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光下,逍遙子的白發被鮮血糊成一綹一綹,緊緊貼在額前,臉上滿是血汙,看不清神情,可他握劍的手,依舊沒有鬆開,血順著劍鋒往下淌,滴落在地上,濺起細小的血花。他整個人像從血池裏撈出來的一樣,狼狽不堪,可那雙眼睛,卻依舊很靜,像深冬結了冰的湖麵,平靜之下,藏著無盡的牽掛與決絕——就像他第一次見到這孩子時,把孤鋒劍遞到他手裏,輕聲說:“劍不是兇器,是你心裏的路,是你用來保護自己、保護想保護的人的底氣。”
“師父……”熊淍的聲音裏裹著哽咽,淚水終於忍不住滑落,砸在窗沿上,碎成一片冰涼。
“少廢話。”逍遙子抬起手,一掌拍在他的腰側,順勢把他推了出去,語氣依舊嚴厲,眼底卻藏著一絲溫柔與不捨,“活著,一定要活著。”
熊淍摔進窗外的垃圾堆裏,腐臭的菜葉、煤灰瞬間糊了他一臉,刺鼻的氣味嗆得他直咳嗽。可他下意識地死死護著背上的嵐,用自己的脊背先著地,“砰”的一聲悶響,震得他眼前發黑,胸口翻湧著一股腥甜,幾乎要吐出來。
他掙紮著爬起來,不顧身上的疼痛與汙穢,立刻抬頭望向視窗。
逍遙子最後一個躍出視窗,可他的身形在空中猛地一僵——一支冰冷的箭,從視窗疾馳射出,精準地貫穿了他的右肩,箭尖從胸前透出,月色下,閃著妖異又冰冷的寒光,鮮血順著箭桿往下淌,瞬間染紅了他的衣衫。
他落地時踉蹌了一下,單膝跪地,手中的孤鋒劍撐在地上,才勉強沒有倒下,肩膀的傷口血流如注,疼得他額頭滲出細密的冷汗,可他的脊背,依舊挺得筆直,沒有一絲彎曲。
熊淍瘋了一樣撲過去,死死扶住他的胳膊,聲音裏滿是絕望與恐懼:“師父!師父你怎麽樣?你別嚇我!”
“沒死。”逍遙子撐著劍,緩緩站起來,肩胛的傷口被牽動,疼得他眉頭幾不可察地皺了一下,卻連一聲痛哼都沒有發出,隻是抬眼掃了眼巷子深處,語氣凝重,“走,他們還會追上來,我們不能停。”
話音剛落,視窗就探出數道黑影,弓弦繃緊的咯吱聲連成一片,密密麻麻,刺耳至極。
箭雨破空而來,帶著淩厲的風聲,密密麻麻,避無可避。
熊淍來不及多想,拖著逍遙子就往巷子深處躲,嵐從他的背上滑了下來,虛弱地靠牆坐著,臉色依舊慘白,可她卻忽然睜開了那雙失明的眸子,定定地望向夜空,像是能看見什麽別人看不見的東西,指尖微微發抖,語氣裏滿是不安。
“有人來了。”她說,聲音很輕,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篤定。
“什麽?”熊淍心頭一緊,下意識地握緊了手中的半截斷劍,警惕地望向四周。
“很多人,腳步聲很輕,很密。”嵐的手指無意識地摳著牆上的牆皮,指甲都快要摳斷了,語氣裏的不安越來越濃,“還有一個……很冷很冷的人,比王府裏所有的人都冷,那種冷,不是天氣的冷,是從骨頭縫裏透出來的,讓人渾身發毛。”
逍遙子的臉色瞬間變得慘白,猛地抬頭,望向巷子盡頭,眼神裏滿是凝重與警惕——他知道,那個讓嵐感覺到極致冰冷的人,是誰。
巷子盡頭,不知何時多了一頂青呢小轎,四個轎夫麵色蠟黃,雙目無神,站在那裏一動不動,渾身沒有一絲生氣,不像是活人,倒像是四個被操控的木偶。轎簾低垂,嚴嚴實實,看不清裏麵坐的是誰,可那股陰冷的氣場,卻像臘月裏的穿堂風,狠狠刮過,吹得人脊背發涼,渾身汗毛倒豎。
轎中人沒有出聲,沒有動,彷彿根本不存在一樣。
可熊淍聽見了,那是一種從喉嚨深處擠出的、嘶啞破碎的笑聲,沙啞又詭異,像砂石打磨鐵鏽,又像鈍刀慢慢刮過骨頭,刺耳至極,聽得人頭皮發麻,心底發寒。
判官。
暗河的判官,那個殺人不眨眼、手段殘忍至極的魔鬼,那個師父叛出暗河後,一直追殺師父的人。
熊淍的心髒猛地一沉,下意識地握緊了手中的半截斷劍,指節因為用力而發白,連指尖都在發抖。他下意識地把嵐護在身後,又擋在逍遙子身前,單薄的脊背繃得筆直,像一株在狂風暴雨中頑強挺立的小樹——哪怕他心裏很怕,哪怕他知道自己根本不是判官的對手,可他不能退,也無路可退。
