熊淍低下頭,緊緊攥著掌心那枚磨得光滑的石片——那是師父給他的,陪了他很多年,是他在黑暗裏,唯一的念想。“那我該恨他,還是該謝他?”他輕聲問,語氣裏滿是迷茫,恨他算計一切,恨他把所有人都當成棋子,可又忍不住謝他,謝他昨夜那道哨音,謝他給了他們一線生機。
逍遙子沒有立刻迴答,隻是抬起頭,望著遠處灰濛濛的天空。風從北邊灌過來,掀起他鬢邊幾縷灰白的碎發,露出額間深深的皺紋,那是歲月和滄桑,刻下的痕跡。
“恨和謝,”他緩緩開口,聲音裏帶著一絲沙啞,也帶著一種曆經世事的通透,“有時候,本就是一迴事。”
——
日頭一點點移到正南,陽光變得熾烈起來,卻照不進這片陰冷的亂葬崗,依舊透著刺骨的寒涼。
追兵撤了。
熊淍從旁邊的草叢裏探出頭,小心翼翼地張望,看見三裏外,最後一隊王府護院收起兵器,浩浩蕩蕩地收隊迴城。他們沒有搜亂葬崗,甚至刻意繞開了這片區域,彷彿這裏有什麽洪水猛獸,碰一下就會引火燒身。
不是沒發現,是不敢進。
熊淍滿心疑惑,不明白他們為什麽會刻意避開這片亂葬崗。逍遙子看著他疑惑的模樣,又看了看這片層層疊疊、無碑無墳的荒塚,眼底掠過一絲複雜的情緒,緩緩開口:“三十年前,暗河在這裏埋過一個人。”
他頓了頓,聲音低沉,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沉重:“一個判官親手殺的,卻不許任何人提起,不許任何人觸碰的人。”
熊淍等著下文,眼神裏滿是好奇和疑惑,可逍遙子卻沒有再說下去,隻是輕輕搖了搖頭,眼底的沉重,越來越濃。
他伸出手,撐著熊淍的肩膀,緩緩站起來,動作有些遲緩,每動一下,嘴角就會溢位一絲血絲,卻依舊語氣堅定:“迴城。”
“迴城?”熊淍愣住了,“師父,我們現在迴城,豈不是自投羅網?王府的人肯定還在搜捕我們。”
“嵐還在等你。”逍遙子看著他,眼底掠過一絲溫柔,語氣也軟了幾分,“她等了你一夜,不能再讓她等下去了。況且,我也該去見一個人,一個欠了二十年,也等了二十年的人。”
熊淍想問是誰,想問那個人是誰,想問師父為什麽要去見他,可他看著師父的眼睛,到了嘴邊的話,又硬生生嚥了迴去。他從師父的眼裏,看到了一種他從未見過的東西——不是仇恨,不是決絕,也不是悲涼,而是一層很薄很薄的、壓了三十年的水光,那是隱忍了太久的委屈和思念,稍不留意,就會決堤。
——
城西,雜貨鋪後院。
吳瘸子小心翼翼地把後門開了一條縫,左右張望了一番,確認沒人之後,才朝著外麵招了招手,壓低聲音喊:“淍小哥,快進來!沒人!”
熊淍連忙架著逍遙子,快步閃身進去,輕輕關上後門,後背已經被冷汗浸濕。後院裏堆著半人高的醃菜缸,醬色濃稠的汁水從缸沿溢位來,在泥地上淌成彎彎曲曲的細線,散發著一股濃鬱的醬香味,掩蓋了他們身上的血腥味和寒氣。
“莫大夫午後就到,他讓我給您帶句話。”吳瘸子壓低聲音,湊到逍遙子身邊,眼神裏滿是謹慎,生怕被人聽見,“他說:‘二十年前那筆賬,該算算了’”
逍遙子沒有絲毫驚訝,彷彿早就預料到了這句話,他靠著醃菜缸,慢慢坐下來,動作有些吃力,臉色也變得更加蒼白,緩緩開口:“他知道我還活著。”語氣平靜,沒有驚訝,也沒有意外,隻有一種塵埃落定的坦然。
“莫大夫從沒當您死了。”吳瘸子歎了口氣,語氣裏滿是感慨,“這二十年來,他每年清明,都會去亂葬崗給您燒紙,哪怕所有人都說您已經死了,他也從來沒有放棄過,一直堅信,您總有一天會迴來。”
逍遙子沒說話,隻是緩緩抬起自己的雙手——這雙手,曾經握過劍,曾經救過人,可二十年前,這雙手,也沾滿了血。其中有十九個人的死,都與莫離有關——不是他殺的,可他們,卻因他而死,因他替暗河執行的任務,而丟了性命。
那是他替暗河執行的最後一次任務——刺殺武當掌教。
他失手了。
失手的原因,不是他武功不濟,不是他計劃不周,而是他在最後一瞬,看見武當掌教身邊,站著一個七八歲的孩子,紮著總角,手裏捧著一柄小小的桃木劍,眼神清澈,滿臉崇拜地看著掌教。
就是那一眼的遲疑,讓他錯失了刺殺的機會,也讓那個孩子,成了暗河的眼中釘,最終被暗河滅口。
而那個孩子,是莫離的獨子,是莫離這輩子,唯一的牽掛。
院子裏靜得可怕,隻有醃菜缸裏汁水冒泡的聲音,一聲又一聲,敲在每個人的心上。
