嵐的身體冷得像一塊冰,冷得熊淍打了個哆嗦。但他抱得更緊了,用盡全身力氣把她從石台上抱起來,摟在懷裏。
“嵐……嵐!”他顫抖著喊她的名字,“是我!熊哥哥!我來了!我來了!”
懷裏的人,沒有反應。
她閉著眼睛,眉頭微蹙,兩行血淚的痕跡還殘留在蒼白的臉頰上。
但她的睫毛,輕輕顫了一下。
很輕微的一下。
但熊淍感覺到了!
她還活著!她聽得到!
“熊淍?”逍遙子沙啞的聲音傳來,帶著難以置信。
熊淍抬起頭,看向師父,眼圈紅了:“師父……我帶您走!我們一起走!”
逍遙子看著他,看著這個一年前還稚嫩得像個孩子的徒弟,現在渾身浴血、眼神卻亮得像狼的少年,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但裏麵有一種如釋重負的欣慰。
“好。”逍遙子說,“我們一起走。”
“走?”鬼醫的聲音冷了下來,“你們走得了嗎?”
他緩緩站直身體,兜帽下的眼睛掃過熊淍,掃過逍遙子,最後落在熊淍懷裏的嵐身上。
“寒月體隻差最後一步就能成形……王爺等了三年,我花了三年……你們以為,我會讓你們就這麽帶走她?”
話音落下,鬼醫猛地抬手,在虛空中一抓!
池子裏淡藍色的水,忽然沸騰起來!不是熱的沸騰,而是冷的沸騰!無數冰晶從水中凝結、升起,在空中匯聚成數十根細長的冰針,針尖全部指向熊淍三人!
“小心!”逍遙子厲喝,“這是寒月池的寒氣化形!”
“現在知道,晚了。”鬼醫冷笑,手一揮,“去!”
數十枚冰針爆射而來!每一根都帶著刺骨的寒意,所過之處的空氣都凝結出白霜!
逍遙子強提一口氣,劍光舞成一片,護在熊淍身前!但他傷得太重,動作慢了半拍,一根冰針穿透劍網,紮進他右臂!
“噗!”
冰針入肉的瞬間,逍遙子整條右臂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結出一層冰霜!經脈凍結,手臂僵直,劍差點脫手!
“師父!”熊淍目眥欲裂!
他想衝上去,但懷裏抱著嵐,根本騰不出手!
而第二波冰針已經凝聚成形!
“阿斷!黑牙!”熊淍嘶聲大喊!
鐵門外,兩道身影撲了進來!
阿斷和黑牙一左一右,撿起地上散落的碎石,瘋狂砸向鬼醫!他們不會武功,但常年做苦力練出的臂力驚人,石頭砸過去呼呼生風!
鬼醫不得不分心應付。
但第三個人,動了。
是一直縮在角落的那個胖管事。
他看見熊淍抱著嵐,看見逍遙子重傷,看見阿斷和黑牙隻是兩個不會武功的奴隸,忽然意識到——機會來了!
如果他能搶迴嵐,他就是大功一件!
貪念壓過了恐懼,胖管事猛地從腰間拔出短刀,肥胖的身體爆發出驚人的速度,撲向熊淍後背!
“小子!把人放下!”
刀光劈向熊淍後頸!
熊淍背對著他,懷裏抱著嵐,根本來不及轉身!
逍遙子被冰針所困,阿斷和黑牙被鬼醫牽製!
“撲哧!”
刀鋒入肉的聲音。
但倒下的,不是熊淍。
是胖管事。
他瞪大了眼睛,難以置信地低頭看向自己胸口。那裏,插著一片生鏽的鐵皮。
鐵皮從他後背刺入,前胸穿出。
握鐵皮的那隻手,瘦小,顫抖,但握得很緊。
是小耗子。
他不知什麽時候遊了迴來,不知什麽時候摸到了胖管事身後,用熊淍給他的那片鐵皮,用盡全身力氣,捅進了這個胖子的心髒。
“我……”小耗子喘著粗氣,眼淚混著臉上的水往下流,“我爹說……修鎖的……不能見死不救……”
胖管事張了張嘴,想說什麽,但血從嘴裏湧出來。他轟然倒地,眼睛還瞪著。
小耗子鬆開手,看著自己沾滿血的手,渾身抖得像風中的葉子。
而這一變故,讓鬼醫分神了一瞬。
就這一瞬。
逍遙子動了。
他左手的劍,忽然脫手飛出!
不是刺向鬼醫,而是刺向洞頂一根垂落的、最粗的藍色鍾乳石!
“哢嚓!”
劍鋒精準地刺中鍾乳石與岩頂的連線處!
裂痕蔓延!
下一秒,那根足有成人腰粗的鍾乳石,斷裂,墜落!
“轟!”
巨大的鍾乳石砸進寒月池!
池水炸起數丈高的浪花!淡藍色的液體四濺,所到之處,地麵迅速結冰!整個洞穴的溫度驟降!
鬼醫臉色大變!
“你瘋了!寒月池水一旦外泄,整個地下結構都會……”
話音未落,更大的轟鳴聲從四麵八方傳來!
岩壁在震顫!洞頂在開裂!碎石簌簌落下!
逍遙子那一劍,不光砸斷了鍾乳石,更引發了連鎖反應。這處地下洞穴的結構本就脆弱,常年被寒月池的寒氣侵蝕,岩層早已布滿細密的裂痕。此刻巨大的衝擊順著裂縫蔓延,崩壞開始了!
“這裏要塌了!”阿斷大吼。
熊淍抱緊嵐,看向逍遙子:“師父!走!”
