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裏,夜色漸濃,寒風卷著夜色,籠罩了整個城西。
嵐坐在城隍廟那尊殘破的香案邊,懷裏抱著那個破蒲團,依舊在等。她的耳朵,一直豎著,聽著廟門外的一舉一動,哪怕是一絲微弱的風聲,她都不會放過。
忽然,廟門被輕輕推開,一陣熟悉的腳步聲,慢慢走了進來,比走時沉了些,帶著難以掩飾的疲憊,還有一絲淡淡的血腥味,可嵐一下子就聽出來了——是淍哥,是她等了整整一天一夜的淍哥。
她的臉上,瞬間綻開了笑容,那笑容,像黑暗裏的一束光,驅散了所有的寒涼和孤寂,連眼睛裏,都泛起了淺淺的柔光,她連忙站起來,朝著腳步聲傳來的方向,輕輕走了過去:“迴來啦。”
“嗯,我迴來了。”熊淍的聲音很輕,帶著一絲疲憊,卻滿是溫柔,他快步走過去,扶住嵐的手,感受到她手心的冰涼,心裏一陣愧疚,“讓你等久了,對不起。”
嵐輕輕搖了搖頭,臉上的笑容依舊,沒有一絲抱怨:“不晚,你迴來就好。”
熊淍在她身邊坐下,把她輕輕攬進懷裏,感受到她單薄的身子,感受到她微微的顫抖,心裏的愧疚,更甚了。他從心口,摸出那枚磨了八年的石片——這枚石片,陪他走過了最黑暗的日子,是師父給的,也是他的念想。他拿出一根新搓的麻繩,小心翼翼地把石片係好,輕輕掛在嵐的頸間,石片貼著嵐的肌膚,帶著他心口的溫度。
嵐的手指,輕輕拂過石片的邊緣,圓形的石片,被磨得光滑細膩,中間有一個小小的孔,邊角缺了一小塊,那是歲月留下的痕跡,也是淍哥多年來,一直珍藏的證明。她的聲音,有些發顫,指尖也微微發抖,不是害怕,是喜悅,是失而複得的安穩:“這是……”
“等我尋到那塊真的,”熊淍輕輕握住她的手,語氣堅定,眼底滿是承諾,“這塊,就還給師父。現在,它先陪著你,替我陪著你,以後,我不會再讓你一個人等了。”
嵐沒說話,隻是把石片緊緊攥進掌心,貼在心口。隔著三層粗布,石片硌得她微微發疼,可她捨不得鬆手,一點都捨不得——這不是一塊普通的石片,這是淍哥的承諾,是她的念想,是黑暗裏,唯一的光。
就在這時,廟外忽然傳來一陣腳步聲,很輕,很碎,踏在青石板上,幾乎沒有聲音,可熊淍這輩子,都不會忘記這個腳步聲——那是那個慘白著臉的孩子,是判官身邊的人。
他的身體,瞬間繃緊,猛地握住了腰間的劍柄,眼神變得淩厲起來,把嵐緊緊護在身後,周身的氣息,瞬間變得冰冷,連呼吸,都放輕了幾分。
門被推開了。
逆光裏,站著那個熟悉的孩子,依舊是那張慘白的臉,沒有一絲血色,依舊是那兩團深不見底的黑眼睛,沒有絲毫情緒,像一潭死水,讓人不寒而栗。
孩子開口,聲音沒有絲毫起伏,平平淡淡,卻帶著一股徹骨的寒涼,穿透了廟內的寂靜:“判官爺爺讓我帶第二句話——”
他頓了頓,目光落在嵐的身上,黑沉沉的眼睛,沒有絲毫波動,卻讓嵐感到一陣刺骨的寒意:“嵐姑娘。”
他叫出了嵐的名字。
熊淍的心髒,像是被什麽東西猛然攥緊,疼得他幾乎喘不過氣,他握緊劍柄,指節發白,眼神淩厲地盯著那個孩子,渾身的殺氣,幾乎要溢位來——判官,終究還是不肯放過嵐。
“王爺的轎子,明日辰時,來接姑娘迴府。”孩子的聲音,依舊沒有絲毫起伏,一字一句,清晰地砸在兩人的心上。
“判官爺爺說——”
孩子頓了頓,黑沉沉的眼睛,依舊盯著嵐,語氣裏,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冰冷和決絕:“這次姑娘坐進去,就不會再出來了。”
說完這句話,他沒有再多停留,轉身就走,像上次一樣,走出三步,身形開始變淡,第五步,徹底化在濃濃的夜色裏,彷彿從未出現過一樣。
隻留下廟內,死一般的寂靜。
嵐攥著那枚石片,指尖冰涼,渾身微微發顫,石片硌得她心口生疼,可她沒有哭,一滴眼淚都沒有掉,哪怕心裏充滿了恐懼和不安,她也依舊強忍著,不肯在淍哥麵前示弱。
她抬起頭,朝著熊淍的方向,輕輕仰起臉,聲音很輕,很柔,卻帶著一種孤注一擲的期待,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淍哥,明天……你能陪我去嗎?”