“他會來殺你嗎?”熊淍忍不住開口,語氣裏滿是擔憂,他攥緊了腰間的劍柄,隻要莫離敢對師父動手,他就算拚了這條命,也要護師父周全。
逍遙子輕輕搖了搖頭,眼底掠過一絲悲涼,也帶著一絲篤定:“他若想殺我,二十年前,就動手了。那時候,他有無數次機會,可他沒有。”
他頓了頓,聲音低沉,帶著一絲隱忍的愧疚:“他隻是在等,等我活著迴來,親口告訴他——他兒子死前,說的最後一句話是什麽。他等這句話,等了二十年。”
熊淍攥緊劍柄的手,微微鬆了鬆,他看著師父愧疚的模樣,想說些什麽安慰的話,可話到嘴邊,卻又不知道該說些什麽,隻能沉默著,陪在師父身邊。
——
未時三刻,莫離來了。
他比熊淍記憶中,老了太多太多。六十出頭的人,脊背佝僂得像一棵被狂風壓彎的老樹,彷彿一陣風就能吹倒,胡須全白了,稀稀拉拉地掛在瘦削的下頜上,臉上布滿了深深的皺紋,那是歲月和悲傷,刻下的痕跡。可隻有那雙眼睛,依舊亮得驚人,像深潭底埋了三十年的冷玉,被水磨去了所有的棱角和戾氣,隻剩一片溫潤的悲涼。
他沒帶藥箱,身上隻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粗布長衫,手裏,隻帶來一壺酒,一個酒杯。
兩個老人,就那樣對坐在醃菜缸之間,地上鋪著一塊破舊的麻布,誰都沒有先開口,院子裏靜得可怕,隻有風吹過枯草的聲音,和醃菜缸裏汁水冒泡的聲音。
莫離拿起酒壺,沒有倒酒,先給自己滿了一杯,酒液渾濁,泛著淡淡的黃色,他端起酒杯,沒有看逍遙子,一飲而盡,辛辣的酒液滑過喉嚨,嗆得他微微咳嗽,眼眶卻瞬間紅了一圈。
“那年的事,我查清楚了。”莫離放下酒杯,聲音沙啞,每一個字,都像是從喉嚨裏擠出來的,帶著無盡的悲傷和隱忍,“你兒子,不是你殺的。武當掌教,也不是你殺的。”
逍遙子端起酒杯的手,微微發顫,他看著莫離,眼底的愧疚,幾乎要溢位來:“莫離,我……”
“是暗河。”莫離打斷他的話,語氣陡然變得淩厲起來,眼底的悲涼,瞬間被恨意取代,可那恨意,卻不是對著逍遙子的,“從頭到尾,都是暗河搞的鬼。他們利用你,利用你的愧疚,利用你的武功,替他們掃清障礙,事成之後,又要殺人滅口,連一個孩子,都不肯放過!”
他再次端起酒杯,一飲而盡,放下酒杯時,力道太大,酒杯重重地砸在地上,發出清脆的聲響,碎成了幾片。“我兒子那柄桃木劍,劍柄裏藏了半張殘方。他不知道那是什麽,隻當是他師父給的護身符,日日帶在身上,寶貝得不行。”
莫離的聲音軟了下來,眼底的恨意褪去,隻剩下深深的思念和悲涼,眼淚終於忍不住,在眼眶裏打轉,卻依舊倔強地沒有掉下來:“判官找那東西,找了二十年。他找的不是寒月殘方,是殘方背麵,暗河叛逃者的名單。”
他抬起頭,看著逍遙子的眼睛,一字一句,說得無比清晰:“名單上,有你。也有我。我們都被判官騙了,騙了整整二十年。”
院子裏,再次陷入了漫長的寂靜,久到醃菜缸裏滲出第一滴暮色的露水,滴在地上,發出輕微的聲響。
逍遙子緩緩放下酒杯,酒杯裏的酒,一口都沒動,他看著莫離,眼底滿是愧疚和心疼,聲音沙啞得不成樣子:“你兒子死前,隻說了一句話。”
莫離的身體猛地一僵,脊背繃得筆直,他死死盯著逍遙子,眼眶裏的眼淚,終於忍不住,順著臉頰滑落,滴在破舊的麻布上,暈開一小片濕痕,他哽咽著,說不出一句話,隻是用力點了點頭,等著逍遙子的下文——這句話,他等了二十年,等得頭發都白了,等得心都碎了。
“他說,爹,我學會了。”逍遙子的聲音很輕,帶著一絲哽咽,彷彿又看到了那個紮著總角、捧著桃木劍的孩子,“他手裏攥著那柄桃木劍,劍尖指著天,笑得特別開心,像在向你炫耀,他學會了師父教他的本事,再也不是那個需要你保護的小孩子了。”
莫離低下頭,肩膀控製不住地發顫,枯瘦的手死死攥著地上的麻布,指節泛白,喉嚨裏堵著沉悶的嗚咽聲,半聲都沒漏出來,隻有眼淚,像斷了線的珠子,不停地下落,砸在地上,也砸在熊淍的心上。
熊淍悄悄轉過身,輕輕帶上了後門,把這片盛滿悲傷和愧疚的暮色,留給了兩個飽經滄桑的老人。他知道,有些傷痛,隻能自己慢慢癒合,有些虧欠,隻能用餘生,慢慢償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