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停了,山間卻更冷了。
逍遙子靠在洞壁上,雙眼微闔,呼吸平穩得像是睡著了。可他哪能睡得著?洞外那小子的一舉一動,一字一句,全被他收在耳裏、看在眼裏,連熊淍吞嚥草根時的幹澀聲響,都清晰得如同在耳邊迴蕩。
風雨中跪了四天三夜啊,膝蓋怕是早已磨破化膿,連站都站不穩了吧?可那小子偏不認輸,每到白日雨歇,就一瘸一拐地鑽進林間打獵、采野果。烤得噴香的山雞,他從來不敢碰一口,恭恭敬敬擺在洞口,自己卻躲在大樹底下,啃著難以下嚥的草根,嚼著蹦跳的蚱蜢,哪怕嘴角磨出鮮血,也隻是胡亂擦一把,眼底半分委屈都沒有!
逍遙子的眼皮微微顫動了一下,喉間不自覺滾過一聲幾不可聞的歎息。
這小子,是真他孃的倔強!倔得讓人心頭發緊,倔得讓他想起了二十八年的自己。
他悄悄睜開一條縫,透過洞口的微光看向遠處那棵老槐樹。熊淍正靠坐在粗糙的樹幹上,渾身濕透的衣衫緊緊貼在身上,勾勒出單薄得彷彿一折就斷的輪廓。他瘦得跟竹竿似的,臉頰深深凹進去,顴骨高高凸起,嘴唇幹裂得布滿血紋,可那雙眼睛——那雙眼睛亮得嚇人,像黑夜裏燃著的兩團火,灼熱、瘋狂,卻又帶著一股不肯熄滅的韌勁!
這眼神,逍遙子太熟悉了,熟悉到一看見,心口就傳來一陣尖銳的鈍痛。
二十八年前,他還叫趙子羽,剛滿二十歲,還是趙家無憂無慮的少莊主。可一場浩劫突如其來,王家那群披著人皮的畜生,連夜衝進趙家大宅,刀光劍影裏,爹孃倒在他麵前,鮮血染紅了他的衣擺。他親眼看著妹妹被拖進柴房,那撕心裂肺的哭喊,到如今還在他耳邊縈繞,再也沒能散去。他拚了半條命逃出來,趴在亂葬崗的屍堆裏,頂著的就是這樣一雙眼睛,對著冰冷的月亮,一字一句地發誓:王道權,老子就算做鬼,也要扒了你的皮,飲你的血,為趙家三十七口報仇雪恨!
逍遙子猛地閉上眼,胸口一陣窒息的疼,彷彿又迴到了那個血流成河的夜晚。那不是身上舊傷的疼痛,是心口那道二十多年都沒能癒合的傷疤,被人硬生生撕開,露出底下依舊鮮活的血肉,疼得他幾乎喘不過氣。
“師父,您知道嗎?我從來沒有感受過家的溫暖……”
熊淍的聲音從洞外飄進來,沙啞得像是被砂紙反複磨過,每一個字都沉甸甸的,狠狠砸在逍遙子的心尖上,震得他指尖發麻。
“我對父母的記憶,模糊得像一場夢……我不知道他們是誰,不知道他們在哪裏,甚至不知道他們是否還活著。我從小就被人丟棄在亂葬崗,靠啃樹皮、喝露水長大,被人罵野種,被人踩在腳下毆打,連哭都不敢哭出聲……”
逍遙子的手指微微蜷縮起來,指甲不自覺地收緊,連掌心的舊傷都被扯得發疼。
他知道!他太知道那種滋味了!那種半夜從噩夢中驚醒,下意識想喊一聲“爹”“娘”,卻隻能對著空蕩蕩的黑暗發呆的孤獨;那種看見別人一家團圓、歡聲笑語,自己卻隻能咬著牙轉過身,把滿心的羨慕和酸澀咽進肚子裏的委屈;那種被人肆意欺淩、毫無尊嚴,卻隻能拚命忍著眼淚,默默攥緊拳頭的無助。這些滋味,他嚐了整整二十八年,刻進了骨子裏,融進了血液裏,一輩子都忘不了!
“後來,我遇到了嵐,她是這世上唯一對我好的人……”
逍遙子聽到熊淍的聲音開始顫抖,帶著壓抑不住的哽咽,像是在拚命忍著即將奪眶而出的淚水,每一個字都帶著滾燙的溫度,也帶著刺骨的悲涼。
“她很善良,很溫柔,會把僅有的一塊粗糧分給我,會在我凍得發抖的時候,把自己的披風裹在我身上,會笑著叫我阿淍,說我不是沒人要的孩子。可就是這樣一個善良的人,卻被九道山莊的人殘忍殺害了!”
