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
無窮無盡的黑暗,像黏稠的墨汁,包裹著熊淍下墜的身體。
耳邊隻有風聲,還有自己心髒跳動的聲音——咚,咚,咚,每一下都沉重得像要炸開。掌心那枚血色印記在黑暗中隱隱發燙,像一顆燒紅的炭,燙得他幾乎握不住拳頭。
下落的時間長得可怕。
就在熊淍以為這洞窟沒有底時,腳下一實處,整個人重重砸在冰冷堅硬的地麵上。衝擊力震得他五髒六腑都在翻騰,喉嚨裏湧上一股腥甜,又被他硬生生嚥了迴去。
他趴在地上,喘著粗氣,好半天才緩過勁來。
四周伸手不見五指,可奇怪的是,空氣裏飄著一股淡淡的、暗紅色的光。那光像是從地底深處滲出來的,朦朦朧朧,勉強能照出個輪廓。
熊淍掙紮著爬起來,伸手摸了摸四周。
是石壁。
冰冷,潮濕,長滿了滑膩的青苔。他順著石壁往前摸索,一步,兩步,三步……腳下的路很平整,明顯是人工開鑿的。越往前走,那股暗紅色的光就越亮,空氣裏的血腥味也越濃。
濃得讓人作嘔。
又走了約莫一炷香的時間,前方豁然開朗。
熊淍猛地頓住腳步,瞳孔驟縮。
眼前是一個巨大的地下空間,足足有半個足球場那麽大。空間中央,九根兩人合抱粗的青銅巨柱呈環形矗立,每一根柱子都有三丈高,柱身上刻滿了密密麻麻的詭異符文,在暗紅光芒的映照下,那些符文像是在蠕動,看久了讓人頭暈目眩。
更駭人的是柱子上鎖著的東西。
不,不是東西。
是人。
九具幹屍,被粗大的鐵鏈死死捆在青銅柱上。幹屍早已風化成黑褐色的骷髏,皮肉緊貼著骨頭,眼窩深陷,嘴巴大張,像是在死前經曆了無法想象的痛苦。可最詭異的是,每一具幹屍的心口位置,都插著一枚銅錢。
銅錢深深嵌進骨頭裏,隻露出一小半。
熊淍一步一步走近,湊到最近的一根青銅柱前,借著暗紅色的光,看清了那枚銅錢上的字。
兩個篆體小字,刻得極深——
血脈。
熊淍的後背瞬間冒出一層冷汗。
他猛地轉頭,看向其他八根柱子。每一具幹屍心口,都插著同樣的銅錢,每一枚銅錢上,都刻著同樣的兩個字。
血脈。
這是什麽意思?
趙家先祖,用九代嫡係血脈的命,在這裏祭祀什麽東西?
熊淍的呼吸急促起來,他想起嵐臨死前的話——“趙家真正的秘密”。難道……這就是秘密?用自己子孫後代的命,去封印某個恐怖的存在?
他繞過青銅柱,繼續往深處走。
祭壇的最深處,是一方高台。
高台用整塊的黑色岩石砌成,九級台階,每一級台階上都刻著扭曲的圖案。熊淍看不懂那些圖案,隻覺得它們透著一股邪性,多看兩眼,眼睛就刺痛得厲害。
他咬著牙,一步一步登上台階。
登上最後一階時,他整個人僵在了原地。
高台中央,停放著一口棺材。
通體血紅,晶瑩剔透,像是用最上等的血玉雕琢而成,在暗紅光芒的映照下,整口棺材像是活過來了一樣,表麵流淌著詭異的血光。棺材蓋上,刻著一行大字,字跡猙獰狂放,每一筆都透著滔天的恨意:
“趙氏先祖趙無極,以九代嫡係血脈為祭,封魔於此!”
熊淍的視線死死盯在“封魔”兩個字上。
魔?
什麽魔?
為什麽要用九代嫡係血脈去封印?
就在他心神劇震時,棺材裏突然傳來了聲音。
咚。
很輕的一聲,像是心跳。
熊淍渾身一顫,下意識後退半步。
可緊接著,更詭異的事情發生了——他掌心的血色印記,突然劇烈地跳動起來,像一顆被喚醒的心髒,一下,一下,頻率竟和棺材裏的心跳聲完全同步!
