逍遙子靠在洞壁上,身軀紋絲不動,彷彿依舊是那塊冰冷的石頭。可隻有他自己知道,他心裏那潭沉寂了二十八年的死水,已經被這小子的話攪得天翻地覆,再也無法平靜。
他緩緩轉過頭,看向洞口那個靠在樹幹上、瘦得像根竹竿似的身影。月光透過樹葉的縫隙灑下來,落在熊淍的臉上,那張年輕的臉上寫滿了疲憊和滄桑,眼窩深陷,嘴唇幹裂,可那雙眼睛裏的火,卻依舊灼熱,依舊明亮,跟二十八年前,趴在亂葬崗裏、滿心仇恨的他一模一樣!跟臨死前,還攥著他的手、期盼著世道變好的岩鬆,一模一樣!
逍遙子的心猛地抽搐了一下,尖銳的疼痛瞬間席捲全身,疼得他差點叫出聲來。他想起了岩鬆臨終前的眼神,那雙漸漸失去光彩的眼睛裏,藏著最後的期盼,藏著對這世道的一絲眷戀。他又想起了自己這二十八年,像孤魂野鬼一樣活著,殺人,逃命,再殺人,再逃命。他以為自己早就忘了什麽叫“家”,什麽叫“溫暖”,什麽叫“活下去的意義”,以為自己這輩子,隻會帶著仇恨死去。
可今夜,洞外那個跪了四天三夜、啃了四天草根、嚼了四天蚱蜢的少年,用他的倔強,用他的仇恨,用他心底那團不肯熄滅的火,燒穿了他二十八年築起的心牆,點燃了他早已沉寂的心底的微光。
逍遙子閉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氣,冰冷的空氣湧入肺腑,卻壓不住心口的滾燙。
然後,他聽到了一個聲音。不是洞外的風聲,不是林間的蟲鳴,是他自己心裏那個埋了二十八年、早已被他遺忘的聲音——
收下他。
就像當年岩鬆大哥收留你一樣。
逍遙子猛地睜開眼,目光銳利地望向洞外。天邊已經泛起了魚肚白,柔和的晨光透過樹葉灑下來,落在熊淍的身上,驅散了些許寒意。那小子大概是累慘了,靠在樹幹上睡得很沉,頭歪向一邊,嘴角還掛著一絲沒擦幹淨的血跡,那是啃樹皮時磨出來的傷口,猙獰而刺眼。
可他的手裏,還死死握著那把鏽跡斑斑的劍,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彷彿那把劍就是他活下去的全部指望,就是他對抗這不公世道的唯一武器。
逍遙子盯著那隻握著劍的手,盯了很久很久。那雙手,很年輕,卻粗糙得不像話,指節上全是老繭和深淺不一的傷口,有的已經結痂,有的還在滲著血絲。可就是這樣一雙手,卻握得那麽緊,那麽堅定,藏著一股不服輸、不低頭的韌勁。
逍遙子忽然笑了,那笑容裏有苦笑,有釋然,有無奈,還有一絲自己都未察覺的溫柔。二十八年的仇恨和冰冷,在這一刻,似乎被這小子的倔強,融化了一角。
他撐著冰冷的石壁,緩緩站起身來。胸口的舊傷還在隱隱作痛,每走一步,都像有無數根細針紮在身上,疼得他額頭冒出細密的冷汗。可他顧不上了,他一步一步走出山洞,腳步緩慢卻堅定,每一步,都像是在告別過去的自己,告別那二十八年的顛沛和冰冷。
他走到那棵老槐樹下,低頭看著靠在樹幹上睡著的少年。晨光照在少年的臉上,那瘦得脫相的臉上,還掛著沒幹的淚痕,眉頭微微皺著,哪怕在睡夢中,也依舊帶著不安和倔強,像是還在承受著那些痛苦的迴憶。
逍遙子蹲下身,看著這張年輕而滄桑的臉,看著那雙即便睡著了也依舊緊繃的眉眼,忽然想起了當年,岩鬆也是這樣蹲在懸崖邊,看著渾身是血、奄奄一息的他,語氣憨厚卻堅定地說:“小子,你要是還想活,就跟上我。””””
逍遙子深吸一口氣,壓下心頭的酸澀和滾燙,伸出手,輕輕拍了拍熊淍的肩膀。他的動作很輕,帶著一絲自己都未察覺的溫柔,像是在對待一件稀世珍寶,又像是在完成一個遲到了二十八年的約定。
熊淍猛地驚醒,下意識地握緊了手中的劍柄,眼神瞬間變得警惕而銳利,渾身的汗毛都豎了起來。可當他看清麵前的人時,整個人都愣住了,警惕的眼神瞬間褪去,取而代之的是難以置信,嘴巴微微張著,半天說不出一句話來。
“師……師父?”
