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隻手蒼白得沒有一絲血色。
手指修長,骨節分明,指甲是詭異的漆黑色,像是塗了墨,又像是在棺材裏浸泡了百年,染上了不祥的顏色。它緩緩從棺材裂縫裏伸出,五指張開,然後……輕輕按在了棺材蓋上。
“哢嚓。”
一聲輕響。
血玉棺材蓋上的裂縫,瞬間蔓延開來,像蛛網一樣爬滿了整個棺材蓋。緊接著,棺材蓋轟然碎裂,化作無數暗紅色的碎片,嘩啦啦地掉在地上。
棺材裏的東西,坐了起來。
熊淍的呼吸在這一刻徹底停止。
那是一個人。
或者說,曾經是一個人。
他穿著一件已經破爛不堪的黑色長袍,袍子上繡著複雜的暗金色紋路,雖然破舊,卻依舊能看出當年的華貴。他的頭發很長,一直垂到腰際,卻是詭異的灰白色,像是一夜之間耗盡了所有生機。
最駭人的是他的臉。
那是一張中年男人的臉,五官英挺,本該是威嚴的相貌,可整張臉卻呈現出一種死灰般的顏色,沒有半點活人的氣息。他的眼睛是閉著的,眼窩深陷,顴骨高聳,嘴唇幹裂發紫,像是一具在棺材裏躺了百年的古屍。
可偏偏,他的胸口在起伏。
他在呼吸。
雖然很慢,很輕,但確確實實在呼吸。
一個在棺材裏躺了百年的人,在呼吸?
熊淍的後背已經被冷汗徹底浸透。他死死盯著棺材裏坐起來的那個人,握著劍的手都在微微發抖。不是因為害怕,而是一種源自靈魂深處的戰栗——這個人身上散發出來的氣息,太恐怖了。
那不是殺氣。
也不是死氣。
而是一種……難以形容的、彷彿能吞噬一切光明的、純粹的“惡”。
就在熊淍心神劇震時,那八具幹屍突然動了。
它們不再攻擊熊淍,而是齊刷刷地“跪”了下來——雖然身子還被鐵鏈捆在青銅柱上,可它們的頭顱卻深深低下,眼窩裏的鬼火劇烈跳動,像是在朝拜,又像是在恐懼。
棺材裏的人緩緩睜開了眼睛。
那是一雙……什麽樣的眼睛啊。
瞳孔是暗紅色的,像兩團燃燒的鬼火,深處卻是一片空洞,沒有任何情緒,隻有無盡的冰冷和死寂。他轉動眼珠,緩緩掃視四周,目光所及之處,空氣都彷彿凝固了。
最後,他的視線落在了熊淍身上。
那一瞬間,熊淍感覺自己像是被一頭遠古兇獸盯上了,渾身上下每一寸麵板都在刺痛,血液都要凍結了。他想逃,可雙腿像是灌了鉛,根本抬不起來。
“趙家……血脈……”
棺材裏的人開口了。
聲音嘶啞、幹澀,像是兩塊生鏽的鐵片在摩擦,每一個字都透著一股腐朽的氣息。他盯著熊淍,暗紅色的瞳孔裏閃過一絲疑惑,然後是……貪婪?
“不對……不是純血……摻雜了別的東西……”
他緩緩抬起那隻蒼白的手,朝著熊淍的方向,虛空一抓。
熊淍隻覺得一股無法抗拒的吸力猛地傳來,整個人不受控製地向前飛去,直直飛向那口血玉棺材!他想掙紮,可全身的內力像是被凍結了一樣,根本調動不了分毫!
完了!
熊淍腦子裏隻剩下這一個念頭。
可就在他即將被吸到棺材前時,棺材裏的人突然悶哼一聲,抬起的手劇烈地顫抖起來。他暗紅色的瞳孔裏閃過一絲痛苦,緊接著,他胸口的位置突然亮起了一道金色的光。
那光很微弱,卻透著一種聖潔、浩大的氣息,和整個地下空間的邪惡格格不入。金光像是一道鎖鏈,從棺材裏人的心髒位置透體而出,另一端連線著……九根青銅柱?
