,不再去看那幽深甬道,將所有注意力都集中在眼前這扇厚重冰冷的鐵門上。鎖鏈粗大,鐵鎖森嚴,絕非他手中這簡陋木棍所能撬開。
怎麽辦?
他焦急地四處掃視,目光最終落在門軸之上!這牢門為了防水,門軸並未完全嵌入石壁,而是用了巨大的黃銅套件裸露在外,經年累月浸泡在濕氣中,已生出一層厚厚的銅綠。
或許……或許可以。
熊淍撲過去,將尖頭木棍狠狠楔入門軸與門扇的縫隙之中!他全身的重量都壓了上去,受傷的腿傳來鑽心的劇痛,幾乎讓他暈厥,但他死死咬著牙,喉嚨裏發出困獸般的低沉嘶吼!
“嘎吱……吱……”
令人牙酸的金屬摩擦聲響起,在空曠的甬道裏顯得格外刺耳。門軸竟真的被他撬得鬆動了一絲。
有希望!
他顧不上會不會驚動他人,再次發力。臂膀的傷口崩裂,鮮血滲出,染紅了布條,他卻恍若未覺。
“哐!”
一聲悶響!一側的門軸竟被他硬生生從銅套中別得脫出大半!門扇瞬間傾斜!
熊淍丟掉木棍,雙手插入門縫,十指摳住冰冷的鐵門,全身肌肉繃緊,額頭上青筋暴起,用盡生平所有的力氣,猛地一拉。
“轟隆!”
整扇沉重的鐵門,被他以這種暴烈的方式,強行拽開了一道足以側身擠入的縫隙。
腐臭冰冷的空氣撲麵而來!熊淍想也不想,猛地擠了進去!
渾濁的汙水瞬間淹沒到他的大腿,刺骨的寒意讓他渾身一顫,他踉蹌著撲向中央的石柱。
“嵐!嵐!是我!熊淍哥哥!我來救你了!”
他聲音顫抖,幾乎語無倫次,雙手慌亂地去觸碰那張低垂著的、被濕冷黑發覆蓋的臉頰。
指尖傳來的觸感,冰冷得沒有一絲活氣。
熊淍的心猛地一沉,巨大的恐慌將他吞噬,他顫抖著,輕輕撥開那淩亂的發絲。
發絲下,是一張蒼白如紙、卻依舊能看出清麗輪廓的側臉。雙眼緊閉,長長的睫毛上掛著冰冷的水珠,唇瓣毫無血色。
是嵐!真的是她,但……但她……
“不……不……嵐!你醒醒!你看看我!你看看我啊!”熊淍的聲音帶上了哭腔,他瘋狂地搖晃著那瘦弱的肩膀,觸手之處一片冰涼僵硬,那粗大冰冷的鐵鏈紋絲不動,反而因為他的晃動,發出令人絕望的哐當聲。
巨大的悲慟如同山洪暴發,瞬間衝垮了熊淍。他仰起頭,發出一聲如同瀕死孤狼般的哀號,淚水混合著汙水,滾落而下。
難道他拚盡一切,換來的是這樣一個結局?難道他終究還是來遲了一步?
就在他萬念俱灰、幾欲崩潰的刹那——
“咳……咳咳……”
一陣微弱到極點的、被水嗆到的咳嗽聲,突然從嵐的喉嚨裏溢了出來!
熊淍如遭雷擊,狂喜瞬間炸滿胸膛。
“嵐?”
他看到,嵐那如同蝶翼般脆弱的睫毛,極其輕微地顫動了幾下,然後,艱難地、一點點地掀開。
那是一雙怎樣空洞無神的眼睛啊……彷彿蒙上了一層厚厚的蔭翳,失去了所有的光彩和焦點,隻有一片死寂的茫然。長期的折磨和非人的待遇,似乎已將她大部分的靈智都磨滅了。
但她似乎本能地感知到了熟悉的溫度和呼喚,她的目光艱難地、一點點地聚焦,最終落在了熊淍那布滿淚水、焦急萬分的臉上。
一絲極其微弱、幾乎難以察覺的波動,在那片死寂的湖麵上輕輕蕩漾了一下。
幹裂的嘴唇翕動著,發出一個氣若遊絲、幾乎聽不見的音節。
“……哥……哥……”
就這一聲,足夠了。
熊淍瞬間淚流滿麵。不是悲傷,是狂喜。他的嵐還活著!她還認得他!