他的聲音沙啞得厲害,帶著剛睡醒的迷茫,還有一絲不敢置信的顫抖,彷彿眼前的一切,都隻是一場美好的夢,生怕自己一開口,這場夢就會破碎。
逍遙子看著他,眼神裏沒有了往日的冰冷和疏離,隻剩下一片複雜,有心疼,有無奈,有期許,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溫柔。他沉默了很久很久,久到熊淍以為這又是一場幻覺,久到熊淍的眼眶再次紅了起來,才終於開口,聲音沙啞得像砂紙磨過石頭,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堅定:“小子,你跟岩鬆……一樣傻。”
熊淍愣住了,眨了眨通紅的眼睛,不明白這句話是什麽意思,臉上寫滿了迷茫和忐忑,生怕自己哪裏做得不好,惹得師父反悔。
逍遙子卻已經轉過身,背對著他,一步一步往山洞的方向走去。他的背影依舊佝僂,卻少了往日的孤寂和冰冷,多了一絲不易察覺的暖意。走到洞口,他停下了腳步,沒有迴頭,隻丟下一句話,語氣平淡,卻像一道驚雷,炸在熊淍的耳邊:“還愣著幹什麽?跟上來。”
熊淍渾身一震,像是被一道電流擊中,愣在原地,眼淚瞬間就決堤了,順著臉頰瘋狂地往下淌,滴落在泥濘的地麵上,暈開一小片濕痕。他等到了!他終於等到了!整整四天三夜的堅持,整整四天三夜的煎熬,沒有白費!從今往後,他再也不是孤零零一個人了,他有師父了!他終於有可以依靠的人了!
他猛地站起身,膝蓋的劇痛瞬間席捲全身,疼得他眼前一黑,差點再次摔倒。可他咬著牙,死死忍著疼痛,攥緊了手中的劍,一瘸一拐地追了上去,對著逍遙子的背影,重重地跪在了泥濘的地麵上,額頭狠狠磕在冰冷的泥水裏,聲音哽咽卻無比堅定:“弟子兄淍,叩謝師父!”
逍遙子沒有迴頭,隻是嘴角微微扯了扯,那笑意很淡,一閃而過,快得讓人以為是錯覺。可隻有他自己知道,這一刻,他心口的冰,又融化了一角。
他走進山洞,重新靠在石壁上,望著洞外漸漸亮起來的天,輕輕歎了口氣。那歎息裏,沒有了往日的沉重和冰冷,多了一絲釋然,還有一絲期許。
岩鬆大哥,你看見了嗎?這小子,我替你收下了。往後餘生,我會教他習武,教他做人,教他守住心底的光,替我們,好好看看這世道,到底會不會變好。
山洞外,晨光越來越亮,驅散了山間的霧氣,也驅散了那一夜的陰霾,照亮了泥濘的山路,也照亮了熊淍布滿淚痕卻無比堅定的臉龐。
熊淍跪在洞口,望著洞內那個佝僂的背影,眼淚止不住地往下淌,卻笑得無比燦爛。他死死咬著牙,在心裏暗暗發誓:師父,您放心,弟子一定好好學武,拚盡全力變強,絕不會辜負您的期望!嵐,你等著,我一定會為你報仇,讓九道山莊的人,讓王道權,血債血償!王道權,王屠,你們等著,老子遲早有一天,提著你們的腦袋,到嵐的墳前,告慰她的在天之靈!
遠處,山風吹過林間,捲起漫天落葉,發出沙沙的聲響,像是在迴應著少年的誓言。
忽然,一聲淒厲的鷹嘯劃破長空,尖銳刺耳,打破了山間的寧靜,帶著一股肅殺之氣,撲麵而來!
逍遙子猛地睜開眼,臉色瞬間驟變,渾身的氣息瞬間變得冰冷銳利,剛才那一絲溫柔和釋然,消失得無影無蹤,取而代之的是滔天的警惕和殺意!他撐著石壁,猛地站起身來,目光如刀,死死望向洞外的天空。
熊淍察覺到不對,連忙爬起來,握緊了手中的劍,語氣緊張地問道:“師父,怎麽了?出什麽事了?”
逍遙子沒有迴答,隻是死死盯著天邊那個越來越大的黑點,眼神冰冷得像是要將那黑點洞穿。他的指尖微微顫抖,不是因為害怕,而是因為憤怒和警惕——他太熟悉那東西了!
那是暗河的傳訊鷹!
他們追來了!
逍遙子猛地轉過頭,看向熊淍,眼神裏閃過一絲從未有過的複雜,有愧疚,有不捨,還有一絲決絕。他剛收下的徒弟,剛給了這小子活下去的希望,難道就要陪著他一起死在這裏嗎?
【劇透】暗河殺手還有多久殺到?逍遙子重傷之下如何應對?熊淍第一次直麵師父的敵人,又會經曆怎樣的震撼?那個叫莫唸的神秘女孩,究竟藏在哪裏?一切精彩,盡在第89章《問心之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