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的石壁緊貼著熊淍的後背,那上麵沁出的寒意,絲絲縷縷,像活物般鑽進他破爛衣衫下火辣辣的傷口裏。每一次細微的呼吸,都牽扯著後背那片被影瞳爪風撕裂的皮肉,帶來一陣尖銳的抽搐。他蜷縮在秘獄最陰暗的角落,濃重的血腥味、汗餿味,還有某種傷口腐爛的甜腥氣,混合著牢獄深處終年不散的黴腐潮氣,沉甸甸地壓在胸口,每一次吸氣都像吞進一口黏稠的泥漿。
腦子裏嗡嗡作響,斷魂崖頂淒厲的風聲、鄭謀那張淬著劇毒的笑臉、深淵那令人窒息的黑暗……還有嵐最後可能殘留的、帶著藥味的清冷氣息,如同無數碎裂的鏡片,在意識裏瘋狂旋轉、切割!他猛地閉上眼,牙齒死死咬進下唇,鐵鏽般的腥味瞬間彌漫口腔,用這自殘的痛楚強行壓製住喉嚨裏幾乎要衝出來的悲鳴。
嵐……真的……沒了嗎?
這個念頭像燒紅的針,狠狠紮進心髒最深處,痛得他渾身痙攣。他不能想,也不敢想!每一寸血肉都在瘋狂叫囂著複仇,可現實卻將他死死摁在這肮髒的泥潭裏,動彈不得!王府秘獄,這**棺材!
“嗬…嗬……”壓抑的、如同瀕死野獸般的喘息,從旁邊一個蜷縮的身影裏斷斷續續地發出。是老葛頭,一個被王屠生生敲斷了一條腿的老奴隸。他渾濁的眼珠死死盯著牢門外晃動的人影,幹裂的嘴唇神經質地翕動著,卻發不出完整的音節。隻有那喉嚨深處滾動的聲音,充滿了刻骨的恐懼和絕望。
這聲音,像一根冰冷的引線,瞬間點燃了熊淍心底積壓的、即將噴發的火山。他猛地睜開眼!眼底是燒幹的灰燼,是沸騰的血!嵐的仇!熊家的血!逍遙子師父的期望!所有的一切,都像沉重的鎖鏈纏繞著他,也像最烈的毒藥在血管裏燃燒!他不能爛死在這裏!絕不能!
就在這時,一陣沉重、蠻橫的腳步聲,如同悶雷,由遠及近,狠狠碾過死寂的甬道!哐當!哐當!沉重的鐵靴踐踏著地麵,帶著一種踐踏螻蟻的傲慢,停在秘獄中央那塊稍高些的冰冷石台上。
所有蜷縮的奴隸,像被無形的鞭子狠狠抽打,身體劇烈地一顫!連老葛頭喉嚨裏那瀕死的嗬嗬聲,都戛然而止!死寂!一種比剛才更濃稠、更令人窒息的死寂,瞬間籠罩了整個秘獄!無數雙眼睛,驚恐地、絕望地、麻木地,聚焦到石台之上。
王屠那肥碩的身軀,如同一座移動的肉山,矗立在石台上。他身上那股濃烈的、混雜著酒氣和血腥的惡臭,即使在汙濁的空氣裏也清晰可辨。他銅鈴般的兇眼,帶著毫不掩飾的、看牲口般的輕蔑,緩緩掃過底下黑壓壓、瑟瑟發抖的奴隸群。那目光所及之處,奴隸們無不深深低下頭顱,恨不得將整個身體縮排地縫裏。
熊淍沒有低頭。他微微側過臉,用眼角冰冷的餘光死死盯住王屠。那目光深處,是熔岩翻滾般的恨意,被他強行壓在幾乎崩裂的眼瞼之下。後背的傷口因為身體的緊繃,又開始滲出溫熱的液體。
“都聽好了!一群下賤胚子!”王屠炸雷般的咆哮在石壁間轟然迴蕩,震得人耳膜生疼,帶著一種主宰生死的、令人作嘔的得意,“王爺有令!從今兒起,你們這些王府秘產,都得給老子烙上個新記號!讓外頭那些不長眼的狗東西瞧瞧,你們是王府的玩意兒!跑?嗬,跑到天邊,這印子也能把你們揪迴來扒皮抽筋!”
“新烙印”三個字,如同淬了毒的冰錐,狠狠紮進每一個奴隸的耳中!死寂的秘獄裏,驟然爆發出無法抑製的、絕望的抽泣!像被掐住脖子的鳥雀,微弱、破碎、帶著瀕死的顫音。一個年輕的女子奴隸猛地捂住嘴,瘦削的肩膀劇烈地聳動,壓抑的嗚咽從指縫裏拚命擠出來,眼淚如同斷了線的珠子,大顆大顆砸在肮髒的泥地上,洇開深色的絕望。她手臂上,那個代表九道山莊的、扭曲的火焰舊烙印,在昏暗的光線下顯得格外刺眼。
熊淍隻覺得一股冰冷的寒氣,瞬間從腳底板竄上天靈蓋!不是恐懼,是一種比死亡更甚的、足以凍結靈魂的窒息感!他下意識地攥緊了拳頭,指甲深深陷進掌心的皮肉裏。烙印?新的烙印?就在那舊疤旁邊?!