咚。咚。咚。
掌心在跳。
棺材裏也在跳。
兩種心跳聲重疊在一起,在這死寂的地下空間裏迴蕩,越來越響,越來越快,震得熊淍耳膜發痛,腦袋像要炸開!
“啊!”
熊淍慘叫一聲,死死捂住右手。掌心那枚印記燙得驚人,像是燒紅的烙鐵直接按進了肉裏,皮肉發出“嗤嗤”的輕響,冒出一縷黑煙。劇痛像潮水一樣席捲全身,他眼前一陣發黑,差點跪倒在地。
可就在這時,棺材裏的心跳聲突然停了。
掌心的灼熱也瞬間消退。
一切恢複死寂,快得像是一場幻覺。
熊淍大口喘著氣,冷汗已經浸透了後背的衣衫。他死死盯著那口血玉棺材,腦子裏亂成一團麻。
嵐說這裏有破解血契的方法。
可這哪裏像是破解?分明是印證!棺材裏的東西,和他掌心的血契,根本就是同源!趙家先祖到底在這裏封了什麽?這血契又到底是什麽來頭?
就在熊淍心亂如麻時,高台四周的暗紅光芒突然劇烈地閃爍起來。
緊接著,九根青銅柱上的符文像是活過來了一樣,開始瘋狂地蠕動、扭曲,發出“滋滋”的詭異聲響。柱子上的九具幹屍同時睜開了眼睛——不,它們根本沒有眼睛,可那空洞的眼窩裏,卻齊齊亮起了兩團暗紅色的火!
九團鬼火,齊刷刷地“盯”向熊淍。
一股無法形容的恐怖威壓,瞬間籠罩了整個地下空間。那威壓冰冷、邪異、帶著滔天的怨恨,像是從九幽地獄爬出來的惡鬼,要將一切活物拖入深淵!
熊淍渾身汗毛倒豎,本能地想逃。
可他的腳像是被釘在了地上,一動也動不了。不是不能動,而是不敢動——他有一種強烈的直覺,隻要他敢動一下,那九具幹屍就會立刻撲上來,把他撕成碎片!
怎麽辦?
逃?往哪兒逃?
硬拚?拿什麽拚?
熊淍咬著牙,右手緩緩摸向腰間的劍——那是從暗河殺手手裏搶來的普通鐵劍,劍身上還有好幾個豁口。用這種破爛去對抗這些鬼東西,跟送死沒什麽區別。
可他已經沒有退路了。
嵐死了。
師父生死不明。
仇人還在逍遙法外。
他不能死在這裏,絕對不能!
“來吧!”
熊淍猛地拔劍,劍尖斜指地麵,眼睛裏爆發出狠戾的光。他死死盯著那九具幹屍,一字一句地低吼:“管你們是什麽鬼東西,想攔老子的路,就得先問過老子手裏的劍!”
話音落下的瞬間,九具幹屍動了。
不,不是幹屍在動。
是鎖著它們的鐵鏈在動。
粗大的鐵鏈像活過來的毒蛇,猛地從青銅柱上脫落,帶著刺耳的金屬摩擦聲,閃電般射向熊淍!九條鐵鏈,從九個方向,封死了他所有退路!
熊淍瞳孔驟縮,想也不想,腳尖猛地一點地麵,整個人向後暴退!
可鐵鏈的速度太快了!
快到隻留下一道殘影!
“嗤啦——”
一條鐵鏈擦著他的左肩飛過,衣服瞬間被撕開一道口子,皮肉火辣辣地疼。熊淍根本顧不上看傷口,身體在半空中強行擰轉,險之又險地躲開第二條鐵鏈,可第三條鐵鏈已經近在眼前,直刺他的心口!
躲不開了!
熊淍一咬牙,右手長劍猛地劈下!
“鐺!”
