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日孤鋒 第85章：劍醒人未醒（下）

太陽，從破廟的縫隙裏照進來，又緩緩移走。

一天，就這麽過去了。

逍遙子的燒，半點沒退！

兩天，又過去了。

燒，依舊沒退！

熊淍急得嘴上都起了密密麻麻的水泡，嘴角也裂了口子，一說話就疼。他不敢離開破廟半步，生怕自己一走，暗河的人就會闖進來傷害師父；可他也不能就這麽幹看著，師父這麽一直燒下去，遲早會燒壞身子，甚至會……他不敢再想下去！

第三天，他終於忍不住了！

趁著逍遙子昏睡的空隙，他猛地衝出破廟，在附近的山林裏瘋了一樣找水！樹葉刮破了他的臉，樹枝劃破了他的衣服，他都渾然不覺，心裏隻有一個念頭——找到水，救師父！

終於，在一處山崖下，他找到了一條細細的溪流！他狂喜不已，趕緊摘下一片大大的樹葉，捲成杯子的樣子，一趟又一趟地往破廟跑，小心翼翼地把水喂給逍遙子喝。

可逍遙子喝不進去，水順著他的嘴角流出來，混著臉上的汗水，打濕了一整個枕頭。

熊淍急瘋了！

他趕緊撕下自己衣服的一角，浸滿了水，然後一點點潤濕逍遙子幹裂的嘴唇，潤濕他的舌頭，耐心地、強迫性地讓他嚥下去。

逍遙子的囈語，還在斷斷續續地繼續著，零零碎碎，不成句子。

熊淍就這麽守在床邊，把這些破碎的話語，一點點記在心裏，一點點拚湊起來，終於拚出了一個完整又殘酷的真相——

師父本名趙子羽，是蘭州趙家的少主。二十年前，王道權帶著人，一夜之間滅了趙家滿門，三十七口人，一個不留！師父僥幸逃了出來，被岩鬆大哥救了下來。可後來，岩鬆大哥為了保護師父，被暗河的人殘忍殺害！師父走投無路，隻能逃進暗河，隱姓埋名二十年，做了二十年的殺手，忍辱負重，隻為等一個報仇雪恨的機會！

王道權！

又是這個畜生！

熊淍坐在床邊，死死盯著師父慘白的臉，腦子裏反複迴響著這三個字，恨意像野草一樣瘋狂生長，幾乎要將他吞噬！

王道權滅了他的熊家，也滅了師父的趙家！

他們是同門師徒，更是同命相憐的孤兒！他們身上，都背著血海深仇，都有著不共戴天的仇人！

他握緊拳頭，指甲深深嵌進掌心，疼得鑽心刺骨，可這點疼，比起心裏的恨意，比起師父承受的痛苦，連萬分之一都不及！

第四天夜裏。

逍遙子的燒，終於退了！

熊淍緊繃了四天的心，終於稍稍放下，疲憊感瞬間席捲而來，他趴在床邊，不知不覺就睡著了，手裏還死死握著師父的手，生怕一鬆手，師父就會消失不見。

他做了個夢，夢見了嵐，夢見嵐笑著朝他跑來，甜甜地喊他“熊淍哥哥”，夢見她伸出軟軟的手，想要摸他的臉。

可她的手剛伸到他麵前，就突然碎了，碎成了一地冰冷的冰碴子，隨風飄散。

“嵐！”

熊淍猛地驚醒，渾身都是冷汗，心髒狂跳不止，大口大口地喘著氣。

就在這時，他感覺到有人輕輕握著他的手，溫度不高，卻很有力。

他猛地抬起頭，就看見逍遙子睜著眼睛，靜靜地看著他。

那雙眼睛，異常平靜，平靜得像一潭死水，看不出任何情緒。可熊淍知道，這平靜的表象底下，藏著二十年的血海深仇，藏著三十七條人命的冤屈，藏著無數個像今晚這樣的噩夢，藏著他從未展露過的脆弱與痛苦！

“師父……”熊淍開口，聲音沙啞得不像自己的，“您醒了？您感覺咋樣？還燒不燒？渴不渴？餓不餓？”