他太清楚這意味著什麽了!舊疤是九道山莊的恥辱,尚能隱藏於破衣爛衫之下。王府的烙印一旦烙上,那就是刻進骨血裏的詛咒!從此,天大地大,再無他熊淍一寸藏身之地!他就像被拴上了無形的鎖鏈,無論逃到哪裏,這烙印都會像黑夜中的烽火,將他徹底暴露在王府爪牙的追殺之下!查明身世?找到王道權複仇?救出嵐(如果她真的還活著)?所有的一切,都將成為泡影!
一股狂暴的戾氣在他胸腔裏橫衝直撞!牙齒咬得咯咯作響,牙齦幾乎滲出血來!不行!絕對不行!這烙印一旦落下,他就真的成了王府圈養的一隻斷了脊梁的狗!逍遙子師父用命換來的他這條命,不是為了在這肮髒的烙印下苟延殘喘!
“哭?!嚎喪呢!”王屠被底下的哭聲激怒了,眼睛一瞪,厲聲咆哮,“再嚎一聲試試!老子現在就把你們舌頭割下來,提前給烙鐵開開葷!”他猛地一揮手,指向秘獄角落那個剛剛被看守們點燃的、巨大的炭火爐!
“看清楚了!那就是你們的新主子!給老子好好伺候著!”
轟!
炭火被潑上了油,熾烈的火焰猛地騰起一人多高!橘紅色的火舌狂亂地舔舐著冰冷的空氣,發出駭人的劈啪爆響!熱浪如同有形的怪獸,瞬間席捲了整個秘獄!空氣被烤得扭曲變形,帶著濃重硫黃味的滾燙氣息粗暴地灌進每個人的鼻腔和肺葉,燒灼著喉嚨!
就在那熊熊烈焰的中心,一塊塊形狀猙獰的烙鐵,正被幾個赤膊的壯碩看守用長長的鐵鉗夾著,緩緩伸入火海!通紅的炭火映照在守衛們獰笑的臉上,汗水順著他們油亮的肌肉滑落,滴在燒紅的鐵塊上,發出“嗤啦”一聲刺耳的尖叫,瞬間化作一縷白煙消散!
那聲音,尖銳得如同厲鬼的指甲刮過石板!每一個奴隸都像被無形的鞭子狠狠抽了一記,身體劇烈地抖動著!連嗚咽聲都徹底消失了,隻剩下粗重、恐懼到極致的喘息!所有人的眼睛,都死死地盯著火焰中那些逐漸由暗紅轉為刺眼橙黃、最終變成一種令人頭皮發麻的熾亮白色的烙鐵頭!空氣裏彌漫開一股皮肉即將被燒焦的、令人作嘔的恐怖氣味!
熊淍死死盯著那最熾亮的一點!火光在他布滿血絲的瞳孔裏瘋狂跳躍、燃燒!那不再是烙鐵,那分明是通往地獄的門票!是王道權要給他套上的、永生永世無法掙脫的枷鎖!
“都給老子排好隊!”一個滿臉橫肉、臉上帶著一道猙獰刀疤的看守頭目,揮舞著浸過水的粗糲皮鞭,狠狠抽打在冰冷的石地上!鞭梢炸開刺耳的爆響,如同死神的催命符!“王管事開恩,讓你們這些賤骨頭一個個來!誰他孃的敢磨蹭,老子不介意多烙幾下,給你們湊個整!”
皮鞭的破空聲像毒蛇的信子,舔舐著每一個奴隸緊繃到極致的神經。在看守們粗暴的推搡和嗬斥聲中,奴隸們如同被驅趕的羔羊,麻木地、踉蹌地開始移動。沉重的腳鐐拖在地上,發出令人尖酸的嘩啦聲,在壓抑的空間裏交織成一首絕望的送葬曲。他們低著頭,眼神空洞,像一具具被抽走了靈魂的行屍走肉,朝著那散發著恐怖熱浪和死亡氣息的火爐方向,緩慢地移動。每一步,都踏在通往徹底毀滅的深淵邊緣。
熊淍被後麵的人推搡著,身不由己地往前挪動。他離那煉獄般的火爐越來越近!那灼人的熱浪幾乎要將他單薄的衣衫點燃!燒紅的烙鐵在火焰中微微顫動,尖端熾白的光芒刺得他眼睛生疼!看守們那毫無人性的、帶著施虐快感的獰笑,如同魔音灌耳!
