秘獄外的長巷,月光冷得像寡婦的眼。
逍遙子一劍震開左側撲來的護衛,劍鋒迴撤時帶起的血珠濺在他臉頰,冰涼刺骨。他胸口劇烈起伏著,呼吸亂得像破風箱,每吸一口都牽扯著肋下舊傷,疼得他後槽牙暗暗發緊。熊淍背著嵐緊隨其後,寬厚的脊背繃得筆直,每一步踩在黏膩的青石板上,都能感覺到腳下的濕滑與溫熱——那板縫裏滲的不是水,是今夜第三個奴隸咽氣前,拚盡最後力氣嘔出的血,腥氣直往鼻腔裏鑽,嗆得他喉嚨發疼。
“師父!”熊淍的聲音裏裹著顫音,瞳孔驟然縮成針尖。
巷口不知何時多了五個人,悄無聲息,像從陰影裏鑽出來的鬼魅。
和剛才那些隻會吆喝、畏首畏尾的護衛截然不同。這五個人往那兒一站,連巷子裏的風都像是被掐斷了去路,硬生生繞著走。腰間的刀雖未出鞘,那股濃得化不開的殺氣,卻像浸了水的棉襖,沉甸甸壓在每個人心口,悶得人喘不上氣,連指尖都在發涼。
領頭的是個絡腮胡漢子,四十出頭的年紀,虎口處的老繭堆得比刀柄還厚,一看就是常年握刀、殺人如麻的主兒。他掃了眼逍遙子劍尖滴落的血珠,嘴角撇出一抹冷硬的弧度,開口時聲音像砂石磨過鈍刀,沙啞又刺耳:“暗河叛徒趙子羽,王爺有令,要活的。”
“那另外兩個呢?”他身後一個瘦臉漢子探頭問,眼神掃過熊淍和他背上的嵐,滿是殺意。
絡腮胡眼皮都沒抬一下,語氣淡得像在說一件無關緊要的小事,卻透著徹骨的狠戾:“死的,省糧食。”
話音未落,“錚”的一聲脆響,長刀已然出鞘。
這一刀沒有半分花哨招式,唯有一個“快”字——快得隻剩一道寒光,快得逍遙子隻來得及下意識橫劍格擋。火星驟然濺起,燙得他眼睫發顫,“鐺”的一聲悶響震得他耳膜嗡嗡作響,腳下的青磚當場裂成三瓣,整個人被那股巨力硬生生震退三尺,靴底在青石板上磨出兩道焦黑的痕跡,小腿發麻,幾乎站不穩。
熊淍的雙目瞬間赤紅,血絲爬滿了眼白,拳頭攥得咯吱作響,指甲深深嵌進掌心,滲出血絲也渾然不覺。
他看得清清楚楚,師父握劍的手在不住發抖,虎口已然崩裂,鮮紅的血順著劍鍔往下淌,一滴滴落在地上,和那些奴隸的血混在一起,暗紅一片,再也分不清誰是誰的血。那是他最敬重的師父,是護了他十幾年的人,如今卻為了護他和嵐,被逼到這般境地。
“走。”逍遙子的聲音依舊平靜,像在說今夜風大,可隻有他自己知道,每說一個字,都要忍著胸口翻湧的劇痛,喉間早已湧上一股腥甜,被他硬生生嚥了迴去——他不能倒,更不能讓徒弟看出他的狼狽。
“我不——”熊淍急得嘶吼,他怎麽能丟下師父,自己帶著嵐逃走?
“你背著她,能打?”逍遙子打斷他,眼神銳利如刀,卻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急切與囑托,“你走,帶著她活下去,纔算沒白費我護你一場。”
熊淍死死咬住後槽牙,牙齦被咬得滲出血來,腥甜味在口腔裏蔓延。他迴頭看了眼趴在肩頭的嵐,她的臉白得像一張薄紙,呼吸輕得像秋末最後一片要飄落的葉子,連眉頭都皺得輕輕的,像是在承受著無盡的痛苦。他不能讓嵐有事,更不能辜負師父的期望。
他猛地轉身,邁步就往巷尾走。
每一步都像踩在自己心尖上,疼得他幾乎直不起腰,後背的肌肉繃得發僵,連呼吸都帶著顫抖。他能感覺到師父的目光落在他背上,沉重又不捨,可他不敢迴頭,哪怕一秒鍾都不敢——他怕自己一迴頭,就再也邁不開腳步,就會不顧一切衝迴去,和師父並肩作戰,哪怕最終一起死在這裏。
身後,刀風再次響起,淩厲又急促。
熊淍聽得清清楚楚,那是師父的孤鋒劍在嘯叫——這把劍跟了師父二十年,殺人無數,從未出過這般淒厲的聲響,像瀕死的馬在絕望嘶鳴,像斷弦的弓在無聲嗚咽,更像師父把所有的生機都豁出去,隻為給他們爭取一絲逃亡的機會,孤注一擲,毫無退路。
巷子彷彿沒有盡頭,漫長又陰森,血腥味越來越濃,嗆得人頭暈目眩。
又有兩個奴隸倒了下去。一個後背中刀,鮮血瞬間染紅了破舊的衣衫,他撲倒在地時,手還下意識地往前伸,指尖死死摳著青石板,像是要抓住前麵那扇虛無縹緲的逃生之門,眼裏滿是不甘與渴望;另一個被長刀直接穿胸,鮮血噴湧而出,可他臨死前,卻拚盡最後一絲力氣,死死抱住了敵人的腿,喉嚨裏滾出破碎又微弱的音節:“走……走啊……快逃……”