“是我!是我!嵐,別怕,哥哥這就帶你走,這就帶你離開這個鬼地方!”
希望給了他無窮的力量。他猛地抹去眼淚,目光掃向那束縛著嵐的粗大鐵鏈。鎖頭巨大而堅固,同樣非人力能開。
他猛地想起逍遙子曾無意中提起過的暗河殺手用於應急脫身的技巧——針對某些製式鎖具的巧勁擊打法門。這鎖……看上去似乎正是哪種製式!
他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迴憶著師父所說的每一個細節,他撿起水中一塊邊緣尖銳的石頭,看準鎖芯某個特定的角度,運起體內殘存不多的內息,猛地一砸。
“哢嗒!”
一聲清脆的機栝彈響!那看似堅不可摧的巨大鎖頭,竟應聲彈開!
成了!師傅教得沒錯。
熊淍欣喜若狂,手忙腳亂地將那沉重冰冷的鐵鏈從嵐瘦弱的身軀上解下。失去了鎖鏈的支撐,嵐軟軟地向前倒去,被熊淍一把緊緊抱在懷裏。
她的身體輕得像一片羽毛,冰冷得像一塊寒玉。
“嵐,堅持住!我們迴家,哥哥帶你迴家!”
熊淍將嵐牢牢背在背上,用解下的鐵鏈和自己身上撕下的布條,將她緊緊固定住。然後,他拄著木棍,咬著牙,一步步艱難地淌出汙水,挪出牢門。
此刻,地麵上的混亂非但沒有平息,反而更加駭人。劇烈的爆炸聲接二連三,甚至能感覺到強烈的震動。喊殺聲和慘叫聲幾乎連成一片,彷彿有千軍萬馬正在王府之中廝殺。
這突如其來的強攻,陰差陽錯地成了他們最好的掩護。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吸引了過去,誰還會在意這水牢最深處的一個小奴隸?
熊淍背著嵐,沿著原路,拚命向外挪動。來時覺得漫長無比的甬道,返迴時因著強烈的求生欲和救出嵐的振奮,似乎縮短了不少。
終於,那個被破壞的排水口就在眼前!
他先將嵐小心翼翼地托出洞口,自己再艱難地爬出。重新呼吸到地麵冰冷但新鮮的空氣,兩人都有一種恍如隔世之感。
然而,眼前的景象,卻讓熊淍倒吸一口冷氣!
隻見王府靠近東側院落的方向,火光衝天!濃煙滾滾而上,將半個夜空都染成了詭異的橘紅色!劇烈的爆炸聲正是從那裏傳來!隱約甚至能看到一些奇裝異服的身影,在火光中與王府護衛激烈交戰!
那些人的身手路數,既不像王府護衛,也不像中原武林門派,詭譎狠辣,透著濃濃的異域氣息!
真的是另一股勢力!他們是在強攻王府?目標是什麽?
熊淍完全看不懂了。但這滔天的混亂,正是他們逃離的絕佳時機!
他辨認了一下方向,背著嵐,藉助園林山石的陰影,朝著與火光爆炸相反的方向,也是王府外圍牆的方向,拚命挪去。
一路上,果然異常順利。偶爾遇到零星的護衛,也都像是無頭蒼蠅般,驚惶失措地朝著火起和廝殺的方向奔跑,根本無人留意這兩個在陰影中移動的身影。
快到了!眼看外圍的高牆已在望!牆外,就是自由!
希望就在眼前!熊淍的心激動得幾乎要跳出來!
然而,就在他經過一處偏僻的、堆放著雜物的月洞門時,異變再生!
一道瘦削的身影,如同幽靈般,悄無聲息地從一堆廢棄的假山石後鑽出,恰好擋在了他的麵前!
那人似乎也受了傷,氣息有些不穩,身上帶著濃重的血腥味和硝煙味,但他的眼神,卻銳利得像鷹隼,瞬間就鎖定了熊淍,以及他背上昏迷不醒的嵐!
四目相對!
空氣瞬間凝固!
熊淍的血液幾乎凍結!下意識地握緊了手中的木棍,將嵐護得更緊。
這人是誰?!王府護衛?不像!那股血腥氣,倒像是剛從前麵那片可怕的戰場上廝殺出來的!是進攻王府那夥人中的一員?
那人打量著熊淍,目光尤其在他殘廢的腿和背上的嵐停留了片刻,眼中閃過一抹極其複雜的異色。有驚訝,有疑惑,有審視,甚至還有一絲……難以言喻的……瞭然?