他看著前麵一個瘦骨嶙峋的中年奴隸被兩個看守粗暴地按倒在地。那奴隸枯瘦的手臂被死死壓在一塊粗糙的厚木砧板上,舊烙印的疤痕在火光下扭曲著。
“按住嘍!別讓這賤骨頭亂動!”刀疤看守獰笑著,親自操起一把燒得最亮的烙鐵!那熾白的光芒,在昏暗的秘獄中如同小太陽般刺目!
“不…不要!大人…求求您…”中年奴隸爆發出最後一聲淒厲到變調的哀號,身體像離水的魚一樣瘋狂彈動!他的眼睛瞪得幾乎裂開,裏麵全是瀕死的恐懼!
“給老子閉嘴!”刀疤看守眼中兇光畢露,手腕猛地用力下壓!
“嗤!”
一股濃烈到令人窒息的白煙猛地騰起!伴隨著一種無法形容的、令人牙酸的皮肉焦糊聲!那聲音,尖銳地穿透耳膜,直抵靈魂深處!
“呃啊!”中年奴隸的慘叫戛然而止,瞬間變成了非人的、從喉嚨最深處擠壓出來的、如同破舊風箱漏氣般的嗬嗬聲!他整個身體像被強弓射中的野獸,劇烈地向上反弓!眼球暴突,瞳孔瞬間放大,然後猛地一翻,身體劇烈地抽搐了幾下,徹底癱軟下去!一股皮肉燒焦的惡臭,混合著失禁的騷味,猛地彌漫開來!
看守嫌惡地一腳踢開昏死過去的奴隸,像丟開一塊肮髒的破布。“拖走拖走!下一個!”
濃煙尚未散盡,那皮肉焦糊的恐怖氣味卻如同實質的毒蛇,死死纏繞著每一個還站著的奴隸!巨大的、無聲的恐懼瞬間扼住了所有人的喉嚨!佇列裏死寂一片,隻剩下牙齒瘋狂打顫的咯咯聲,還有壓抑到極致的、瀕臨崩潰的粗重喘息!
熊淍就站在佇列前方!下一個!下一個就是他!
他死死盯著那剛從奴隸皮肉上抬起的烙鐵!那金屬的尖端,此刻竟還粘著一點焦黑捲曲的皮肉!在爐火的映照下,冒著絲絲縷縷的青煙!一股腥甜猛地湧上熊淍的喉嚨!胃部劇烈地翻攪!那不是害怕!是滔天的怒火!是刻骨的恥辱!是即將衝破軀殼的、毀滅一切的狂獸!
他的目光,如同淬了萬年寒冰的利刃,猛地從烙鐵上移開,掃過王屠那張寫滿殘忍快意的肥臉,掃過刀疤看守那猙獰的刀疤和獰笑,掃過周圍看守手中寒光閃閃的刀槍和浸水的皮鞭!最後,落在那扇緊閉的、通往秘獄更深處的、鏽跡斑斑的鐵柵欄門上!
門很厚重,上麵掛著一把巨大的銅鎖。門縫裏,是更深沉的黑暗。這扇門,是隔絕秘獄與外界的死亡壁壘,也是他此刻唯一能看到的、象征“外麵”的存在!
生路?死路?
劇烈的喘息如同破舊的風箱在熊淍胸腔裏拉扯,後背的傷口在熱浪蒸騰下灼痛鑽心!汗水混著血水,小溪般順著額角、鬢角瘋狂流淌,流進眼睛裏,又鹹又澀,視野一片模糊的血紅!他狠狠甩頭,用盡全身力氣抹了一把臉!視線短暫清晰了一瞬……
火爐裏,新的烙鐵被夾出,尖端再次燒成令人心悸的熾白!看守正把它舉起來,輕輕吹著上麵並不存在的浮灰,動作帶著一種令人毛骨悚然的“儀式感”。刀疤看守那毒蛇般的目光,已經牢牢鎖定了他!
“小崽子,到你了!”刀疤看守獰笑著,手中的皮鞭指向熊淍,鞭梢幾乎要戳到他的鼻尖!“是自己乖乖趴上去,還是老子‘幫’你?”
那“幫”字,咬得極重,充滿了殘忍的暗示!周圍的看守爆發出一陣野獸般的鬨笑!
熊淍的身體繃得像一張拉到極限的弓!每一塊肌肉都在瘋狂地積蓄著力量!血液在血管裏奔騰咆哮!腦子裏隻有一個念頭在瘋狂炸裂,如同驚雷碾過所有恐懼和痛楚:
烙印落下之時,便是熊淍命絕之日!要麽撕開一條生路,要麽就拖著這些雜碎一起下地獄!
他喉嚨深處,發出一聲低沉到幾乎聽不見的、如同受傷孤狼瀕死反噬前的嗚咽。那聲音裏,是徹底焚毀一切、玉石俱焚的決絕!
爐火熊熊,映照著他沾滿血汙卻挺得筆直的脊梁,那熾白的烙鐵尖,正帶著毀滅的氣息,緩緩逼近他裸露的、帶著舊疤的手臂麵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