熊淍握著劍柄的手,緊了又緊,指節發白,喉嚨發緊,想說“能”,想說“我會一直陪著你,絕不會讓你一個人去麵對那些危險”,可話到嘴邊,卻怎麽也說不出口。他知道,明天去王府,就是一場死局,他可以不怕死,可他怕,怕自己護不住嵐,怕自己再也不能陪著她,怕她真的像那個孩子說的那樣,再也出不來了。
他沒有迴答,隻是把嵐,更緊地攬進懷裏,彷彿要把她揉進自己的骨血裏,用自己的體溫,溫暖她冰涼的身體,也溫暖她恐懼的心。
廟外的夜,濃得像化不開的墨,伸手不見五指,寒風呼嘯,發出嗚嗚的聲響,像亡魂的嗚咽,又像絕望的嘶吼。
遠處,王府主宅的燈火,一盞盞亮了起來,刺破了濃濃的夜色,顯得格外刺眼。
其中有一盞,懸在最高的閣樓簷角,燈火搖曳,明明滅滅。
那是王道權的書房。
那盞燈,今夜亮了一整夜。
——
【下集完】
章末彩蛋·王爺的棋盤
王府,書房。
燭火搖曳,映著書房內的一切,王道權擱下手中的狼毫,狼毫上還沾著墨汁,他靠在椅背上,微微閉了閉眼,眉宇間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又帶著一絲誌在必得的淩厲。他緩緩睜開眼,目光落在案上攤開的那張手繪地圖上。
地圖上,用硃砂圈了十七處紅點——那是昨夜圍獵,他佈置的十七隊人馬,每一處,都經過了精心算計,隻為了將逍遙子和熊淍,一網打盡。其中十六處,已被他用墨筆輕輕勾去,代表著那些人馬,要麽已經撤退,要麽已經完成了任務,要麽,就是全軍覆沒。
隻剩最後一處。
城西亂葬崗。
他沒有勾,也沒有劃,隻是目光沉沉地盯著那個紅點,眼底掠過一絲複雜的情緒,沒人知道,他在想些什麽。
他端起案上的茶盞,吹開浮在水麵上的浮沫,淺淺啜了一口,茶水微涼,順著喉嚨滑下去,卻壓不住他周身的戾氣。“判官怎麽說?”他開口,聲音低沉,沒有絲毫起伏,卻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嚴。
書房的陰影裏,傳來一個低沉的聲音,看不清那人的模樣,隻能看到一個模糊的身影,躬身站立,語氣恭敬:“迴王爺,鄭謀已入彀,正如王爺所料,他果然按照我們的計劃,把嵐姑娘這枚餌,丟擲去了。”
王道權微微點了點頭,臉上沒有絲毫表情,彷彿這一切,都在他的預料之中。“趙子羽呢?”他又問,語氣依舊平淡,可眼底,卻掠過一絲冰冷的殺意。
“迴王爺,趙子羽重傷,已是殘命一條,不足為慮,翻不起什麽大浪了。”陰影裏的人,再次恭敬地迴答。
王道權放下茶盞,茶盞重重地落在案上,發出輕微的聲響,他看著窗外那片濃得化不開的夜色,眼底的淩厲,越來越濃。“那個孩子,”他忽然開口,語氣裏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複雜,“叫熊淍的,怎麽樣了?”
陰影裏的人,沉默了片刻,似乎沒想到王爺會突然問起這個孩子,他頓了頓,才恭敬地迴答:“迴王爺,熊淍已和逍遙子一同迴城,目前藏在城西雜貨鋪後院,暫無異動。”
王爺沒有說下去,隻是沉默著,目光依舊落在窗外的夜色裏,眼底的情緒,複雜難辨,沒人知道,他心裏在盤算著什麽。
他緩緩伸出手,把那張地圖慢慢捲起來,動作緩慢而優雅,然後小心翼翼地收進袖中,彷彿那不是一張布滿紅點的地圖,而是一件無比珍貴的寶物。
“明日辰時,備轎。”他開口,聲音低沉,帶著一股誌在必得的決絕,“按照計劃,去接嵐姑娘迴府。”
他頓了頓,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聲音很輕,像從齒縫裏擠出來的歎息,又像一句宣告,帶著無盡的算計和戾氣:“二十年了……”
“該收網了。”
燭火跳了一跳,映得他的影子,在牆上忽大忽小,猙獰而可怕。
案角那疊密信的最底下,壓著一張泛黃的舊箋,箋紙已經變得脆弱不堪,彷彿一碰就會碎掉,箋上隻有一行字,墨跡已經褪成了淺褐色,卻依舊清晰可辨:
“蘭州熊氏,闔府七十三口,除幼子熊淍外,均已伏誅。”
落款日期,是十八年前。
那一年,熊淍還沒被賣進九道山莊,還不知道世間的險惡,還擁有一個完整的家。
那一年,他還不知道自己的名字,不知道自己的身世,不知道,他這一輩子,都活在一場精心策劃的陰謀裏,不知道,他最大的仇人,就在這座王府裏,就在他即將踏入的地獄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