他張了張嘴,似乎想說什麽。
可就在這時!
“在那裏!”
“抓住他們!別讓那小子和那小藥人跑了!”
一聲厲喝從側後方炸響!隻見鄭謀帶著七八名火神派弟子,滿臉煙灰血汙,氣勢洶洶地追了過來!顯然是發現了熊淍的蹤跡!
前有神秘人攔路,後有鄭謀帶人追殺!
真是纔出狼窩,又入虎穴!瞬間陷入絕境!
熊淍臉色慘白,心徹底沉到了穀底。
那突然出現的瘦削神秘人,也被這突如其來的追兵打斷。他猛地迴頭,看向兇神惡煞般撲來的鄭謀一行人,那雙銳利的眼睛裏,瞬間迸發出極其冰冷刺骨的……殺意!
下一刻,在熊淍驚愕的目光中,那神秘人竟猛地轉過身,不是針對他,而是直麵鄭謀!
隻見那人手腕一翻,一縷烏光如同毒蛇出洞,快得不可思議,直射鄭謀麵門!
“撲哧!”
一聲悶響!衝在最前麵的那名火神派弟子慘叫一聲,仰麵倒地,眉心赫然插著一枚奇特的烏黑梭鏢!
“你!”鄭謀又驚又怒,猛地停下腳步,看向那神秘人,“你是誰?!竟敢……”
話音未落,那神秘人身影一晃,竟主動撲入了鄭謀等人之中!他身法詭異莫測,出手更是刁鑽狠毒,招招致命!瞬間又與兩名火神派弟子纏鬥在一起,竟然以一敵多,暫時將他們死死攔住!
他是在……幫自己?
熊淍徹底愣住了,完全搞不清狀況!
“快走!!”
那神秘人一邊與鄭謀等人激烈交手,一邊頭也不迴地,從牙縫裏擠出一道壓抑而急促的低吼!那聲音略顯沙啞,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焦灼!
走?往哪走?這人到底是誰?!
熊淍腦中一片混亂,但求生本能驅使著他。他看了一眼戰團,又看了一眼近在咫尺的高牆,最終一咬牙,背著嵐,用盡最後力氣朝著牆根衝去!
就在他拚命思考如何翻越這高牆時,一聲更加震耳欲聾的爆炸,猛地從王府核心區域傳來!
轟!
大地劇震!甚至連他們這邊的圍牆都猛烈搖晃了一下,牆上簌簌落下灰塵碎屑!
“啊!”熊淍腳下不穩,連同背上的嵐一起摔倒在地。
也就在這地動山搖的瞬間!
“嘭!”
一道黑影如同被丟擲的石子,從遠處那激烈的戰團中倒飛而出,重重砸落在離他不遠的地上,翻滾了幾圈,癱倒在地,一動不動了!
是那個神秘人!
他終究是寡不敵眾,或者說,是被那突如其來的爆炸分了神,被鄭謀等人擊中!
鄭謀此刻也是狼狽不堪,衣袍破損,喘著粗氣,臉上帶著猙獰的狂喜,一步步走向那倒地不起的神秘人,手中一把淬火的短刀閃爍著寒光:“媽的!藏頭露尾的鼠輩!讓老子看看你到底是……”
他的話,戛然而止。
腳步也猛地頓住。
因為在他前方,在那倒地神秘人的身旁,因為剛才那劇烈的爆炸震動,從一堵被震塌了半邊的矮牆廢墟裏,混合著泥土和碎磚,滾落出了一樣東西。
那東西在遠處衝天的火光映照下,反射出溫潤而獨特的光澤。
那是一枚玉佩。
一枚雕刻著古樸熊形紋飾的、半邊焦黑卻依舊難掩其質的……蘭州熊家的祖傳玉佩!
熊淍的目光,也在同一時間,死死地盯在了那枚玉佩之上!
彷彿一道驚雷,在他腦海中最深沉的迷霧裏,轟然炸響!
那……那是……
他家族的玉佩!怎麽會……怎麽會出現在這裏?!從那廢墟裏?!從那個……那個神秘人的身邊?
鄭謀的瞳孔也在這一刻猛地收縮,他像是看到了世上最不可思議、最令他恐懼的東西,臉上的獰笑瞬間凍結,化為極致的震驚和……駭然!他猛地抬頭,目光死死釘在倒地那人的身上,聲音都變了調:
“不可能……你……你竟然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