不,不是連線青銅柱。
是連線著青銅柱上那九枚已經碎裂了一枚的“血脈”銅錢!
剩下的八枚銅錢同時亮起了金光,八道金色鎖鏈從銅錢裏射出,死死纏在棺材裏人的身上,將他牢牢鎖住。棺材裏人發出一聲憤怒的低吼,瘋狂掙紮,可那些金色鎖鏈卻越纏越緊,深深勒進他的皮肉裏,發出“滋滋”的灼燒聲。
“該死的……封印……”
棺材裏人咬牙切齒,暗紅色的瞳孔裏充滿了怨毒。他死死盯著熊淍,嘶聲道:“小子……你破了九脈封魔陣的一脈……封印已經鬆動了等我徹底脫困……第一個就吞了你……”
熊淍重重摔在地上,渾身骨頭都快散架了。他掙紮著爬起來,抬頭看向棺材裏人,腦子裏已經一片混亂。
九脈封魔陣?
封印?
這個人……就是趙家先祖用九代嫡係血脈封印的“魔”?
可趙家先祖為什麽要封印自己的子孫?這到底是怎麽迴事?
“你到底是誰?”熊淍咬著牙問。
棺材裏人咧開嘴,露出一個猙獰的笑:“我是誰?我是趙無極……趙家第一代先祖……也是趙家最大的罪人……”
趙無極?
熊淍瞳孔一縮。棺材蓋上刻的名字,就是趙無極!
“你不是已經死了嗎?”熊淍死死盯著他,“為什麽還活著?”
“死?”趙無極哈哈大笑,笑聲裏充滿了瘋狂和怨毒,“我也想死……可我死不了……那群道貌岸然的偽君子……用九代子孫的血脈把我封印在這裏……讓我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百年了……整整百年了……”
他的聲音突然低沉下來,暗紅色的瞳孔裏閃過一絲痛苦。
“我犯了錯……大錯……可他們不該這樣對我……不該用我子孫的命來困住我……”
熊淍聽得心驚肉跳。
趙家先祖趙無極犯了錯,被趙家後人用九代嫡係血脈封印在這裏?這到底是什麽樣的錯,需要用這樣殘忍的方式來懲罰?
“你犯了什麽錯?”熊淍問。
趙無極沉默了片刻,緩緩開口:“我練了一門不該練的功夫……血神祭……”
血神祭?!
熊淍渾身一震。
王道權!王道權練的邪功,不就是血神祭嗎?!
“血神祭……以血為祭,奪人造化,煉己成神……”趙無極的聲音變得縹緲,像是在迴憶,“我練到第九重……隻差一步就能超凡入聖……可那一步……需要至親之血來祭……”
熊淍的呼吸都停了一拍。
至親之血?
“我殺了我的妻子……我的兒子……我的孫子……”趙無極的聲音在顫抖,不是悔恨,而是一種近乎癲狂的興奮,“他們的血……讓我摸到了那道門檻……可就在這時……趙家剩下的那些廢物……聯合外人……把我騙到這裏……用九脈封魔陣把我封在了這口棺材裏……”
“他們殺不了我……因為我已半隻腳踏入神境……所以他們隻能用子孫的血脈來困住我……讓我永生永世待在這暗無天日的地底……哈哈哈哈……好狠的心啊……”
趙無極仰天大笑,笑聲淒厲得像夜梟啼哭。
熊淍聽得渾身發冷。
瘋子。
這個人徹頭徹尾就是個瘋子。
為了練功,連妻子兒孫都殺,簡直畜生不如!