逍遙子靜靜地看著他，嘴角微微扯了扯，像是想笑，可最終還是沒能笑出來，臉上隻剩無盡的苦澀。

“你都聽見了？”他問，聲音依舊虛弱，卻異常清晰，一字一句，砸在熊淍心上。

熊淍下意識地點了點頭，又慌忙搖了搖頭，聲音哽咽：“聽見了一些……師父，您……”

“我本名叫趙子羽。”逍遙子打斷他的話，緩緩閉上眼睛，聲音平靜得像在說別人的故事，可熊淍卻能聽出裏麵的悲涼，“蘭州趙家，三十七口人，二十年前，一夜之間，全沒了。我爹，我娘，我妹妹，我嬸嬸，我堂弟……所有的親人，都死了。王道權那個畜生，帶著人，放火，殺人，燒殺搶掠，一個不留！”

熊淍的眼淚，又忍不住掉了下來，砸在兩人交握的手上，滾燙滾燙。

逍遙子再次睜開眼睛，看向他的眼神裏，帶著幾分複雜的情緒，有疼惜，有愧疚，還有說不清道不明的沉重：“你也是蘭州人。你身上那塊玉佩，我見過，那是蘭州熊家的東西。”

熊淍渾身一震，猛地抬頭看著逍遙子，眼裏滿是震驚，嘴唇動了動，卻說不出話來。

“你爹，叫熊振山。”逍遙子繼續說著，聲音越來越低，帶著無盡的緬懷與愧疚，“他是我爹最好的朋友，也是我的救命恩人。當年，趙家被滅門，是他從火場裏把我背出來，送到岩鬆那兒，然後他自己，又迴去救其他人，再也沒有出來過……”

熊淍的腦子，瞬間一片空白！

爹？他的爹，是師父的救命恩人？是為了救師父，才沒能活著出來？

“王道權滅你熊家，跟滅我趙家，是同一天。”逍遙子看著他，眼神裏的疼惜更甚，“你跟我，從來都是一樣的人，一樣背著血海深仇，一樣無家可歸。”

熊淍張了張嘴，想說什麽，喉嚨卻像被什麽堵住了似的，啥也說不出來，隻有眼淚，不停地往下淌。

逍遙子伸出手，輕輕拍了拍他的手背，聲音沙啞卻堅定：“所以，你明白嗎？我們師徒倆，這輩子，註定要去找王道權，做個了斷！要麽，他死；要麽，我們亡！沒有第三條路可走！”

熊淍狠狠地點了點頭，用力咬著牙，淚水模糊了雙眼，卻字字堅定，帶著滔天的恨意：“師父，我明白！我等這一天，也等了很久很久了！”

逍遙子看著他，臉上終於露出了一絲笑容，那笑容裏，有苦澀，有欣慰，還有一絲釋然：“好！等天亮了，我們就走！去蘭州，找王道權，算清楚這筆血海深仇的總賬！”

熊淍重重地嗯了一聲，緊緊握住師父的手，心裏像燃起了一團熊熊烈火，那是複仇的火焰，是活下去的希望！

就在這時，破廟外，突然傳來一聲輕微的腳步聲！

很輕，很輕，可在這寂靜得能聽見彼此呼吸的夜裏，卻聽得清清楚楚，像踩在人心尖上！

熊淍和逍遙子的臉色，同時變了！

有人來了！

而且，絕對不止一個！

熊淍猛地抓起身邊的劍，緩緩站起身，毫不猶豫地擋在逍遙子身前，死死盯著那扇破舊的廟門，渾身肌肉繃得緊緊的，像一張拉滿的弓，隨時準備戰鬥！

腳步聲，越來越近，越來越清晰！

然後，停了。

廟門外，傳來一個低沉的男人聲音，帶著幾分玩味，幾分戲謔，還有幾分冰冷的殺意：

“逍遙子，二十年不見，你居然還沒死呢？判官大人讓我帶個話——暗河，等你很久了。”

熊淍的心，瞬間又沉到了穀底！

暗河的人，還是追來了！

他緊緊握緊手裏的劍，牙齒咬得咯咯作響，死死盯著那扇破舊的廟門，渾身的血液，彷彿在這一刻，全都凍住了！

身後的逍遙子，緩緩坐了起來，目光死死盯著那扇廟門，原本平靜的眼神裏，瞬間布滿了冰冷的殺意，那殺意，濃烈得幾乎要溢位來，籠罩了整個破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