逍遙子點頭,強撐著凍僵的右臂,衝向鐵門。
鬼醫還想阻攔,但一塊巨石從洞頂砸落,正好落在他身前!他不得不後退躲避。
趁此機會,熊淍抱著嵐,逍遙子、阿斷、黑牙、小耗子,五人衝出鐵門,踏上石階,拚命往上跑!
身後,崩塌聲越來越響!
岩石垮塌,池水倒灌,寒氣四溢!
整個地下世界,正在毀滅!
五人衝上石灘,頭也不迴地撲進暗河!順著來時的水道,被尚未平息的水流裹挾著,衝向未知的下遊!
熊淍把嵐緊緊護在懷裏,用身體擋住迎麵衝來的碎石和雜物。
他低頭,看著嵐蒼白的臉。
看著她微微顫動的睫毛。
看著她眼角那兩行血淚的痕跡。
“嵐……”他在轟隆的水聲中,輕聲說,“我們出來了……我們自由了……”
懷裏的人,沒有迴應。
但她的手指,無意識地,輕輕勾住了熊淍的衣角。
很輕的一下。
他閉上眼睛,眼淚混著河水,流了下來。
不知道在黑暗的水道裏漂了多久。
當熊淍再次恢複意識時,他發現自己躺在一片淺灘上。天光從頭頂的岩縫透進來——是天光,真正的、太陽的光。
天亮了。
雨停了。
他掙紮著坐起來,第一反應是看向懷裏:嵐還在。
她安靜地躺在他臂彎裏,閉著眼睛,呼吸微弱但平穩。身上的白色單衣濕透了,貼在瘦小的身體上,但臉色似乎……比在地下時好了一點點。
隻是那麽一點點。
熊淍伸手,輕輕碰了碰她的臉頰。
還是冰。
但不再是那種死寂的冰,而是……像冬日清晨的霜,雖然冷,但下麵有活氣。
“嵐……”他又喚了一聲。
這一次,嵐的睫毛,顫動了幾下。
然後,緩緩地,睜開了。
那是一雙怎樣的眼睛啊。
瞳孔是淡藍色的,像最深最淨的寒冰,又像雪山巔上那片亙古不變的天空。但此刻,那雙冰藍色的瞳孔裏,沒有鬼醫所說的“寒月體”的狂暴和混亂,隻有迷茫,深深地迷茫。
她看著熊淍,看了很久。
久到熊淍以為她認不出自己了。
然後,她的嘴唇,輕輕動了動。
聲音嘶啞,細微,像風穿過裂縫。
但熊淍聽清了。
她說:
“熊……哥哥……”
三個字。
熊淍的眼淚,毫無征兆地,決堤而出。
他抱緊她,抱得那麽用力,像要把她揉進自己的骨血裏。他埋在她冰涼的發間,肩膀劇烈地顫抖,卻發不出一點聲音。
一年了。
三百多個日夜。
他在地牢裏挨鞭子的時候沒哭,被王屠踩在腳下的時候沒哭,石爺死在他懷裏的時候沒哭,在亂葬崗被圍殺的時候沒哭。
但現在,他哭得像條狗。
因為他的嵐,迴來了。
哪怕隻是一縷魂,哪怕隻是一聲喚。
她迴來了。
旁邊傳來咳嗽聲。
抹了把臉,看向四周。
逍遙子靠在一塊岩石上,阿斷正在給他包紮右臂的凍傷。黑牙和小耗子癱在不遠處,兩人都累得脫力了,但還活著。
他們逃出來了。
從地牢,從寒月池,從崩塌的地下世界,逃出來了。
走到逍遙子麵前,跪了下來。
“師父……”他聲音沙啞,“謝……”
“閉嘴。”逍遙子打斷他,臉色依然蒼白,但眼神很溫和,“師徒之間,不說這個。”
他看向熊淍懷裏的嵐,眉頭微微皺起:“這孩子的情況……很複雜。寒月體雖然被打斷,但寒氣已經深入骨髓經脈。需要找真正懂醫的人,慢慢調理。”
“我知道一個人。”熊淍說,“莫離。鬼手聖心莫離。石爺提過他,說他是天下第一神醫,也是……鬼醫的師兄。”
“莫離確實可以。但他行蹤不定……”
“我會找到他。”熊淍說,語氣斬釘截鐵,“無論他在哪兒,無論要花多久,我都會找到他,治好嵐。”
看了很久,最後輕輕歎了口氣。
“你長大了。”他說,“比你爹當年,還要倔。”
熊淍沒說話。
他隻是低頭,看著懷裏的嵐。
嵐也正看著他。
那雙冰藍色的眼睛,依然迷茫,但深處,有什麽東西在慢慢蘇醒。像凍土下的種子,感知到了春天的溫度,正準備破土而出。
她伸出冰涼的手,輕輕碰了碰熊淍臉上的傷。
“疼嗎?”她問。
熊淍搖頭,握住她的手:“不疼。”
嵐看著他,看了很久,然後輕輕地說:
“我做了……好長好長的夢……夢裏全是冰……我一直在等。等熊哥哥來……帶我走……”
熊淍的喉嚨哽住了。
他抱緊她,在她耳邊,一字一句地說:
“我來了。從今往後,誰也不能再把你帶走。誰也不能。”
陽光從岩縫漏下來,照在這片地下河出口的淺灘上。
照在劫後餘生的六個人身上。
遠處,山林寂靜,鳥鳴清脆。
彷彿昨夜那場暴雨,那場廝殺,那場崩塌,都隻是一場噩夢。
但熊淍知道,不是夢。
王道權還在。
暗河組織還在。
嵐身上的寒毒還在。
路,還很長。
他抬起頭,看向太陽升起的方向。
那裏,是蘭州的方向。
是家的方向。
也是複仇的方向。