金鐵交鳴的巨響震得整個地下空間都在顫抖。鐵鏈被劈得一偏,擦著熊淍的肋骨飛過,帶起一溜血花。可巨大的反震力也讓熊淍虎口崩裂,鮮血順著劍柄往下淌,整條右臂都麻了。
這鐵鏈的硬度,簡直離譜!
熊淍還沒來得及喘口氣,第四條、第五條鐵鏈已經同時殺到!他隻能狼狽地翻滾躲避,在地上滾了一身的泥,可鐵鏈像是長了眼睛,緊追不捨,好幾次都是貼著皮肉擦過,留下深深的血痕。
這樣下去不行!
熊淍腦子飛速轉動。這九條鐵鏈配合得天衣無縫,根本不給任何喘息的機會。硬拚是死路一條,隻能想辦法破局!
破局的關鍵……在哪裏?
熊淍一邊躲避,一邊死死觀察。突然,他注意到了那九具幹屍雖然睜開了“眼睛”,可它們的身子依舊死死捆在青銅柱上,沒有移動分毫。也就是說,攻擊他的隻有鐵鏈,幹屍本身並沒有動。
而鐵鏈的長度……是有限的!
熊淍眼睛猛地一亮。
他不再一味後退,而是突然改變方向,朝著最近的一根青銅柱衝了過去!那根柱子上的幹屍眼窩裏的鬼火劇烈跳動,操控的鐵鏈瞬間迴防,朝著熊淍的後心狠狠刺下!
可熊淍等的就是這個!
就在鐵鏈即將刺中的瞬間,他左腳猛地蹬地,身體硬生生橫移三尺,鐵鏈擦著他的後背飛過,“鐺”的一聲狠狠刺進了地麵,碎石飛濺!
而熊淍已經借著這一蹬之力,整個人騰空而起,右手長劍高舉,朝著那根青銅柱上的幹屍狠狠劈下!
他的目標不是幹屍。
是那枚銅錢!
嵌在幹屍心口的那枚“血脈”銅錢!
“給老子碎!”
熊淍嘶吼著,全身內力毫無保留地灌注進劍身。普通鐵劍承受不住這樣狂暴的力量,劍身瞬間布滿了裂紋,可劍鋒上的寒光卻暴漲了三尺,像一道白色閃電,狠狠劈在了那枚銅錢上!
“哢嚓!”
一聲清脆的碎裂聲響起。
銅錢碎了。
不是裂開,是直接化成了粉末。
就在銅錢碎裂的瞬間,那具幹屍眼窩裏的鬼火猛地一暗,緊接著發出一聲淒厲到極點的尖叫!那聲音根本不像是人類能發出來的,尖利、怨毒,像是從地獄最深處爬出來的惡鬼在哀號!
尖叫聲中,幹屍的身體開始寸寸碎裂,化作黑色的粉末,簌簌落下。捆著它的鐵鏈也瞬間失去了力量,“嘩啦”一聲掉在地上,變成一堆廢鐵。
有效!
熊淍心頭狂喜。
可還沒等他高興,另外八具幹屍像是被徹底激怒了,眼窩裏的鬼火瞬間暴漲,八條鐵鏈同時從四麵八方刺來,速度快了不止一倍!
熊淍剛落在地上,連站穩都來不及,八條鐵鏈已經封死了他所有閃避的空間!
完了。
這一瞬間,熊淍腦子裏閃過這個念頭。
可就在這千鈞一發之際,高台中央那口血玉棺材,突然劇烈地震動起來!
“咚!咚!咚!”
棺材蓋像是被什麽東西從裏麵狠狠撞擊,發出沉悶的巨響。棺材表麵的血光瘋狂流轉,刻在上麵的那行字——“封魔於此”,每一個字都開始滲出暗紅色的液體,像是血,又不像血,散發出一股令人心悸的邪惡氣息。
八條鐵鏈同時頓在了半空。
那八具幹屍齊刷刷地“轉頭”,眼窩裏的鬼火死死盯向血玉棺材,竟然……在顫抖?
它們在害怕?
熊淍愣住了。
就在他愣神的這一秒,血玉棺材的棺材蓋,突然裂開了一道縫。
一隻蒼白的手,從裂縫裏伸了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