熊淍坐在旁邊,看著師父蒼白的臉,心裏翻江倒海,五味雜陳。他想起王道權,想起自己全家的血海深仇,想起自己一心想要報仇的執念。如果有一天,他真的殺了王道權,那王道權的兒女,會不會也像他恨王道權一樣,恨他一輩子?會不會也想找他報仇?
這仇,到底什麽時候是個頭?
他越想越亂,越想越害怕,渾身忍不住打了個寒戰,趕緊搖了搖頭,不敢再想下去。他現在不能退縮,為了爹孃,為了嵐,為了師父,他必須報仇,必須變得強大。
夜深了,火堆的火苗漸漸暗了下去,洞外的風也停了,濃霧也散了,一輪圓月掛在天空,又亮又大,清冷的月光透過藤蔓的縫隙,灑進洞裏,灑在逍遙子的臉上,灑在那把“殘陽”劍上,也灑在他手邊的“孤鋒”劍上。
“殘陽”劍泛著淡淡的紅光,“孤鋒”劍泛著冷冷的白光,一紅一白,相互映襯。熊淍看著這兩把劍,突然生出一種奇怪的感覺——這兩把劍,一把殘陽如血,一把孤鋒似霜;一把陪著師父,曆經風雨,一把跟著他,背負血海深仇。好像從一開始,它們就註定要在一起,註定要陪著他們師徒倆,走完這條充滿荊棘的路。
他伸出手,緊緊握住自己的“孤鋒”劍,劍柄的涼意傳來,卻讓他無比堅定。
師父的劍法,他要學會;師父走的路,他要接著走;師父沒報的仇,他來報;師父沒殺完的惡人,他來殺!
他抬起頭,看著洞外那清冷的月光,眼神裏的迷茫和困惑,一點一點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前所未有的堅定和狠勁。
王道權,你等著。
等我練成“刺陽”劍法,等我成為新一代的刺陽劍客,我定要親手取你狗命,為我全家報仇,為所有被你傷害過的人,討迴公道!
接下來的幾天,熊淍忙得腳不沾地,卻一點都不覺得累。
白天,天剛矇矇亮,他就悄悄鑽出山洞,去附近的山林裏找吃的、采草藥、打水。他憑著當年在九道山莊當藥奴時學的本事,辨認著各種草藥,專挑那些消炎、止血、補氣的采,小心翼翼地放進懷裏,生怕弄壞了。找吃的就沒那麽容易了,他隻能在山洞附近設定簡易的陷阱,運氣好的時候,能套到一隻兔子或者山雞,運氣不好,就隻能啃野果子、挖野菜充饑。
不管找到什麽吃的,他都把最好的留給逍遙子。兔子和山雞,他會生火烤得香噴噴的,把最嫩的肉撕下來,喂給師父吃,自己則啃剩下的骨頭和邊角料,就著野果子墊肚子。逍遙子看在眼裏,疼在心裏,好幾次讓他一起吃,他都笑著擺手,說自己不餓,吃野果子就夠了。
晚上,他就守在逍遙子身邊,一邊添柴,一邊聽逍遙子講劍法的訣竅,講江湖上的恩怨情仇。逍遙子的精神一天比一天好,從一開始隻能躺著,到後來能慢慢坐起來,再到能下地走幾步,甚至能握著劍,給他比畫幾個基礎的劍姿。可每次比畫完,他都會累得滿頭大汗,氣喘籲籲,臉色也會變得蒼白。
“老了,”一次比畫完,逍遙子靠在洞壁上,自嘲地笑了笑,語氣裏帶著幾分滄桑,“這條命,是從閻王爺手裏搶迴來的,得省著用了。”
熊淍趕緊遞上水,咧嘴笑了起來,笑得傻乎乎的:“師父不老,師父一點都不老!師父還能活一百年,還能教我練劍一百年!”
逍遙子看著他純真的模樣,忍不住伸出手,敲了敲他的腦袋,語氣寵溺:“一百年?那不成老妖怪了?你這小子,就會說好聽的。”
師徒倆就這麽有一搭沒一搭地聊著,山洞裏的日子,雖然苦,雖然累,卻有著前所未有的踏實和溫暖,那種相依為命的羈絆,在不知不覺中,變得越來越深。
第五天夜裏,熊淍正靠著洞壁,昏昏欲睡,突然,逍遙子猛地坐了起來,臉色凝重得嚇人,眼神裏滿是警惕。
熊淍瞬間清醒過來,手憑著本能攥緊劍柄,壓低聲音問:“師父,咋了?是不是有情況?”