巷口,是王府源源不斷湧來的高手,刀光劍影,殺氣騰騰;巷尾,是暗河最可怕的判官,陰冷詭異,防不勝防;頭頂,是連綿不絕的箭雨,避無可避;腳下,是阿土和阿福還沒有冷透的屍體,是他們用命換來的逃生機會。
他才十七歲。
他還沒有來得及好好孝敬師父,還沒有來得及對師父說一聲謝謝;他還沒有來得及兌現對嵐的承諾,還沒有來得及給她一個安穩的家;他還沒有來得及查清爹孃的死因,還沒有來得及為爹孃報仇雪恨;他還沒有來得及報答阿土和阿福的恩情,還沒有來得及對他們說一句感激。
他不能死,絕對不能。
“小子。”逍遙子的手輕輕搭在他的肩上,掌心滾燙滾燙的,像一塊燒紅的鐵,燙得熊淍渾身一震,“孤鋒劍,給你了。”
熊淍猛地迴頭,眼裏滿是震驚與不解,淚水再次模糊了雙眼:“師父,我不能要,這是你的劍,是陪了你二十年的劍……”
逍遙子沒有說話,隻是用盡最後一絲力氣,把那柄還在滴血的孤鋒劍塞進他的手裏。劍柄上,還殘留著師父掌心的溫度,殘留著師父的鮮血,溫熱的,和他自己掌心的血混在一起,暗紅一片,再也分不清誰是誰的血,也再也分不開彼此的羈絆。
“拿著,別迴頭。”逍遙子輕輕推開他,自己獨自轉身,一步步走向那頂青呢小轎,肩胛上的箭還在不住顫抖,傷口的血還在不停流淌,每走一步,都異常艱難,卻異常堅定,像二十年前那個決絕叛出暗河的少年,眼裏滿是決絕,沒有一絲退縮,“判官,二十年了,我們之間的賬,也該算算了。”
轎簾,終於掀開了一角。
裏麵的人沒有出來,隻傳出一聲幽幽的歎息,聲音陰冷詭異,帶著一絲嘲諷與感慨:“趙子羽,你老了,再也不是二十年前那個意氣風發、無所畏懼的少年了。”
“你也沒年輕過。”逍遙子的聲音平靜而堅定,沒有一絲波瀾,卻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底氣,“二十年前,你沒能殺我,二十年後,你依舊殺不了我。”
判官又笑了,這次的笑聲更長,更詭異,更刺耳,像夜梟在墳場裏發出的哀號,聽得人毛骨悚然:“那孩子,是熊家的餘孽吧?難怪你捨得拚命,難怪你捨得把孤鋒劍給他,原來,你是想護著熊家的最後一點血脈。”
逍遙子沒有迴答,也不需要迴答。
他緩緩迴頭,深深地看了熊淍一眼。
那一眼很長,很長,長得像二十年的師徒情誼,長得像三百裏的逃亡之路,長得像千言萬語,卻又什麽都沒有說。那一眼裏,有牽掛,有不捨,有囑托,有期盼,還有一絲決絕——把所有說不出口的話,所有放不下的牽掛,都揉碎了,塞進這一瞥裏,千言萬語,最終隻化作三個字的分量——
保重。
別迴頭。
走你自己的路,好好活著。
然後,他緩緩轉迴去,握緊手中的斷劍(此處應為無劍,修正為:空著的手緩緩握緊,周身氣息愈發淩厲),一步步走向那頂青呢小轎,再也沒有一絲猶豫。
熊淍站在原地,手裏緊緊攥著那柄孤鋒劍,攥得虎口再次崩裂,鮮血順著劍鋒往下淌,一滴,兩滴,砸在地上,和阿土、阿福的血匯在一起,暗紅一片,再也分不開,也再也抹不去。
嵐輕輕伸出手,拉住了他的衣角,指尖微微發抖,聲音裏滿是不安與無助:“淍哥,我們……我們走嗎?師父他……”
熊淍沒有迴答,也說不出話來。
他抬起頭,目光死死盯著師父越來越遠的背影,盯著巷口再次湧來的王府護衛,盯著巷尾那頂陰森詭異的青呢小轎,盯著頭頂那輪冷得像寡婦眼的月亮。月光灑在他的臉上,映著他臉上的血汙與淚水,狼狽又倔強。
他緩緩把孤鋒劍橫在胸前,劍鋒冰冷,卻帶著師父掌心的溫度,帶著阿土和阿福的期盼,帶著他活下去的決心。
“走。”他說,聲音沙啞得不成樣子,卻異常堅定。
可他沒有動。
他就站在那裏,一動不動,目光死死盯著師父的背影,一遍又一遍地告訴自己,要走,要帶著嵐活下去,不能辜負師父的期望,不能辜負阿土和阿福的犧牲。
可他的腳,像灌了鉛一樣沉重,怎麽也邁不開一步。
他在等,等師父迴頭,等師父再看他一眼,等師父告訴她,他們還能一起走,還能一起活下去。
逍遙子始終沒迴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