“那你為什麽告訴我這些?”熊淍盯著他。
趙無極止住笑,暗紅色的瞳孔盯著熊淍,一字一句地說:“因為……你身上有血神祭的氣息……”
熊淍心頭一跳。
“雖然很淡……還被另一股力量壓製著……可我能感覺到……”趙無極舔了舔幹裂的嘴唇,眼神貪婪得像餓狼,“你被人種下了血契……對不對?”
熊淍沒有說話,可握劍的手又緊了幾分。
“血契……是血神祭的衍生功法……專門用來控製爐鼎……”趙無極緩緩說道,“種下血契的人,可以隨時抽取你的血氣、內力、甚至壽命……來滋養自身……直到把你吸成一具幹屍……”
熊淍的臉色一點點變白。
“不過……你運氣不錯……”趙無極突然笑了,“你體內還有另一股力量……寒月體的本源寒氣……雖然已經散了,可殘留的氣息還在,暫時壓製住了血契的爆發……不然你早就被吸幹了……”
寒月體……
嵐……
熊淍的心髒狠狠一疼。
“小子……我們做個交易如何?”趙無極盯著熊淍,聲音充滿了誘惑,“你幫我破開剩下的八脈封印……我幫你解除血契……順便……傳你完整的血神祭……”
“練成之後……天下無敵……長生不老……你想要什麽就有什麽……報仇?易如反掌……”
熊淍的心跳猛地加快了一瞬。
天下無敵。
長生不老。
報仇易如反掌。
每一個詞都像魔鬼的低語,在他耳邊迴蕩。
隻要答應,他就能解除血契,就能擁有報仇的力量,就能讓王道權血債血償……
可……
熊淍緩緩抬起頭,看向趙無極那雙暗紅色的、充滿貪婪和瘋狂的眼睛。
這個人,為了練功連至親都殺。
他的話,能信?
就算能信,和這樣的魔鬼做交易,和出賣靈魂有什麽區別?
嵐用命封住血契,是為了讓他活下去,堂堂正正地活下去,不是讓他變成另一個趙無極,另一個王道權!
“我拒絕。”
熊淍一字一句地說,聲音平靜,卻帶著斬釘截鐵的堅決。
趙無極愣住了。
好半天才反應過來,暗紅色的瞳孔裏瞬間爆發出滔天的怒火:“你說什麽?!”
“我說,我拒絕。”熊淍握緊手中的劍,劍尖指向趙無極,“你和王道權是一類人……為了力量不擇手段的畜生……我就算死,也不會和畜生做交易。”
“你找死!”
趙無極暴怒,仰天發出一聲嘶吼。整個地下空間都在震動,碎石簌簌落下。纏在他身上的八道金色鎖鏈劇烈顫抖,發出“嘎吱嘎吱”不堪重負的聲音。
可熊淍已經不再看他。
他轉身,朝著來時的路狂奔。
既然這裏沒有破解血契的方法,那就沒有必要再待下去了。他必須盡快離開,去找莫神醫,去找師父,去找任何可能的方法。
至於這個趙無極……
就讓他永遠困在這裏吧。
熊淍衝進黑暗的甬道,身後傳來趙無極瘋狂的咆哮和鎖鏈崩裂的聲音。他沒有迴頭,隻是一個勁地往前跑,用盡全身力氣往前跑。
不知道跑了多久,前方終於出現了一點微光。
是出口!
熊淍心頭一喜,加快速度衝了過去。
可就在他即將衝出洞口的瞬間,一股灼熱的氣浪猛地從外麵撲了進來,伴隨著濃烈的硫黃味和……喊殺聲?
熊淍衝出洞口,眼前的景象讓他瞳孔驟縮。
亂葬崗不見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火海。
數十個身穿火紅色勁裝的大漢圍在洞口周圍,手裏拿著火油罐、硫磺彈,還有……火銃?!為首的是個五十來歲的幹瘦老頭,三角眼,山羊鬍,正陰森森地盯著他。
“火神派……”熊淍咬牙切齒。
是鄭謀!