熊淍的聲音驟然拔高,帶著撕心裂肺的怒火,像是一頭受傷的孤狼,在漆黑的山林裏絕望嘶吼,宣泄著滿心的痛苦和恨意。
“九道山莊的人把我抓起來,折磨我,毆打我,把我當成玩物肆意踐踏!他們用燒紅的烙鐵燙我,用鋒利的刀子劃我,那種生不如死的滋味,我一輩子都不會忘記!還有王道權,那個喪盡天良的東西,是他下令殺了嵐!是他!我恨他!我恨不得扒他的皮,抽他的筋,喝他的血,讓他血債血還!”
逍遙子的手猛地攥緊,指甲深深嵌進掌心的皮肉裏,鮮紅的血液順著指縫緩緩滲出,滴落在冰冷的地麵上,暈開一小片刺目的紅。他卻渾然不覺,隻覺得心口像是被一把燒紅的烙鐵狠狠按住,疼得他渾身發顫。
王道權!
這個名字,是他心中最深的執念,是他一輩子都無法釋懷的仇恨。趙家上下三十七口人的鮮血,他亡命天涯二十八年的顛沛流離,岩鬆大哥為他擋的那致命一刀,全都是因為這三個字!這個名字,哪怕隻是在心裏想一遍,都能讓他渾身的血液沸騰,恨意滔天!
洞外的聲音漸漸低了下去,變成壓抑的嗚咽,像是一頭受傷的野獸,獨自躲在黑暗中,默默舔舐著自己流血的傷口,連哭泣都不敢放聲。那嗚咽聲,細碎而悲涼,聽得逍遙子喉間發哽,眼眶不自覺地發熱。
“師父……我真的很想知道,我的身世到底是什麽?我的父母到底是誰?他們為什麽要丟下我?為什麽我從小到大,要受這麽多的苦?為什麽善良的人,總是得不到好報?”
熊淍的聲音裏滿是迷茫和絕望,像是一個迷路的孩子,在黑暗中苦苦掙紮,卻找不到一絲光亮。那些接連不斷的問號,不僅問在空氣中,更問在逍遙子的心上,讓他想起了自己當年,也曾這樣絕望地質問過蒼天,質問過這不公的世道。
逍遙子的喉嚨像被什麽東西死死堵住,哽得生疼,連呼吸都變得困難起來。他想起了岩鬆,那個憨厚老實的采藥漢子。當年他被暗河殺手追殺,失足墜崖,是岩鬆救了他,把他背迴這個山洞,熬藥喂水,悉心照料了整整三個月。岩鬆明明跟他素不相識,卻願意為了保護他,擋下暗河殺手的致命一刀。他死在自己懷裏的時候,還死死攥著他的手,氣息微弱卻無比堅定地說:“活下去……替我們看看,這世道會不會變好……”
逍遙子的眼眶突然就熱了,滾燙的淚水在眼眶裏打轉,拚命忍著才沒有掉下來。二十八年了,他以為自己早就忘了眼淚是什麽滋味,以為自己早已被仇恨和顛沛磨得麻木不仁。他把自己活成了一塊冰冷的石頭,用冷漠做鎧甲,用無情當刀劍,以為這樣就可以百毒不侵,就可以不再受到傷害。
可那個叫岩鬆的采藥人,用一條命,在他這塊冰冷的石頭上砸開了一道縫。現在,又冒出這麽個叫熊淍的小子,跪在風雨裏,用一顆倔強的心,用一團灼熱的火,硬生生往那道縫裏燒,燒得他心口的冰,一點點開始融化。
“師父,我不想再任人魚肉,我不想再被人欺負,我不想再失去我在乎的人!”
熊淍的聲音再次響起,沙啞卻帶著一股子拚命的狠勁兒,那是絕境中的掙紮,是不甘於命運的呐喊,是哪怕粉身碎骨,也要逆天改命的決心!
“我想變強!我想變得很厲害,厲害到可以保護自己,厲害到可以為嵐報仇,厲害到可以查清自己的身世,厲害到可以不再受任何人的擺布,厲害到可以守住自己想守的一切!”
“師父,我知道您在考驗我,我知道您在看我的誠心!我求求您,收我為徒吧!”
“無論您讓我吃多少苦,受多少罪,無論您怎麽考驗我,我都不會放棄!哪怕是跪上十天十夜,哪怕是啃一輩子草根,我都心甘情願!我一定會好好學武,絕不會辜負您的期望,絕不會給您丟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