逍遙子豎起一根手指,放在嘴邊,示意他別出聲,眼神緊緊盯著洞口的方向,耳朵豎得筆直,仔細聽著洞外的動靜。
熊淍也趕緊豎起耳朵,屏住呼吸。一開始,他什麽都沒聽到,隻有火堆的劈啪聲,還有逍遙子微弱的呼吸聲。可過了沒一會兒,他就聽到了一絲極其輕微的聲音——很輕,很遠,斷斷續續的,卻無比清晰。
不是野獸的嚎叫,也不是風聲,是人走路的腳步聲!
而且,不止一個人,是很多人的腳步聲!
逍遙子的臉色瞬間變了,壓低聲音,語氣急促:“走,馬上走!不能再待在這兒了!”
熊淍一愣,急忙說:“可是師父,您的傷還沒好,走不動路啊!”
“死不了!”逍遙子的語氣無比堅定,已經開始快速收拾身邊的東西,動作麻利得不像個重傷員,“那些殺手不是傻子,第一次搜不到,肯定會擴大搜捕範圍,然後殺個迴馬槍。這地方,已經不安全了,再不走,我們就真的插翅難飛了!”
熊淍不敢再多說,趕緊幫忙收拾東西,把草藥、野果子胡亂塞進懷裏,然後小心翼翼地扶起逍遙子,攙扶著他,慢慢挪到洞口,輕輕扒開藤蔓,鑽了出去。
洞外,月光皎潔,照得山林一片慘白,連地上的草葉都看得清清楚楚。遠處的山林裏,隱隱約約能看到火光跳動,還有人的喊叫聲,雖然很遠,卻透著一股淩厲的殺氣,讓人不寒而栗。
“這邊走!”逍遙子辨認了一下方向,壓低聲音,攙扶著熊淍的肩膀,朝著山更高、林子更密的地方鑽去。
兩人深一腳淺一腳地在山林裏穿行,不敢點火把,也不敢出聲,全靠皎潔的月光辨認方向。逍遙子的傷勢還沒好,走幾步就會大口喘氣,臉色變得更加蒼白,額頭上滲出密密麻麻的冷汗,可他卻咬著牙,不肯停下腳步。
熊淍心疼得不行,好幾次想讓他歇一會兒,可看著遠處越來越近的火光和喊叫聲,話到嘴邊,又嚥了迴去。他隻能用盡全身的力氣,攙扶著逍遙子,盡量讓他走得輕鬆一點,自己則深一腳淺一腳地踩在雜草和石頭上,腳踝被磨得生疼,也渾然不覺。
“師父,他們追過來了!喊叫聲越來越近了!”熊淍急得滿頭大汗,聲音都帶著幾分顫抖。
逍遙子咬了咬牙,眼神變得無比堅定,突然從懷裏掏出一個小小的瓷瓶,擰開瓶塞,倒出一顆暗紅色的藥丸,毫不猶豫地塞進嘴裏,嚼了嚼,嚥了下去。
沒過多久,神奇的事情發生了——逍遙子蒼白的臉色,竟然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紅潤起來,呼吸也變得平穩了許多,身上的氣息,也強盛了幾分。
“師父,這、這是什麽藥?這麽管用?”熊淍一臉震驚地問。
“莫離給的,保命的藥丸,”逍遙子深吸一口氣,站直了身子,語氣堅定,“能暫時壓製傷勢,提升幾分力氣,快走,這迴,我們能走得快一點了!”
兩人加快了腳步,在茂密的山林裏快速穿行,身後的喊叫聲和火光,漸漸變得遙遠,越來越模糊,終於,徹底消失在了身後的山林裏。
也不知道走了多久,天邊漸漸泛起了魚肚白,東方的天空,染上了一層淡淡的紅暈,天,快要亮了。
就在這時,逍遙子突然停下腳步,身子一晃,差點摔倒,熊淍趕緊扶住他。隻見逍遙子靠著一棵樹,大口大口地喘著氣,臉色又變得慘白如紙,剛才那股強盛的氣息,也瞬間消失得無影無蹤——藥效,過了。
“師父,您怎麽樣?您歇會兒,快歇會兒!”熊淍急得不行,趕緊扶著他,讓他靠在樹幹上,小心翼翼地給他擦了擦額頭上的冷汗。
逍遙子擺了擺手,喘著氣,緩緩抬起頭,朝著前方望去,突然,他愣住了,眼神裏滿是震驚和意外。
熊淍順著他的目光看去,也愣住了。
前方不遠處,有一座破舊的山神廟。廟門歪歪斜斜地掛在門框上,院牆塌了一半,院子裏長滿了齊腰深的荒草,看起來已經荒廢了很多年,破敗不堪。可就在那破舊的廟門口,卻站著一個人。
一個瘦削的老頭,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灰布長衫,頭發和胡須都花白了,背有幾分佝僂,卻依舊透著一股說不出的氣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