王道權走狗,火神派長老鄭謀!
“小子,等你很久了。”鄭謀咧開嘴,露出一口黃牙,“王爺說了,活要見人,死要見屍……你自己選吧,是乖乖跟我們走,還是變成一堆焦炭?”
隻是緩緩拔出了劍。
劍身上布滿了裂紋,可劍鋒依舊鋒利。
“敬酒不吃吃罰酒。”鄭謀冷哼一聲,一揮手,“放!”
數十個火神派弟子同時動手,點燃的火油罐和硫磺彈像雨點一樣砸向熊淍!更有幾個弟子端起火銃,黑洞洞的槍口對準了他!
熊淍咬緊牙關,身體化作一道殘影,在火雨中瘋狂閃避。
可他的體力早已透支,內力也所剩無幾,動作慢了不止一拍。
“嗤啦——”
一個火油罐擦著他的右腿炸開,火焰瞬間吞沒了他的褲腿,皮肉燒焦的劇痛讓他悶哼一聲。緊接著,一枚硫磺彈在他左肩炸開,刺鼻的濃煙嗆得他眼淚直流,肩膀血肉模糊。
不行……
躲不開了……
熊淍看著呼嘯而至的第二波攻擊,眼睛裏閃過一絲絕望。
他緩緩閉上眼睛。
嵐,對不起……
師父,對不起……
我……盡力了……
可就在這千鈞一發之際!
一道劍光。
一道淒厲、迅捷、冰冷到極致的劍光,如同撕裂夜空的閃電,從水閘上方平台側翼的陰影中悍然刺下!
那不是攻向鄭謀的劍。
那是……斬向火神派弟子的劍!
撲哧!撲哧!撲哧!
劍光過處,人頭衝天而起!
那些手持火器、正要投擲或點燃的火神派弟子,連慘叫都來不及發出,就變成了一具具無頭屍體。點燃的火油罐和硫磺彈失控墜落,在鄭謀腳邊和弟子群中轟然炸開!
“轟!”
火光衝天,慘叫連連。
鄭謀驚怒交加地暴退,可衣角還是被火焰舔到,燒出一片焦黑。他死死盯著那道突然出現的劍光,臉色鐵青:“誰?!給老子滾出來!”
混亂的爆炸、火光、濃煙和水汽中,一個消瘦卻挺直如標槍的身影,穩穩落在熊淍與驚魂未定的追兵之間。
他手持一柄普通鐵劍,劍尖斜指地麵,雨水衝刷著他蒼白而堅毅的臉頰,舊傷在火光下若隱若現。
熊淍呆呆地看著這個突然出現的救命恩人。
那眼神。
那氣勢。
那沙啞卻熟悉的聲音……
一個幾乎不可能的名字,在他腦中轟然炸開!
來人無視周圍的混亂和鄭謀驚怒交加的臉,用沙啞卻如同金鐵交鳴般清晰的聲音,一字一句地喝道:
“王道權的狗,你的死期到了。”
熊淍死死盯著那個突然出現的背影,渾身都在顫抖。雨水混合著血水從臉上滑落,可他已經顧不上了。他的腦子裏隻剩下一個念頭,一個讓他心髒幾乎要跳出胸腔的念頭——
不可能……
絕對不可能……
那個人……明明已經……
可那眼神,那氣勢,那聲音……
“師……師父?”
熊淍張了張嘴,聲音嘶啞得幾乎聽不見。
那人緩緩轉過身。
火光映亮了他的臉。
那是一張飽經滄桑、布滿舊傷的臉,可那雙眼睛,卻依舊鋒利得像出鞘的劍,透著狼一般的孤傲和殺意。
他看向熊淍,嘴角緩緩勾起一個極淡、卻無比熟悉的弧度。
“小子。”
“幾年不見,怎麽還是這麽狼狽?”
熊淍的眼淚,瞬間奪眶而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