熊淍的心髒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狠狠攥住,疼得他幾乎窒息。他認識這個抱住敵人腿的奴隸,他叫阿福,是九道山莊的馬奴,左腳有舊傷,走路一瘸一拐,平日裏最是不起眼,誰都能踹他兩腳,誰都能欺負他,可他卻從來沒有抱怨過一句。
可此刻,他抱住那條腿的手,五個指頭全都摳進了敵人的肉裏,哪怕敵人一刀刀砍在他背上,刀刃劃破衣衫,濺起血肉,他愣是沒有鬆開分毫,硬生生撐了三刀。
就這三刀的工夫,夠熊淍衝出三丈遠,夠逍遙子轉身擋下身後致命的一擊,也夠嵐從昏迷中悠悠轉醒,睜開那雙失明的眸子,看見滿世界的暗紅血色,看見那個背著她、脊梁挺得像出鞘長刀的少年,拚盡全力護著她逃生。
“淍哥……”她的聲音弱得像夢囈,帶著一絲顫抖,指尖下意識地抓住了熊淍的衣襟,像是抓住了最後一根救命稻草。
“別說話,嵐。”熊淍的喉嚨像堵了一塊燒紅的炭,又幹又疼,聲音沙啞得不成樣子,眼眶裏的淚水在打轉,卻被他硬生生逼了迴去,“我們快出去了,我帶你去找大夫,有個姓莫的老頭,師父說他醫術高超,他一定能救你,一定能……”
他說不下去了,喉間的哽咽堵得他發不出聲音。因為他看見不遠處,阿土也倒在了血泊裏。
阿土是那個從不說話的老實人,每天最早起床,最晚休息,幹最苦最累的活,卻從來沒有一句怨言。分給他的黑饃,他總捨不得吃,偷偷塞給生病的小啞巴,自己則靠著挖野菜勉強充饑。他性子木訥,不善言辭,卻總在沒人看見的時候,悄悄幫他和師父做事。
可此刻,阿土正擋在他的身後,胸口透出一截冰冷的刀尖,鮮血不是緩緩流淌,而是像被捅破的水囊一樣,噴湧而出,染紅了他破舊的衣衫,也染紅了腳下的青石板;
可他沒有倒。
他艱難地轉過頭,目光落在熊淍身上,嘴唇微微動了動,沒有發出任何聲音,可那口型,熊淍看得清清楚楚,刻進了骨子裏——
“跑。”
一個字,耗盡了他所有的力氣。說完,他猛地撲向那個持刀的統領,整個人像一塊沉重的石頭,狠狠砸進激流之中,死死箍住了對方的腰,牙齒毫不猶豫地咬在對方的肩頸處,用盡全身力氣撕扯著,活像一頭被逼到絕境、臨死反撲的野獸,眼裏滿是決絕。
統領吃痛,發出一聲怒吼,手中的長刀一次次砍在阿土的背上,每一刀都力道十足,可阿土的嘴,卻始終沒有鬆開,直到氣息徹底斷絕,身體漸漸軟了下去,牙齒依舊死死咬著對方的皮肉。
熊淍沒有哭,也沒有嘶吼。
他忘了怎麽哭,也知道,此刻的眼淚毫無用處。在九道山莊的那些年,他見過太多的生死離別,也早就學會了一件事:眼淚救不了任何人,眼淚換不迴一條命,隻有手中的刀,隻有足夠強大,才能保護自己想保護的人,才能活下去。
可他手裏沒有刀。
他隻有師父塞給他的半截斷劍,鏽跡斑斑,毫無殺傷力;還有一個奄奄一息的嵐,一個需要他拚盡全力去保護的人。他的肩膀很沉,沉得快要扛不住,可他不能倒,絕對不能。
巷尾,終於到了。
逍遙子拚著硬受對方一掌,那一掌結結實實拍在他的左肋,骨骼碎裂的“哢嚓”聲,隔著衣衫都聽得清清楚楚,刺耳又揪心。他悶哼一聲,嘴角溢位的不是一線血珠,而是一大口鮮紅的血,濺在熊淍的後頸上,滾燙滾燙的,燙得熊淍渾身一哆嗦,心髒像是被燙穿了一個洞。
但逍遙子沒有停。
他咬著牙,抬起腿,狠狠踹向秘獄高處那扇鏽跡斑斑的鐵窗。
一腳,鐵窗紋絲不動,震得他腿骨發麻;
兩腳,鐵窗微微變形,螺絲發出刺耳的鬆動聲;
第三腳,“哐當”一聲脆響,鐵框徹底變形,窗栓崩飛出去,夜風猛地灌了進來,帶著後巷垃圾堆的腐臭氣息;也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屬於生路的氣息。
“走。”逍遙子伸出手,抓住熊淍的後領,用盡最後一絲力氣,把他連人帶嵐一起推向視窗,聲音裏滿是疲憊,卻依舊帶著不容置疑的堅定。
熊淍攀上窗沿,身體頓了頓,還是忍不住迴頭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